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赞
-
0汗
-
0怒
回复
[ 共25条互动,1人参与 ]
-
上部 第二章 相融
绝魂在阴间一呆千年,他忘记了自己的名字,每日听着厉鬼们凄惨的呼叫声,看着炼狱中横飞的血肉,闻着躯体腐烂的恶臭,坐在岸上,看着黑沉沉的忘川河水,守着和情心在一起的所有日子的一点一滴过了一千年。
***
这全是我自己的想象。
绝魂没有告诉我多少阴间的故事,一是守着与判官的诺言,一是也许看了一千年的残忍炼狱已使他早就淡然。自从叙述过情心的死,他的表情已经平静而没有了什么变化,仿佛之后讲述的已不再是他自己,而是别的什么人。他只说到了一千年后的今天,判官告诉他可以回阳间请我帮忙找情心,并且告诉他在阳间的新名字应该叫游野。
我习惯地抚抚自己的脸颊,兴致勃勃地问绝魂:“那么一千年中,你是否见过我?那时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绝魂好象有几分狼狈,努力摇头否认:“我,我记不大得了。”
“是天机吗?那我就不问了。”我认真想了起来,“可是,我周围并没有什么叫情心,或者姓秦什么的人啦。”
绝魂也茫然起来:“那判官为什么叫我来找你呢?”
我举起手:“不想了。不管怎么样,你得重新适应这个时代。我先给你找身衣服来穿。”
我开始翻找老爸的衣物。老爸和妈出了国,运动类衣物大都留在家里,棉布长袖T恤不错,绝魂是穿惯古式衣物的,应该可以接受无扣宽松的衣物。幸得老爸算是爱赶时髦的中青年份子,还有那么一两条运动式休闲裤。只是不知两人身高如何,先让绝魂试试再说。
绝魂换上衣裤,还好差不太多。别看他斯斯文文的书生模样,穿上运动型的服装,青春活力一下就都显露出来。只是……我总觉得哪儿不是很搭调。
左右上下地看了一大圈,终于发现是他的头发,他的头发还是梳成一个大髻盘在头上的。
我一把拉下他的束发头巾:“这个不行。要剪掉。”
绝魂眉头又皱了一下。他虽不说,我也知道古人讲究的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是不能轻易丢弃的。就说我们的历史老师严夫子吧,他老人家虽身为现代人,但笃信古人教诲已是走火入魔,一头斑白乱发留得比艺术系的酷哥们还要长。鉴于他是历史考古专家中的专家,学校也不好说什么,只得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我只有好声好气地说:“要找情心,你必须要合群,你这样长的头发会让人误会,吓到人的。”
绝魂低低道:“我没说什么。只是这么晚了。”我这才发觉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没关系。我先给你剪一下。”我摩拳擦掌,准备下剪。
第一剪下去,我便知道不是那么容易了。尽管在这一千年中绝魂的生理机能停止成长,但那蓄了也有十几年的头发又多又长,难剪得很。我几次扯得他头皮生疼,眉头大紧。他都忍住了,一声不吭。直到我自己丢了剪子,“对不起!我们还是明天出去找会剪的人来剪吧。”然后我听他轻轻地松了口气。
折腾大半夜,我也不想吃东西。绝魂刚刚回到阳间,还没完全回到生命状态,也不想吃。我便安排他到我爸妈的大屋休息,那里是双人大床,想来惯睡大床的古人应该不会嫌什么吧。
第二天一早,我起身后又问绝魂要不要吃东西,绝魂还是摇头。我赶着上课,嘱咐他要在家里等着我,便匆匆走掉了。
***
我按照雪童教的方法打开那个被她叫做电视的匣子,里面有很多人在走来走去,也在说话,其中就有昨天白天看到的那些人。
又过了好久,电视画面忽然出现了一个中年人的模样,他如果不是穿着这个时代的衣服,我几乎就要认为那就是情心的父亲了。他的相貌没有变,一点也没有变。
电视里传出说话声:“这位是我们市的十大杰出企业家之一:东华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韦健韬先生……”
我不知道是不是就是他。可是如果我可以以一千年前的形态相貌来寻找情心,那么在这一世中任何人的相貌都不会变,包括,情心。
***
雪童回到家,觉得绝魂和昨天的样子已经不一样了,皮肤不再像昨天那样苍白,而是一种温润的白色,已经比昨天更有了人味,而且,他的眉宇间有了一丝喜色。雪童不由想,他是不是有了情心的消息。但是绝魂并没有告诉雪童他的发现,生性稳重的他认为还没有真正认定千万不要胡乱猜疑。
***
我先带着绝魂去剪头发,美发店的老板对绝魂的一头漂亮长发一边惊艳一边称奇。我胡扯这是因为绝魂祖母很迷信,一直不让孙子把头发剪短,结果从小到大挨过老师学校无数次责骂,但都因为老太太的倔强和固执才保住了一头长发,这样直到读大学脱离老太太的管制之后,才能剪掉头发。
一番话听得美发店老板眼睛乱眨,想不到这个时代还有如此封建的老太太;听得绝魂眉头直皱,想不到我竟敢这样胡说八道。
我向绝魂做个鬼脸,然后和老板讨价还价。老板非但没收理发钱,还花了两百块钱买下了绝魂的头发。尽管绝魂的眼神除了不认同还是不认同,我还是老实不客气地收了下来,“给你买衣服正好。”
绝魂的眼神只好又回到无奈的淡然中。
我坐到一旁用手机和朋友们发短信聊天。老板一边给绝魂弄头发,一边也在聊:“你的皮肤很冰哟。”
我接口道:“他从小就这样。冬天更是吓死人的冷。”
一个电话打到我手机上,一看是好友刘雅兰的,我便接听了。她自开学就还没有来上课,一直靠我们几个狐朋狗友帮忙蒙混过关,今天才回学校,便充分利用我们每个人的长项学科四处打探,以防被老师们发现她每门功课都掉了几个课时,尤其是明天有严夫子的历史课,她必须问我这个历史痴迷者。我告诉了她一下进度,然后两个人在电话里扯天扯地的聊起来。
一个阴影从我的头顶上投下来,我抬眼一看,刹时张大了口。
绝魂站在我面前,一头长发已经完全剪短,脸部轮廓分明地显现出来,下巴方正,鼻梁高挺,不用像那些人要戴上什么眼镜,那种斯文稳重的气质已经自自然然地从浑身上下都透了出来。而且如果戴上眼镜,温润白肤上浅浅留海下那双的清亮黑眸就会被毁掉,当它静静注视着你的时候,那种仿佛要说出一腔深情的真切的忧郁会使任何女人坠入这潭深渊里。
“喂!你干嘛呢?”刘雅兰在那边很不淑女地大吼一声。
我赶忙回过神来,看看周围,四周悄寂无声。所有人或面对或从镜子或直视或斜望地盯着绝魂不放,不管男人女人。我忙对着手机说声:“我有事。Byebye。”便拖着绝魂往外走。
出了店门十余米远,美发店老板出来大叫:“一定要告诉别人是在我们店做的美发。那位帅哥要经常来啊!”
