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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点不解,问说你不是刚和那个沈阳人协议离婚了吗?梁嫂道:"我等的是我的第一个丈夫,我们是真正的结发夫妻.每年的这天晚上,我都要等他回来看我."说这话时她的脸上充满了虔诚,我忍不住朝门口看了看,好象那里随时都可能有一个男人匆匆推门而入似的.我想他们夫妻之间可能是为了赚假结婚的钱而故意离婚,但是相互间仍然维持着真实的夫妻关系.这种事现在在美国说起来也不算新鲜了.我问她丈夫现在在哪?如果不是假戏真作的话,他们夫妻间根本就没必要分开的.第三者也不会将这种事捅到警察局去的.
梁嫂盯着蜡烛不说话.我忽然发现桌上那条鱼的身上贴着一小块白纸,中间一个红点.这是我们那里的一个风俗.显然这鱼是为阴间的鬼魂准备的.
我一子明白她的丈夫在哪里了.今天正是七月十五,故乡的"普渡",是鬼魂回家亲的节日.身在异国他乡八年,我差不多已经忘记抬头去看看月亮了,总觉得那是别人家的东西,多看两眼就有出格偷窥之嫌,就像看邻家的美女冲澡.平时我更没有什么过节的念头,就连大年初一还要在餐馆里打工.虽然逢年过节的东家也会摆上一桌,与伙计们一起共进晚餐,但心里总不是滋味.过节意味着团圆,然而象我这样光棍是大可不必去寻什么穷开心的.对我来说,每个月老板把工钱一张张清点给我,然后我再小心翼翼地如数家珍,这就是过节.我觉得只有那一天才是最踏实的,其它事都可以可有可无.
梁嫂把第一杯酒洒在地上,然后端起另一杯酒一饮而尽.这是美国的一种烈性杜松子酒,美国佬平时喝的时候要兑其它酒或甜饮料,再放些冰块.只有酒鬼才这样喝法.看来梁嫂是有意要把自己灌醉了.
酒精能够酿造出另一种生的境界,在这种虚幻的境界中,她的丈夫说不定真的会如期而至.人既然可以轻易地踏滑向另一个世界,那么另一个世界的魂灵也许就有回归的可能.未知的变数总会给人带来希望.梁嫂一连喝下了十四杯酒,同时也往地上倒了十四杯.我想她丈夫去世可能已经十四年了.
梁嫂的两颊开始红润起来,脸上的表情也活泼多了.酒精帮助她恢复了青春,她的情感开始发酵了.她的眼睛闪现出了淡淡的光芒.这时我相信年轻时候的她肯定长得很出众.而且我看得出来,在十四年中,她始终没有跨出过往昔岁月的门槛,就象一根青藤似的盘绕虬结在旧时的宅院中.即便身在美国,她还是情愿与破败的记忆长相厮守.记忆象一根无形的绳索牵扯着她,使她的日子不是涓涓往前流淌,而是以日渐衰老的姿态向后退缩.拼命赚钱在她生活中只是一种摆设.我发现,若隐若现的死亡对于她既是诱惑,又让她感到莫名的恐惧.
我默默喝着酒,听着梁嫂在醉意朦胧中断断续续地说着她的往事.酒精并没有破坏她的记忆,反而催化了她对某些琐碎细节的追诉.
她和她丈夫原是同一个镇上的,两人经营着一爿生意还算红火的服装店,攒了一笔在当初看来算是数目可观的钱.十四年前,两人变卖了家中所有的财产,又借了一些钱,与另外十几个人上了一条台湾的渔船,横渡过茫茫的太平洋,驶向美国.在海上他丈夫得肺炎死了,尸体被扔下海里.梁嫂说她到现在还忘不了她丈夫被丢下海里时扑通的一声响和高溅起的水花,就象泅水时没入水面一般.获得鲜花0朵 -
这种故事我听起来都有些麻木了,比这更富于刺激和动人的故事我都不止听过一打了.偷渡出来的不说是九死一生,但死人却不是什么意外的事.就象钳子说的,偷渡就是把鸟搁在剃刀上,稍微不小心打个喷嚏连命都搭上了.我吃惊的是梁嫂十四年下来还能始终如一地维持着一个早已破灭的形象,这在认钱不认人的福州社圈中,实在算是难得.梁嫂说到后来开始呆笑起来,她的笑容在昏黄的烛光中显得很凄厉.我有点心惊肉跳了.她一边喝着酒,泪水从她的笑容上滴落下来.她突然颤悠悠地用手指戳点着我,一杯酒就朝我的脸上泼了过来,怨恨地说道:"你这个死鬼,你还知道回来看我.今年我刚买了套新公寓,怕你认不得路,所以在餐馆等你.你怎么这么晚了才来?你要再不来看我,我真的就要出嫁了."
午夜时分,我扶着梁嫂出了餐馆,她已经醉得迈不开步了,两条腿如腾云驾雾一般,双眼低迷,右手软踏踏地指向远方.我叫了一辆出租车把梁嫂送回她的公寓.她的公寓很宽敞,但却缺少收拾,内衣裤丢得四处都是,乱得要命.我把她放到床上,她突然一下子紧紧抱住了我,眼神恍若游丝,呼吸也猛然急促起来.我不知道她是醒着还是醉着.我一把推开了她.
我觉得自己该走了.我想到了远在南方的餐馆,那里沉闷劳累但很真实,日子就象是在油锅里煎熬着,慢慢捞出来的时候,便成熟了.来到大街上,辉煌的夜景把天空涂抹得低沉而又模糊.圆月的亮光显得黯然失色.按照传说,鬼魂每年至少在普渡的夜晚还可以回家省一趟亲,而我的归乡之旅却遥遥无期.家乡于我恍如隔世,我只能硬撑着往前走,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毕竟跟葬身于海中的梁嫂丈夫相比,我还活着。获得鲜花0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