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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2日·回家
一、
11月22日我回家了一趟。霞浦的上空露着一张阴郁的脸,鹅毛般的雨丝不停歇地飘向地面。站在家乡的土地上,倍感亲切,心情雀跃。家总是给人特别温暖的情愫。虽然爸妈常年在外为生活打拼,但因为爷爷还在家,每次回家对我来说,都像过春节。从小到大我最牵挂的人是爷爷。不过这几年心里多了一个人。她是爷爷的二女儿,我的二姑姑。
回到家的第二天上午跑完派出所,下午便沿着五六年没走过的山路去往姑姑的家。崎岖的小路洼地处有点泥泞,路两边堆满了稻草,环抱着乡村的山峰在阴霾迷茫的雾中显得遥远无际。姑姑在的那个村子变化了许多,就她旁边的几户人家都盖起了楼房。姑丈上半年拆了一半旧木房,勉强砌起了平房的外壳,看上去粗糙得很。要不是看到旁边那一栋坐落了20多年的灰色房子,我还犹豫着要不要走进去。
穿过堆放着水泥和工具的大厅,来到未拆掉的旧房子走道上。边上便是姑姑的屋子。也许是阴天的关系,整座房子充满着凄凉。掀开门帘,我看到姑姑坐在床上看电视。我唤了一声“姑姑”,她高兴地招呼,“这时候来了啊...回来干嘛?”
“办一下身份证。你现在感觉怎样?”我看着瘦成像竹竿似的姑姑,揪心。
“....还是那样...这四五天舒服些。”
“脸怎么了?”她的脸上油光发亮的,应该是刚抹过面霜。
“很痒,一直脱皮,刚擦了点膏油。”
“哦...今天做透析怎么说?怎么又不行了?”
“这只手的血管死了。”她指了指左手。
.......
“两只手的血管都不行了。做不了透析。”
.......
姑姑说,一开始是从大腿插一条管子到膝盖处,做透析;然后从右手找血管,做了5、6 次的透析,就废了;然后换左手,这也才去了几次医院,那天又不行了。还有一次是从脖子处插一条管子到心脏,可是心脏也有问题,根本做不了透析。我怔怔地听着,这太可怕了。到处是神经血管的身体,竟要受着那些折磨。
姑姑说,上个月从福州回到家,就无缘无故地哭了一个月。不知道哪里疼,坐着躺着都不舒服,睡不了觉,没一两小时,自己就莫名其妙地闹病到天亮。一个月就是这么折腾过来的。演变到后面的几天,她甚至吃不了饭,下不了床,走不了路,更糟糕的是姑姑一直咳嗽,呼吸管道严重发炎,竟咳出了血。
我安静地坐在床沿,听姑姑诉说着病痛的痛苦。我已经形容不出那种无能为力的难受。
姑姑说,“……为什么要活着遭这种罪啊,不如死了算了…哎……”
当死亡这个可怕的词从姑姑口中说出时,我的身体不禁打了个寒颤。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太可怕了,我的无能为力竟然如此强大的占据我的生活。
“不会的,姑姑……”我噎住了,说不下去。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在残酷的病魔面前显得那么渺小懦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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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差不多快吃晚饭了,我听见厨房炒菜的声音。于是问姑姑,现在都是谁煮饭?
“雄(表弟)的爷爷煮。”
“那亲家母呢?”
“疯了……天天躺在床上……吃了一段时间的药,这几天能拄着拐杖走路。”
我惊讶得再次瞠目结舌。
“什么人她都不记得了,不知道雄爸爸,不知道雄,只知道喊着雄爷爷的名字。”
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真是太好笑了。
可是我的脸上却是异常的平静。舅舅今年8份刚去世,我对生命淡然得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前些天我问表弟雄,“你奶奶怎么变成那样了?!”他说,今年三月份下旬,他带姑姑一起到福州总院治病,去了大概6、7天,亲家母过度担心,就在那几天神经失常,一直疯疯癫癫的。可是…可是…怎么可能一瞬间就疯了呢?!