我看着绝魂:“是他的功劳吗?”
绝魂道:“老板好用心的。”
我笑:“你是说不出挖苦人的话的。我带你去吃东西。”
***
我是有心要绝魂尝尝现代风味小吃的,反正我也饿了。于是我们沿着小吃街走下去。开始绝魂还是只是浅尝了一点,紧接着便大吃起来,到了最后就只有他吃我看了,而且还拎了一些炒龙虾、炒田螺之类的冷吃小品准备回去吃。
我想这只是因为绝魂太久没有尝到阳间食物的原因,如果真是有那么一个人突然从古代来到现代,就吃一口现代食物也会大吐特吐的。
等绝魂吃够了,已经是十一点。买不到衣服了,回家吧。
***
雪童躺在床上,辗转半宿,不由自主地想象着绝魂在阴间所承受的一切,他为了情心等了一千年。他的情心知道吗?当轮回后的情心见到他时,会重新爱上他吗?他的情心在哪儿还不知道呢。
雪童忽然觉得自己不太想绝魂能找到情心。
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但在睡梦中总觉得好像有人在看着自己,醒来却没有人在。她便怀疑自己是做梦。
第二天一早吃早饭时,她问绝魂是不是他。绝魂猛摇头,仿佛这么做是侮辱了他一样。
雪童便不再说,她想今天带绝魂一块去听听课。说不定对找到情心有好处。
***
一进到教室,我和绝魂尽量坐到最后。刘雅兰便凑了过来:“这就是昨天晚上的‘事’?好帅,好有气质……。”
“好舒服,好养眼。是不是?我也知道,我们一路过来,已经收到上百条这样的信息了。”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美女,把口水收回去点。严夫子看到了准保第一个点你的名。”
看样子还是保学分重要,刘雅兰忙收敛了回头坐好。
严夫子并没有点名,便自顾自地讲着课,下面的学生做什么都行,只要不说话。我便忙着收众人递过来递过去的各种纸条,但今次的纸条大都是要我转给绝魂的或者要求认识他的。我可没想到居然还有男生的。原来好男色的可不止女生们,害我听不好课。
上面严夫子开始问问题,但按照常例都在自问自答,反正他也明白下面没几个学生能回答。我一边整理纸条一边暗笑。
绝魂忽然问我:“你们要回答老师的问题怎么办?”
我随口道:“举起左手。”
话音刚落,绝魂的左手已举了起来。我捧着满手的纸条呆住了。严夫子问:“那位同学有什么说的?”
绝魂看了愣着的我一眼,提声缓缓道:“刚才老师问我们是否了解北宋太祖赵匡胤、太宗赵光义对功臣的态度和所谓的清理。我想说一说我所知道的。”
然后后面一个多小时的课是绝魂一个人滔滔不绝完的,他有无数的事实可以举出来,而且相当真实生动。所有人包括严夫子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还插上几句:“那些后人怎样了?”“有没有人找皇帝报仇呢?”“……”
我只能苦笑着坐在一边抚着自己的脸。我知道那是绝魂自己的经历,北宋距今日差不多一千年。他能够这样坦然地叙述那段惨痛的经历,那个判官在其中一定起了不小的作用。
等绝魂终于告一段落时,下课铃声早已响过。众人此时才发觉已是饥肠辘辘,于是也顾不得看帅哥,纷纷夺门而出。倒是严夫子叫住我们:“江雪童。这位同学是新来的吗?”
我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他是我表弟,叫游野。今年刚考上大学。”
***
绝魂走在路上,闷头不响。江雪童敏感地发觉:“你不赞同我说谎。我知道,可是,不说谎,怎样给你一个应该的身份呢?”
绝魂半晌道:“你应该事先跟我说说,不然我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知道知道。”江雪童笑了,“突发事件。知道你不会说谎,你不做声就是了。”
***
晚上,江雪童又带绝魂出去,先去超市买了一堆饮料,准备回去储存在冰箱里。顺便让绝魂学会怎么用现代的钱付帐买单,当然这都是江雪童的钱。
绝魂告诉江雪童其实人死后一到阴间只要审讯刑罚过后便送过奈何桥进入轮回,除非那种罪大恶极的会受长久的惩罚外,基本都不在阴间长时停留,而且所有鬼都是穿着白袍,所以根本没办法享受从阳间烧去的什么祭品、纸钱。
江雪童喔喔地应着,又将绝魂带到服饰店前,“挑几件衣服吧。不能老穿这么两套。”
卖衣服的小姐们一看绝魂,都亮了眼地上来招呼。
绝魂并不习惯衬衣,还是只想穿T-shirt。江雪童想反正都是学生,倒不用多讲究,索性都给他挑休闲服,又给他挑了一件牛仔外套。
趁绝魂进去试衣,江雪童忙着把钱付了,反正绝魂天生的衣服架子,又是他自己已经看好了的,只要试着长短大小合适就可以了。她并不想又遇到昨天在理发店的呆状。
***
我在门外徘徊,只等绝魂出来。忽然,一样东西从对面向我飞过来。我一闪头,那东西“嘭”地一声撞到墙上,“哐啷”一下掉到地下。是个啤酒罐。我生气地转向罐子飞来的方向:“是谁这么不小心?!”
一个高挑俏丽的身影一摇一摆地走过来,伸出一根手指在我面前摇晃:“我是很小心不要砸中你的头的。”正是我们学校跟我同级的校花本市首富韦健韬的千金韦琪。
我看到路边还有几个头发染得花枝招展吃吃乱笑的少年男女,其中还有学校几个有名的烂仔,眉头不由皱了起来:大学里有那么多的好男生追她,人人都有好前途,她为什么要和这些人混在一起。
韦琪已经指着我向那几个人献宝似地叫出来:“你们来看看。这是我们学校的。她爹妈都出国了,没人管她。你们说她还一本正经地干嘛呢?!”说完肆无忌惮地笑起来。
一群人指着我大笑不止。我决定不理他们这群疯子,便要向店门走去。两个男孩伸手拦我。我深吸一口气:“请、让、开!”两人一怔,竟让了条道出来。
绝魂站在门边,手中袋子放在地上。我附身捡起来:“我们走吗?”却不见他回答。
我抬眼向他望去:他脸色没变,眼中却闪动着惊奇和狂喜,那目光和他向我说起情心跟他一块开心时的目光一模一样,不,还要狂热得多。难道他看到了自己的情心?!
我顺着他双目注视的方向看去。不是吧!正是那群人中最疯狂地笑着的韦琪。我在心底呻吟一声:绝魂,那不是你的情心呀!你的情心那么美好,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刁蛮的韦琪?!
正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宝马Z8悄无声息地停到了路边。从车上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一头长发高雅地盘卷着,一身黑衣裹得全然未发福的好身材凹凸有致,绝无一点风骚俗艳之感。我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优雅的性感。
只听她走近那堆人,轻声唤道:“琪琪。回家好吗?”
她的声音很好听,仿佛穿透了所有的嬉闹。一时间周围静了下来,在栏杆上伏着大笑的韦琪也不笑了,并不回过身,也不答话。
黑衣妇人又轻轻道:“你爸爸很想你。琪琪。别让你爸担心。喝酒不……”
“谁要你说教!”韦琪猛地回过身,“你说,你自己说说。你哪儿该管我,凭什么管我。”她的语调厌恶,“你自己呢?老头拿钱养你,是要你穿好一点,一天到晚穿黑的。不嫌给老头丢脸吗?别给我们韦家丢脸好不好?!”
妇人被她呛得什么都说不出来,涨红了脸半晌才说出话来,还是那么轻柔,但语调已有些不稳:“琪琪。回家吧。你爸爸很想你。”
韦琪又转开脸:“回去可以,我的要求很简单:有你没我。”
妇人闭了眼半天,终于回身匆匆上了宝马。
我回头对绝魂说:“那不是她妈妈吧。”
“那是她的母亲,可……”绝魂说了半句,忽然打住,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我转头一看,原来是韦琪走了过来。
她走到我面前,冷冷道:“今天的事,不许说出去。我如果在学校听到半点风声。你别怪我。”
我同样冷冷地回她一句:“我从来不管别人的闲事。”
“这样最好!”她转身想走,忽然注意到旁边一直看着她的绝魂,便打量了他一下,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没办法,我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笑很迷人。),伸出手指在他白皙的脸上轻佻地一点,“帅哥,不要只看着啊。要请我喝一杯吗?”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绝魂不要,不要因为那张脸和情心一模一样,而忘了那个甜美笑容背后的卑劣。
“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一个来自空灵的声音在周围轻荡。所有的人都呆住了,除了我之外,谁又听过这种空灵般的声音呢。
获得鲜花0朵 -
上部 第三章 惊逢
我捡起所有的提袋,拉着雪童转身便走。雪童没做声,只是努力地跟着我的脚步。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子。一直到我的脚步慢下来,也只是跟在我后面,尽量不要看到我的脸。她怕看到我伤心的面容。
情心不该是这样的,她以前那么善良,那么乖巧,是我们所有人都想疼爱和保护的。她从来没有想过去伤害任何人,任何事物,就连花她也不会去摘,因为她说那样花会很疼的,摘下来的都已是花的尸体,不再是鲜灵灵的生命。她不应该是这样的。我要怎么样才能让她回到原来那个情心?
***
两个人一夜都没说话,第二天,绝魂告诉江雪童他要去办入学手续,判官卖了几件古董,已经处理好所有事了。
全市的大学生运动会就要开始了,女子柔道队的训练进入非常紧张的时期。刘雅兰是女子柔道俱乐部的成员,更是不肯放过观摩机会,便硬拖着雪童去。雪童把手机给了绝魂,不,现在应该正式叫游野了,叫他有事打刘雅兰手机,这样自然刘雅兰去哪儿她也不得不跟去了。
一进柔道馆,江雪童便看见要参加柔道比赛的韦琪和几个女生在一起,她虽不愿意看见韦琪,但自觉没什么见不得她,也就坦坦然然地和雅兰一块坐在一边看着。不久雅兰的手机响起来,她见是雪童手机号码便塞给了雪童。
游野告诉雪童说自己已经办好手续,会住在男生宿舍二栋317号,说待会儿去雪童家拿东西。
雪童答应了,正想告诉他小心别让人发现他身体的异象,雅兰撞撞她的手肘。雪童抬眼一看,便见韦琪向自己走过来。她急忙起身想离开柔道馆。
韦琪在后面叫了出来:“江雪童。你站住!”继而放柔声音,“你等等好吗?”
江雪童反而一个寒噤,雅兰一把抓住她的手:“你惹了她?!”
江雪童苦笑,把手机递给雅兰:“给游野说说怎么来柔道馆。”
韦琪来到雪童面前:“虽然你没有参加柔道俱乐部,可是我一直视为你为最大的敌人。我知道,你曾经得过全市高中少年组的冠军。”
雪童不想和她冲突,只好干笑一下:“我只得过一次,可是韦琪你连续两年都是全市大学生青年组的冠军呢。我怎么比得上你。”
韦琪笑道:“不管怎样,你是个好的陪练对手。”她转向老师,“老师应该也知道吧。”
看着她绽放的美丽笑容,那个没心肝的老师居然大大点了两下头。韦琪回头装模作样地微鞠一躬,“请。”
***
韦琪平时都是以巧劲获胜为多,这一次却用了全力。先是一拳打在我的腹部,然后一个过肩摔把我摔到地上,再一个手刀砍在我的喉咙上。她没有全用柔道的招术,丝毫也没有留力。我只觉喉头一甜,一缕血从嘴角流了下来。
雅兰冲上来扶起我:“韦琪!你干嘛!”
韦琪冷冷道:“她自己知道。”
我拉住雅兰:“我们去医务室。”
“你真心虚。”韦琪道,“我听到有人在说昨晚的事。所以,不好意思。”
“你为什么不去问问你那些所谓的朋友们?”我用手指擦着血,“你我都明白你那些朋友怎样,你聪明,很聪明。”
那几个女生叫起来:“喂!你说什么!?”
韦琪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讥讽,然后转身往另一个场地走去。几个女生顾不得再和我们多说,忙跟了上去。
“一群可怜虫。”雅兰说,“我们去医务室。”
“不用了。”我脱掉柔道服,套上外衣,“我们去找游野。”
但当我们出去时,却没看见游野。雅兰觉得很奇怪:“游野呢?”
我很清楚游野没来是怎么回事,不由在心底叹出一口气,“他也许还有什么事。我没事了。我回去休息一下。你也回去了吧。”
我回到家,游野把手机递给我:“谢谢你。”
“你看到了?”我倒水,“她真的是你的那个情心吗?”
游野默不作声。
“她真的那么善良?或者当初你根本不知道她的那一面,你们的人毕竟男女有别,你们真的能……。”
“雪童。你并不了解真正的她。你只注意到她两天。”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我不知道说什么,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无奈地一笑:“对不起。”
***
深夜,宿舍里的人都已经睡下了。我想着白天看到的一切,怎么也睡不着。便偷偷溜出寝室,来到外面的大街上。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已经下起了大雨。我施个小法术,将雨水阻在离自己一公分远的地方,如果隔得太远,过路人会起疑。
我不想承认雪童说得有一定道理,可是也决不肯相信一千年后的情心会变成这个样子。我要让真正的情心重新回来。可是可是我能怎么办呢?