但现实就这么残酷,女婿走了,媳妇患上严重的肾衰,那么大的刺激和打击,全部都发生在她身上。
三、
我走到厨房跟亲家公打了个招呼。以前他算是个身体健朗的人。今天看见他,我的心不由地一阵酸,那满头的白发和脸上的衰老迹象那么明显。窗外的天色渐暗,黑压压的厨房诡异得很。我看到亲家母坐在饭桌上,右手像两岁的小孩一样抓着勺子,带着手套的左手在饭碗上蹭着。她也看到我了,朝着我笑笑。
差些我就要哭了。
这是个怎样复杂的家庭!家里仅有的两个妇女都在病床上,三个男人要照顾这个支离破碎的家。亲人们也无能为力,大家都在为各自的生活奔波劳累,谁也顾及不了谁。唯一能做的就是问候,看望。
没一会儿爷爷打电话给我,叫我回家吃饭。我怕爷爷等久了,跟姑姑告别。亲家公留我吃饭,我婉言拒绝后跌跌撞撞地逃出粗糙的大门。我怕自己再呆下去会崩溃。8月份还好好的,这才隔2个月,怎么像天旋地转了一遍?!
远处的天空一片灰茫茫,夜幕渐渐地笼罩着被山路连接的两座村庄,就像病魔一点一滴地吞噬着生命。我在山边崎岖的小路上疾走,心里从未有过的沉重和恐慌。我根本没有那么淡然,死亡是使所有人都不得安生的可怕的恶魔。
我飞快地走着,飞快地在脑子里问自己能做点什么,飞快得出结论——我能做的就是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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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当天晚上,姑丈来爷爷家里了。他说,明天要带姑姑去福州检查,看看从脖子能不能插条管子到心脏做透析。可是手头缺钱,来大叔叔家借了500元。(大叔叔常年多病,早些年生活是几个兄弟中最困难的。近几年好些,开了一家小店,只剩下不到1千人的村子里,也赚不了几点钱。那500元是大叔叔年前到城里购货的钱。)他比前两个月苍老了许多。后来雄跟我讲,在姑姑严重闹病的一月里,姑丈给村子里一户人家涂灶时,那家人说,天哪,就这个月姑丈看起来老了很多很多。
说到姑丈这个人,几十年来他好赌嗜酒,在工地干活挣的钱只够自己花费,不够还债。但是大三暑假回家,我发现姑丈整个人看上去温和了许多,以前暴躁的性格和恶劣的习惯在姑姑病后的一年全部改掉了。坏习惯是很难改正的,而姑丈在短短时间内的大变化让我惊讶,我不禁对他佩服。或许巨大的挫折逼迫一个人去改变。可是这叫人多么无奈!
那晚姑丈对爷爷说,如果吓茶到了那个程度,我就是卖地买房子也带她去治疗。我挨着爷爷坐着,被震住了。我不敢猜测若是以前的姑丈会怎么做呢。记得我小的时候,姑姑一脸幸福的跟我说起她与姑丈坎坷的婚姻。她和姑丈是自由恋爱结婚的。姑姑不是一个漂亮的女孩,但姑丈就是喜欢她。这就是缘分和命中注定吧。年轻时的姑丈家境中上水平,但是他有赌博嗜酒的习惯。爷爷和几个叔叔都不赞同这场恋爱和婚姻。但后来他们走到了一起了。那个时代姑丈和姑姑的爱情,张扬,美满,我有什么资格假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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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二姑姑
我们都是农村的孩子。现在中国经济发展如此迅速,我以为我们全家也会跟着好起来,没想到这几年我的亲人一个一个的离开,生活没有富裕,一直被箍在贫穷和病魔的日子里。
我的二姑姑阮吓茶,3年前她被检查出得了肾衰,也就是尿毒症。若只是单纯的尿毒症,情况还不至于那么糟糕。可是姑姑的肾和心脏都出现问题,医生很为难地说,这让我给你治哪个地方呢?治肾,可能心脏要受害;治心脏,可能肾要遭殃。
得病的第一年,姑姑依照医生的要求按时吃药,做透析。人看上去还精神。当时医生把姑丈叫到外面嘱咐道,那药是不能停的,如果药片一直吃下去,不会让病情加重。可是姑丈没有把这句话告诉姑姑。大家去看望姑姑时候,见她气色不错,以为好得差不多了。也因为家里负担不起,姑姑在治疗期间停药了三个月。这三个月以后,二姑姑的病情一年比一年严重。现在只能每隔两天去霞浦县医院做透析,维持着一天算一天。因为两边手臂的血管都没有生命了,上周刚到福州动完一个小手术,从脖子处插管到心脏给身体做透析。
姑姑现在瘦如干柴,脸上的颧骨往外突出来,像一具骷髅。因为治疗时奇痒无比的脸被用力地挠过,脸上都是剥落的皮。两条腿只剩下骨头,细如晒衣服的竹竿。身上到处是抓痒过后的伤痕和针孔刺过的疤痕。
每次看到她,心都揪成一团。这都是受的什么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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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弟———雄