正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惊笑:“你看那人真怪,下这么大的雨还在外面乱跑。”
我一惊,收了法术,转头一看,却是韦琪一个人蜷缩在屋檐下正指着我傻笑。
我慢慢走过去,向她蹲下身,“你的朋友呢?”
“哼,他们……。”韦琪挥挥手,一股酒气扑鼻而来,“你出来淋雨,是不是有什么伤心事?”
你又喝醉了,这就是我的伤心事。
我抱起她,她开始挣扎起来:“你干嘛!放开放开我!”
“别乱动!”我声音不由放大了,将她抱得更紧,“我不会害你。我只想你好受些。”
韦琪被我吼得愣了一愣,便把头垂到我怀里不动了。
***
雪童被游野叫醒,看到湿漉漉的他和同样湿漉漉而且还醉着的韦琪,赶忙去拿干浴巾和冰块。
游野的目光完全放在韦琪脸上:那张脸苍白无比,满是伤痛和脆弱,一切的蛮横都已经不复存在,现在躺在沙发上的只是一个平凡而满受着折磨的女孩。
游野喃喃道:“你看你看,这才是真正的她呀。一千年前,我们分别的时候,她的神情就是这个样子。一模一样……”
雪童再也听不下去,轻轻地回到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游野知道雪童已经走开,他很清楚雪童的想法,他不想让她有幻想。他只想要自己等待了千年的情心。
韦琪忽然睁开眼,把他吓了一跳。她的手向他的脸伸过来,他不由自主地向后一躲。
她的手没抚到他脸上,便垂了下去,喃喃地道:“你的脸上怎么全是水?是雨?还是泪?不要,不要是泪。你本来就很忧郁,如果再流泪,我也会哭的。”说着,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流了下来。然后她垂下头闭上眼睡了过去。
游野没作声。窗外雨声更密更大起来。
***
我伏在枕上,一动不动,觉得心里很难受很难受,只是想哭,却又不知道为什么而哭:为了游野的痴?为了韦琪的幸运?还是……
就在这时,我觉得好像有什么在抚摸我。一个来自空灵的声音深深地叹息出来:“可怜的孩子,这么久了还是情丝难解。”
我浑身一颤,那种抚摸的感觉立时没有了。我爬起身:“谁?你是谁?”
游野冲进屋:“又来了!?”
“是。”我四下张望,“会不会是判官?”
“不知道。”游野四处看了一下,“已经走了。放心休息,来了两次都没动静。应该不会害你。”
***
第二天游野很早就溜回寝室去了。韦琪醒过来,头快裂开似地一阵阵抽痛。她忍不住呻吟一声。外面传来江雪童的声音:“洗漱用具在主卧洗手间里,早点是油饼豆浆。”
韦琪乍听到她的声音,愣了半天,竟乖乖照江雪童的话去洗漱完毕,然后也抱着油饼啃起来,直吃下好几口,才说了话:“好吃,哪儿买的?”
江雪童倒没料着她说出这句话来,愣了一下才说出来:“一楼刘师母是食堂的,下岗后自己做来卖。是挺好吃的。”
韦琪唔唔两声:“昨天晚上是你吗?我记得是个男的呀。”
她还记得游野?这又是雪童没料到的,“是我的表弟游野。上次你见过。”
“那么晚,他还能溜出来?”韦琪若有所思起来,“他说话的声音很怪。我还以为是我听岔了,可是那些孩子都说没错。”
她竟然称呼自己的朋友是孩子。雪童强笑:“我却不觉得呀。”
韦琪忽然靠近雪童:“可是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好象认识我很久。”
雪童转开头,盯着墙上的某一点,良久道:“你,为什么不去问他自己?”
韦琪笑了一声,“很多男孩子都说要改变我。烦死。”
“游野,游野不同。”雪童好不容易憋出这句话,“我第三、四节有课。你的课我已经叫你们班的帮你请了假了。我要走了。走的时候把门带过去关好就行了。”
雪童打开门正要走,韦琪忽然问出来:“游野在哪一班哪个寝室?”
雪童又一次愣住了,半天才闷闷地说出来:“历史系,2栋317。”
韦琪笑着挥挥手:“谢谢你哦。别迟到了。Byebye。”
雪童回她一句:“你当这里是你家啦。”便关门走掉了。
***
游野在寝室里面跟着四眼罗学电脑。四眼罗不停地很夸张地“哇”来“哇”去的:“哇!你不会上网吗?”“哇!你不会用word啰!”“哇!你不会打字。”“哇,哇哇。”“哇”到后来声音变小下来:“我从头教你好了。”
这时很大声的“哇呜、哇呜”的声音从广播里放出来,有好几个声音,“哇呜”半天才七嘴八舌地说了正话:“历史系新生游野,外面有人找。是校花、校花韦琪耶!游野出来!小心被人扁!”整栋楼立时响起一片拖鞋踢踏声。
四眼罗呆呆地看着游野向自己一笑后施施然走了出去,他立刻从电脑边弹起来,“臭小子!”冲到窗边便看到游野和韦琪在楼下。不知谁打头“哇呜”学了一声狼叫,整栋楼都开始大呼小叫,胡乱叫喊起来。四眼罗决定不告诉寝室之外的人游野是本寝室的人,而且应该警告自己寝室中的其他人也不能泄露出去。
***
韦琪坐在我对面,并不说话,只是用勺子搅动着那种叫咖啡的深褐色饮料。我只是要了一杯白开水,我还不习惯喝现在的饮料,连茶都不太习惯喝,因为总觉得有股味道。说不出来。
周围的人都在打量我们。韦琪并不在意这些目光。我什么样的目光都见过,也没在意。只是那些目光很复杂:有好奇、嫉妒、羡慕、兴奋,甚至还有……不屑,这种目光很奇怪。
韦琪盯着我,半天慢慢说出话来:“你那天说我本来不应该是那样的,那你说我应该是哪样的?”
我想了想:“你小的时候喜欢打扮得像个男孩,也喜欢玩男孩的游戏。但是你很善良,钓了鱼以后总是又把鱼放回池塘里去。到你及笄之年……。”
韦琪眉头皱起来:“及笄之年……?”
我忙改口:“十五岁的时候你才做回了女孩打扮。……”
韦琪摇手指:“别说了。你肯定从哪儿搞了我的资料。”
我说:“那你母亲……。”
“别提她!”韦琪的脸阴鸷下来,“你了解我吗?是想了解吗?那你就要随传随到。”扔下这句话和一张百元钞票便走掉了。
我有些茫然:随传随到?
***
哲学课,我和雅兰照例能够坐多后面就坐多后面。虽然是大课,但是做为老师们都认识的学校家属子弟来说,我的目标还是很大的,尤其是对就住在我们家对面楼的哲学老师而言。
还有十分钟就下课了,我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我一看是不认识的号码,便不想接,但它一直锲而不舍的震动着,大有不把手机震坏不罢休的态度。
我只好接起来,还没打招呼,韦琪的声音立刻传进我耳朵里:“游野的手机号码呢?我要他随传随到的!可这小子连手机号码都没有吗?”
“随传随到?”我一呆,“没有啊!手机都没有,哪来号码?”
“那他在哪里上课?”
“你在哪儿?”
“东区。”
“他在西一区上课。还有十分钟下课。晚了我可不知道他会去……哇!老师不要……不要用粉笔扔我!黑板擦!不要啊!”
***
游野下课走出教室,便看见韦琪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半蹲在树荫下,仿佛刚刚跑完百米冲刺似的。
他走到她面前,关心地问她:“你怎么了?”
韦琪瞪了他半天,终于喘匀气,将手机塞进他手里:“手机给你!二十四小时开机,别让它断电。否则我要你好看。”说完转头就走。
游野正在茫然不知所措中,她又转回头劈手拿过手机,径自拨打了一个号码:“圣辉哥,帮我买一款最新式的手机。再帮我选个号,买了不用打这个号码了。我到你那儿拿。”然后又丢回给游野,“下午我再打这个电话,别忘记我的新号码。”
韦琪一走,游野转头想找人讨主意,可是除了呆盯着自己的其他班的人外,自己班的男生早已溜掉。他不由想到自从韦琪找过他之后,同寝室的男生在寝室里闹归闹,出去都是能怎么不让人注意自己就不让人注意。四眼罗还常常念叨:“祸水呀祸水……”
***
第二天下午,游野跟着雪童和雅兰在图书馆里看书,是雅兰说和帅哥一起看书会认真点。雪童无法只得约了游野出来。韦琪打电话过来:“游野!会吹笛子吗?会的话到南园来一趟。快点啦!”
“南园!”雅兰叫出来,“她们在排练校庆节目,听说是准备以后可以拍MV的。还有明星制片原圣辉。快去快去。我们也去啦!”
“原圣辉?”游野不由想起韦琪口中的“圣辉哥”,“他和韦琪熟?”
“应该吧。不然怎么请得动他。好多道具都是他帮忙拿的。”
游野不作声了。江雪童忙拉雅兰:“我们快去吧。”
获得鲜花0朵 -
上部 第四章 破缘
原圣辉是个很干净清新的男人,他可以给人一种感觉:就是他不管穿着多么凌乱,在怎样脏乱的环境里,他永远可以看上去明朗健康。
他一直看着手中的《看电影》,淡淡地问出一句:“你会吹笛?”
游野喃喃道:“会一点。”
“吹来听听。”
游野吹了一句,别人还没听出端倪。原圣辉已打断他:“行了,我知道了。你不止会一点。你把这谱子拿去学会。”
他终于抬起头来。所有的人只觉眼前一亮,那俊朗的面孔上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让人不由目眩神迷。但那展眼间的犀利生出的霸气虽然转瞬即逝,却让江雪童生生地打了个寒噤。
原圣辉微笑着:“这个节目是MV的舞台剧版,但是我想再选两个人做男女主角的僮儿和丫环。这样,你们两个试试妆。”他指着刘雅兰,“你试丫环。”然后指江雪童,“你试僮儿。”
众人一呆,化妆师过来抓住两人:“原头儿的目光应该不会错的。”
刘雅兰先出来,一身俏丽的丫环打扮让众人啧啧称赞不已。
江雪童还没出化妆间,便听原圣辉在说MV剧情:“这个是林忆莲的破晓翻唱,韦琪声音很好,应该可以唱。男主角是一个鬼魂,他只能在晚上与女主角相会,他爱上了女主角,但人鬼殊途,只有告诉女主角他是一个旅人,无法永久地停留在一处,无法和她长相厮守,唯有在破晓前吹一曲笛曲而去。而丫环和鬼僮则见证了他们的相遇、相知、相恋和离别。怎么样?”
一众女生陶醉地叫出来:“好浪漫!好凄美!”
江雪童听到这番话,微微一怔。化妆师收拾好东西,见她还站着,问出来:“你还在这里,出去让大家看看啦。”
江雪童一出屋,外面的人都是一滞,连原圣辉也停了说话,忽然走过来,抬起双手伸向她的脸,仿佛要触抚上去似的。
江雪童“啊”的一声猝呼出来,迅速挥开他的手,自己捧住脸颊。化妆师从后面嗔出来:“原头儿,你的毛病又犯了。”
原圣辉恍悟地笑起来:“对不起,我以前是做星探的。看到中意的就想仔细端详清楚。你的脸有些圆,用浓留海遮住额头后,带出一种很可爱的孩子气,给人一种很纯洁的感觉,做我想要的那种鬼僮很合适。我的眼光不会错。你是另外一种味道,不会抢走男女主角的风头。很合适。这位小姐的丫环扮相也很漂亮。不过这次舞台表演你们暂时不会参加,但是MV的话,希望二位能够出演。”他转向韦琪和游野,“你们二位不用试妆,我相信我的眼光。你们二位只需要把歌练好,把笛曲吹好。排练培养一下气氛就可以上台了。”
***
我不知道原圣辉从哪儿来的这个灵感,我感觉这就是给绝魂和情心拍的重遇版。我不知道韦琪会是什么感觉。但是我知道游野会是什么样的情感,他的眼神我不想看,不敢看。
我不要去看他们的排练。刘雅兰便自己去了。
我坐在图书馆阅览室里,面前放着一堆书,但我知道我只是呆坐在那儿,书里写的是什么,这是本什么书,我都不知道。我脑子里只是胡乱地想着:当游野看到古装的韦琪站在自己面前时,一定会在心底一声声地呼唤:“情心,情心……。”
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书,并且开始收拾我的东西。我吃惊地看向那只手的主人:赫然竟是原圣辉。四周的同学们早已嗡嗡地低声骚动起来。我呆看着他把我的东西全部捡好,一手拿起书包,一手拉起我便往外走去。
直到发现他是把我拉向南园,我才叫出来:“不要!我不要去。”
“你不要去?你不感受现场气氛,那以后正式拍MV的时候,你怎么跟着入戏?”他并不放开我,只管往南园走。
“我不想拍这个MV呀。”
原圣辉有些奇怪地道:“别的女孩子巴不得拍MV成名呢。你为什么不肯?我的眼光很准,你进军演艺圈一定可以有好发展的。我的眼光一向很好。”
“我不想当演员。我压根就不感兴趣。”
“那……”原圣辉摊摊手,“就当帮我这个忙,拍好这个MV后,我不会再找你了。我是个喜欢完美的人,少了你,我觉得这个MV就不那么尽如我意了。”
“可是真对不起,我不想……。”我想再推辞。
“不想吗?”原圣辉截口笑道,“进去看了再说想不想吧。”
我一抬眼,他走得可真快。竟然已经到了排练场门口。
排练场里面传出一阵笛声,正是破晓的前奏。悠扬婉转,犹如黎明初时,夜鸟初醒的啭啼声。
原圣辉道:“这小子,曲谱刚拿没两天就吹得这么漂亮。不错不错。”说着两人便进了门。
布帘一放下,里面便是一片黯淡的黑。惟有灯光打出一片布景,只见游野站在浅浅光芒中吹着长笛。韦琪并没有也站在灯光中,只是在旁边试唱以便和他的笛声合音。
我可以知道韦琪站在哪儿,因为游野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排练场的一角。
原圣辉在我耳边轻轻道:“我只是制片,不是导演,但是我可以看得出游野已经入戏了。倒真是个好演员。”
我没吭声:游野是在真切地宣泄自己的感情,他不是在演,那就是他自己呀。
***
一曲唱完,笛声未尽。布帘一动,一道阳光散射进来,一个人站在门口率先鼓起掌来。众人惊诧地回过头。
那是一个皮肤白皙的青年,阳光给他罩上一层淡淡的金黄的光晕,头发栗色微卷,青青湛湛的下巴带出一种粗犷的俊美,典型的混血儿的面孔上有着一双漂亮的眼睛,如果要说游野的双眸是一泓幽潭的话,他的眼睛就是一抹明快不羁的和风。
他停住手,微笑出来:“对不起,我是来找韦琪的。”
韦琪跑过去拉住他:“沙风!你怎么来啦?”