表弟原名不叫雄,这是他的小名。
姑姑病了以后,他辍学去宁德理发店做了一年。姑姑病情加重那年,他回到老家跟着姑丈到各个工地干重活。在工地做活的工资也高些,两父子赚得钱刚好给姑姑治病。
几十年姑丈的手艺也有点名气,大家听闻他家出了那种状况,要是有活儿都会承包给姑丈。我大三暑假刚好在家,表弟经常和他爸爸在溪南那一带的村子包活做,两个月我没见着他几面。
有时我发短信问他累不累。
他都说还好。
让我和家人欣慰的是,这孩子懂事。有一手好厨艺。心态积极向上,面对姑姑突如其来的病,他想得很通,没有对生活绝望。多次和他交谈,我都看不出他的崩溃。
有他在家里,基本上都是他陪姑姑去医院做透析。姑丈算是工地的师傅,有时脱不了身。大家一定知道医院有多麻烦,只一个小小手续,都要来回跑很多地方。这时他发短信对我说快累死了。我都理解的,可是我一点忙也帮不上。现在的他1米72,才90多斤。
像是老天爷故意捉弄人一样。今年9月份,在建他自己的新房子时,砌好的一堵墙突然倒下来,当场他中指的前三分之一就成碎肉了,无名指的指甲连着肉砸去了一半。他回忆说,当时神经麻木了,不知道痛。直到村里的医生为他包扎伤口后,他才晃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工地里都是重活,手无法使力,他不能干活了。休息了一个多月后,又勉强跑去工地帮帮姑丈的忙。
如今,亲家母疯了,姑姑病情危在旦夕,表弟还被夺去半截手指头。这是什么世道?简直祸不单行。上帝太爱开玩笑了。为何命运要这样摆弄这一家人?
是不是因为农村的人生老病死发生得太过频繁,使得人们对生命麻木了?人们为了生计,埋头拼命干活,扛着生病的身体在田地里干活,在工地里干活,那几乎是常见的事情。可是,为什么坚强的他们、不辞艰苦的他们总是要无缘无故地承受着生活的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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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家母一家
我姑姑的公公婆婆那边的情况吧。他们是我家乡隔壁村的。亲家母(我们那边是这样称呼姑姑的婆婆)就生姑丈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三个子女的家境都不怎么好。
亲家母的小女儿A一家人在城里劳累了十几年,生活依然不见起色。令人悲痛的是,A的丈夫(以前是车夫)08年突然患上不治之症离开了这个世界,留下A和两个孩子。大年三十晚上A为了生活还得外出干活。听到这些不幸,我感到悲伤。阿姨的心里承载着多少的苦水啊?!
而那个时候,我二姑姑也病得严重。没有富裕的亲人,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A的丈夫被病魔夺去生命。
人们为了过上好日子奋力赚钱,却搭上性命,幸福的日子越走越远。
亲家母破碎的一家都被病魔纠缠着,已经离开的,神经失常的,眼看将要离开的,都在这个家庭上演了。人生都这样戏剧化吗?上天真是残忍,善良的农民有错吗,为什么勤劳和努力换来的却是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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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请伸出你温暖的双手
这个故事我写了一半,还有一半在继续。剩下的一半希望各位有心人的帮助。
路过的人哪,驻足的人哪,可不可以伸出手为我的姑姑尽点微薄的心意?
说着这两句话,我一直是卑微的。金融危机的影响,大家的生活也不是很好。我也害怕自己没有那个文采让过路的人们都为这个家庭的灾难感到同情或是感动。但是今天发出这篇文章,是因为在心里还是期待奇迹出现,相信这个世界的美好和温暖,也相信这个世上大部分人是善良的。
若姑姑不小心走了,我怕七十几岁的爷爷承受不住,不久也离开人世。从小我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爷爷是我这世上最亲爱的人。07年我未能见上奶奶最后一面,我不想这么快失去爷爷。
所以恳请各位有心人帮帮忙……其实我不知道要怎么说。
再次感谢看完这篇的人,感谢出一份力量的人们。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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