“你准备节目嘛。我是来给你加油的。”沙风的笑容更盛。
“那你等一下。”韦琪又来到原圣辉面前,“圣辉哥,我们还用再排练了吗?”
原圣辉一笑:“现在叫你排练你也不会认真的。不过可以了,回去练熟后。准备三天后上台吧。”
众人欢呼一声,便开始收拾东西。
韦琪和沙风一块走了。
游野低了头收拾东西,江雪童来到他面前:“你吹得很好。”
游野轻轻说:“谢谢。”
刘雅兰跑过来:“哎,那个沙风是隔壁医学院的研究生,是新疆人,正在追韦琪,韦琪好象也挺接受他的。”
江雪童第一次觉得雅兰的话有些多,忙拉她一把:“别管别人的事。你真想拍这个MV吗?”
“是呀。”刘雅兰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开,“圣辉哥说我有潜力。能够拍点什么的话,就算玩玩也不错啊。”
“你也叫他圣辉哥了。”江雪童瞪大眼睛。
“那有什么?”雅兰不以为然,“大家都这么叫嘛。游野是吧?”
游野没说话,只是勉强笑笑表示肯定。
雪童问游野:“要走吗?一块儿走吧。”
游野摇摇头:“我选修了严教授的考古课,待会要去上课了。我就先在这里练练笛子。”
“那我们先走喽。”雪童尽管很不想走,但不想雅兰继续在这里说出些令游野不是那么好受的话,便说了再见。
***
我想继续将笛曲练熟,却只觉一阵心烦意乱,怎么也吹不对。原圣辉走过来:“你吹得不错,要好好练,应该没问题的。”
我强笑一下:“谢谢鼓励。”
原圣辉坐下来:“韦琪呢,是一个很任性的女孩子,但是一旦做起事来是很认真的。所以她如果真正爱上了一个人一定是很专一的。”
我有些吃惊:“你向我讲这些?”
“我认为。”原圣辉一笑,“你如果了解她,这对你们配戏会有好处。还有,劝劝雪童,我非常希望她能来演僮儿。”说完他拍拍我的肩,起身走了。
我又开始练习笛曲:韦琪的执着早在她是情心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如果真的爱上了沙风,我想我应该放开手。可是千年的相思我又可以放入何处呢?
我仿佛回到了千年前的月夜,和情心独对时,她可以露出与白日里完全不同的专注神情,用手撑着脸,看着天上的明月寒星,一句话都不说。我总是把自己刚学会的每首曲子都吹给她听。她听完之后,喜欢问我:“这是什么曲子呀?很好听呢。”现在的她呢?现在又有谁会这么认真地听,有谁会这么问我呢?
我停了吹笛,缓缓放下手。
“这是什么曲?很好听,很古朴。”情心的声音遥遥传来。
我怔了一下:是我的幻觉吗?我抬起头。
是韦琪,身着千年后服饰的情心俏生生地站在门边,那份美丽刺痛了我的双眼。我几乎想伸出手去拥抱她,可是她离我太远。
“是,是长相思的古曲,唐代天下第一笛手李谟看了李白写的长相思后,将以前的长相思琴曲改成的笛曲。”
韦琪笑出来:“有这样的典故吗?不过,你的笛子吹得确实不错。现在少有吹得这么好的人。”她在一边翻找什么,“你为什么要学吹笛呢?”
为了你。我几乎脱口而出。你一向喜欢听我吹笛,却不愿去学。你总是对我说:“我想一辈子听你吹给我听。我只喜欢听你吹的笛曲。”
我终于忍住,尽力放淡声音:“我是为了一个人。”
“那她很幸福啊,可以经常听到这么好听的笛声。”韦琪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她这样的恭维只是一种敷衍而已,她拿着找到的东西往外走,“难怪你学历史,你是个很传统的人。”
我抬起头,她已经走了出去。
***
破晓演出的广告早早打了出去,海报印得相当精致清晰。发海报的那组人第一批是贴的韦琪的定装照,第二批贴的是游野的定装照。第二批赶上第一批后两边便开始吵起来,第二批怪第一批工作不认真,根本一张也没贴,第一批则空着双手给看。然后第三批贴江雪童和刘雅兰合照的跑来说游野的定装照也一张没贴上。众人立刻又返回去找,江刘二人的倒没有丢多少,还正抓到一两个正在撕海报的现行犯,看样子没有前两张受欢迎。众人索性去网上贴,由着人去下载,成本比海报还低。正逢袁崇焕墓前网友汉服盛会闹将出来,这一出中国古典音乐剧吸引来不少学生。尤其是海报上游野和韦琪的定装照是相当正统的古代汉服,更从其他学校及校外引来一帮网上古典迷。以前的cosplay秀都是模仿动漫形象,而大多数又是日本塑造的,这时推出这样一个中国传统古典秀让众人大感兴趣,也自觉有了中国自己的cosplay形象。这种盛况倒是原圣辉始料未及的,但他认为此音乐剧并未准备完满,便坚持不肯为了应要求赶工而导致粗制滥造。因此最终表演的仍只有游野和韦琪两人。
刘雅兰拖着雪童往演出礼堂走,一路上很多人对着二人指指点点。雪童觉得非常不自在:“大明星你放过我吧。那么多人追你还不够吗?硬拖着我来做陪。”
雅兰很有未来之星风范的不置可否地笑笑:“不过奇怪,为什么没人认出你来呢?”
“第一,我的发型和平时完全不一样,还要靠化装才成那个样子。”雪童声音低了下去,“第二,原圣辉不是说过吗?我做配角绝不会抢走主角的风采的。所以,”她强笑,“我才不用担心被人认出来呢。”
“不喜欢我的说法吗?”原圣辉的声音从一边传来,“如果因为这句话让你不想参演MV的话,我道歉。不过拜托,你无论如何也要参演MV。”
今天的原圣辉一身休闲打扮,依然地干净清爽。一只白色的小猫咪从他的怀里爬到他的肩上。
雅兰哇地一声叫出来:“好可爱!”也不知是说的人还是猫。
“原可是很少向人道歉的喔。”另一个声音从雪童另一边传来,竟然是沙风,而且更奇的是他的身上趴的是一只黑色的小猫。这猫浑身漆黑,四爪却纯白如雪。
雪童不由呆住。沙风笑道:“我总在猜那个小男孩是谁。看原一脸的恳求样,应该就是这位了。”
“咦咦。这猫,这猫。”雅兰想伸手去摸,却又怕小猫龇牙舞爪地抓伤自己。沙风索性将黑猫从自己身上拿下来给了她,一边说:“我们住在一块儿,一起捡到的。”
雅兰抱住小猫:“这么可爱,竟然有人舍得丢。”
“也许,别人也有自己的难处呢。我们既然看见了自然应该带回来养。”
“这个人经常爱心泛滥,不过,”原圣辉装出一副想不通的样子,“为什么打架的时候没见你手软过?”
“如果对手是你这种人我肯定不会手软。”沙风挥挥拳头做狰狞样,“我去看韦琪怎样了。”便要过小猫走掉了。
原圣辉向江、刘二人笑道:“这人就是这样,说他心软口就硬起来。我也去看他们怎样了,好好看看舞台版。想想自己在MV里应该怎么表演。”
***
外面一直闹哄哄地,我坐在化妆镜前足足有一个时辰,按照现代的说法是两个小时。韦琪在女子化妆室,我看不到她。
原圣辉带着一只白猫进来,叫化妆师赶快把我带出去,外面已经开始报幕,正在介绍剧情。
后台人很多很乱,但每个人都转头来看我,或者向我微笑,或者张大眼睛呆看。我却看不到韦琪。
她会在哪里呢?
走到舞台边,介绍剧情的人说到:“有一个晚上,他们相遇了……”幕布哗地一下拉开了。一丛白雾缓缓从两边向中间蔓延开来。
原圣辉在我身后轻声说:“开始吹,向前走,走到台中去。”
我回忆了一下曲调,我还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的场合中吹笛。忘川边魂魄们来来去去,都在为着身后生前事而奔忙,决计不会停下听我吹。
我努力镇静了一下,漫步向台中走去。
当第一声吹出来时,下面“呵”的一声叹,立时安静下来。
看到人们认真起来,我也抛却了不自在,开始沉浸入这十分像我们那个年代的笛曲中去。
当我走到台中时,配乐渐起,人们再次“呵”的一声叹,我抬起眼。
刹时间,我回到了千年前的那个春日,如春花般的容颜,如春水般的眼波,如春烟般的轻裙,一下子涨满了我的双眼。那份依旧淡然如春风般的笑靥牵绊住了我的目光,她的一举一动仍是没有变。她渐行渐近,似乎要伸过手来。我忍不住也伸过手去,但一丛白雾蓦然腾起,把我们隔断开来。她忽然变得那么遥远,我空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她唱了起来,声音很美很好听。但是我不知道她唱的是什么。我只知道:也许,今生,我们依然无缘守在一起。
***
破晓一开始,我就借口上厕所离开了座位,直到开始后我才悄悄站在门边看。
自韦琪一开口唱,游野便停了吹笛,视线跟着韦琪的动作转动。他仿佛除了眼前韦琪便什么都不知道了,连应该吹的过场都没有吹。韦琪尽管知道唱下去,但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被他牵了过去。原圣辉一定很着急,幸好观众们都已被台上的气氛吸引住,也都没在意。
不知道为什么,我可以感觉得出游野的眼神竟已有了几分绝望和落寞。
不知什么时候,韦琪的歌声已停,配乐已停。两人站在台上只是相看不尽。台下鸦雀无声。忽然有人轻咳一声。游野醒悟似的回过目光,又吹起笛来。曲调仍是破晓,却高亢了许多。众人的情绪又被调动起来。但是,当吹到曲调最高处时,笛子一声裂响,破掉了。
人们竟自轻舒了一口气。游野躹了一躬:“对不起。”
下面一阵狂风般的掌声。我转过头,沙风站在对面的出口处,小猫的尾巴在他的脸边扫动,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当我在后台看到卸了装的游野时,不禁吓了一跳:他的脸色又回复到了初见他时的无血色的苍白。
我忙抓住他,摇晃他:“游野,不要不要这样子。那只是一场戏而已。你才刚刚和情心重逢,怎么就可以被一出假戏打掉所有的希望?你们这一世的缘份根本就刚刚才开始。不然的话,判官怎么会这个时候才让你来找情心呢?”
游野沉默了许久,脸色渐渐恢复了温润,抬起眼看着我:“谢谢你。我只是觉得和韦琪的距离太远太远。我愈想接近她就愈感觉到这一点。”
“不是,你知道的,你知道这不是真实的她。你忘了那天晚上你把她送到我家里的时候,你不是说那个才是真实的她吗?你不应该泄气。她是在用一个硬壳把自己封闭起来,你要让她的硬壳变软,让她回到真实。如果那个真正的她还不爱你的话,你再放弃。我想,如果按照判官的话,你们还是会在一起的。”我觉得这个话仿佛在骗人,而那个人不是别人,就是我自己。我一口气的说完,深怕一顿之下眼泪便会夺眶而出。我用力吸了一口气,嘴里有了一种咸咸的感觉。
游野坐在椅子里怔怔地一动不动,半晌轻轻道:“雪童。对不起。”
我强笑:“你很怪呢。什么对不起呀。看在我这么辛苦鼓励你的份上,你如果不打点精神好好把韦琪追到的话,那才是真对不起我呢。你如果真想了解韦琪的话,就应该找机会多和她在一起。”
***
江游二人一出剧场后门,便看见原圣辉在路边挥手:“二位、二位,演出成功,我请二位吃饭。”
“没我的事,要找韦琪才对。”雪童很明白这家伙是决不会轻易死心的,一定又有说项。
“韦琪吗?早和沙风一块儿走了。”原圣辉来拉雪童,“我和游野两个大男人出去吃饭不太像,找个美女来做陪可以呀。”
“那我去叫雅兰。”
“两个也不错。”原圣辉笑得很开心,“雅兰一定会全力帮我说服你。”
雪童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早该想到做着明星梦的雅兰是“圣辉哥”的忠实拥趸。
走在前面也在笑着的游野忽然停住脚。后面两人敏捷地感觉到异样,便也住了声。
“你说如果成功就要给我奖励的。”这是韦琪的声音。
“钱呢,你有很多。”这是沙风的声音。“我给你一点钱买不到的。”
就在这时,夜灯开启时间到了。晕黄的灯光哗地一下洒满了整个校园。
几棵玉兰树下,厚实叶子的阴影里,沙风和韦琪紧紧相拥,深深地吻在一起。
站在这边的游野脸色迅速地苍白下去,嘴里一阵阵地发苦,一次比一次更苦,直苦到心底去。
背后的江雪童轻轻道:“在我们这个时代,这不算什么。”
游野深吸一口气,回过身:“我有事,要回寝室。对不起。”说完便飞快地走开了。
江雪童极想追上去,却被原圣辉拉住:“他假戏真做了?”
“我不知道。”江雪童挣脱他,刚走几步,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还没说话,雅兰的声音匆匆传来:“雪童,快看校园网。医学院的人在网上骂韦琪,骂得很难听。”
获得鲜花0朵 -
上部 第五章 乱心
我茫然地走在校园里,心中空落无比。我知道现代的人是不在乎这些的,可是我没办法不在乎。
没走一会儿,有人从后面一把抓住我:“游野!”
我回过头,正是同寝室的阿良,他急急地说:“医学院的人在网上乱骂韦琪。我们学校的人和他们叫阵,约到两个学院之间那个菜市划拳。”
“划拳?”我一怔。
阿良拉着我猛走:“就是打架啦。”
就在他拉我的一瞬间,他的右肩上的光芒暗了一暗,我心中激凌一下。但愿只是路灯的灯光闪了一下。
一路上阿良告诉我:开始是几个医学院的女生在网上毁韦琪,然后这边男生便护着韦琪,那边又一群男生上网,然后双方开始对骂,骂着骂着,便开始辱及各方。由于两个学校很近,很多学生互相认识及了解,于是把很多隐私都揭了出来。最后群骂发展成了准备群架。
我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四处张望,却没有感到任何动静。
越往菜市人越多,都是年轻人。我问:“哪个学校的怎么认啦?”
阿良说:“我们学校的手上缠白布,他们的手上缠黑布。”
“这是学生打架吗?”我忍不住喃喃自语,“倒像帮派火拼。”
这边已经聚集了一堆人,对面也来了一群人,却都站着不动,但可以看得出中间还有很多并不是大学生,还有不少的小混混。不知谁呼喝了一声,两边如同得了军令一般,同时向对方冲过去。
就在阿良冲过去的时候,我猛然看到他的右肩整个暗了下来,左肩也开始明灭不定。我大叫:“阿良不要去!”但在人群嘶喝声中,阿良根本就没有听到我的喊声。
当阿良冲到对方的一个人面前时,那人一拳打在他的胸口上,他一下子便倒了下去。那人没有再管他,又转身和其他人厮打。这时,我看见一黑一白两条影子快速地从人群外冲向阿良。我立即扑到阿良身边,一手按住他的心口,一手开始拨打报警电话。两条影子乍然看到我抢到了阿良身边,都停了停,迅速转头离开了。我松了一口气,开始报警:“这里是联大和医大之间的菜市,有人斗殴。有伤者,快叫救护车!”
十分钟后警车、救护车拉着警笛由远及近,众人立时作鸟兽散。我只顾护着阿良,一个人却从一边跑过来,拉起我便往外跑。我只来得及说声:“阿良。”
韦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救护车来了。还用担心什么?你想被抓记大过开除?”
我没料到是她,一时什么都给忘了,只任由她拉着向小巷里跑去。
***
韦琪对这些小路熟得很,东拐西弯几下便来到家属区的后门,在门前小店里买了两瓶酸奶,递给游野一瓶就一边走一边开始吃起来。走了几步才开始数落起来:“他们打架,你去凑什么热闹?”
游野解释是半路被人拉来的,自己也是茫然不知什么事。
“看你那副样子就是让人操心的那种。你表姐也是,都不教教你。“
游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表姐说的是雪童,但他也忍不住争辩一句:“我很让人操心?”
“是呀。斯斯文文,一看就是刚入校的新生菜鸟。”韦琪摇头,“我真不敢想象你那天下大雨还敢偷溜出来。那个时候是不是因为刚刚离开家害思乡病!”
她的语气仿佛是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小孩,游野听在心头非常不是滋味。还未说话却发现韦琪又领着自己往菜市走,便提醒:“好像又回去了。”
韦琪应了一声:“你不是很关心你那朋友吗?我们现在回去看,警察根本想不到我们曾经在现场出现过。”
“那沙风呢?”游野终于问出心底的一句话。
“他呀,当然回研究生楼去啰。”韦琪一脸不在乎的模样,“先看你朋友吧。一定要装作什么事都不知道的样子。”
韦琪找了个警察问了几句,回到游野身边告诉他:“你的朋友被送到最近的附属医院去了。听说只是心脏病发作,好象没多大问题。”
游野松了一口气,又听她说:“请你帮忙问一下江雪童,我能不能在她那里暂住一阵?”
“为什么?”游野脱口而出。
“我跟那女人吵了架,老爸把我赶出来。你别想游说我什么。沙风研究生楼那里不方便。雪童说得对,那些孩子都是冲着我家的钱来的,所以只有找她最好。”韦琪一口气说完,自己也没意识到已经开始对江雪童只称呼名字了。
***
听雅兰说原来沙风在医学院属校草之冠,因为他是研究生,医学院只好排出两名校草,但听说他的魅力不是那名幼稚小弟可比,又是前途不可限量的未来医师,是以沙氏亲卫队甚众。虽此草被韦琪摘下无人敢胆大吭声,但也忍不住腹诽几句,再见这次韦琪大出风头,妒忌心强烈驱使之下,便爆出精彩的网骂大战。惹得原圣辉边看边笑,末了来一句:“一定会打架。”
果然不出他所料,消息很快传来,两边在菜市短兵相接,只是很快被警察驱散,无人重伤,只有一个人心脏病发作被送往医院。
我便在网上和雅兰说那些人其实并不真正都是为一个韦琪打架,而大多是为了自己,或者发泄,或者凑热闹,或者其它种种不为人知的原因。原圣辉对我此高见表示:“你看得很毒。”
正在热闹时,游野打来电话:“雪童,你能帮个忙吗?韦琪被她爸赶出来了,没地方去。”
“沙风那里她去不了吗?”
一直偷听我们通话的原圣辉在一边接口:“沙风那里不行。有我在。小两口在研究生楼也不方便。”
我一把推开他:“那我回来好了。”
我挂掉电话:真的要让韦琪到我这里来住吗?这样子游野就会有很多机会,我应该,我应该为游野开心才是。可是,可是我为什么会有一种憋得紧紧的感觉?憋得我只是发呆。
“不喜欢有人住到你家里去?很不高兴的样子呢。”原圣辉的声音很近很近。
我一回神,他高挺的鼻尖已经快碰到我的鼻子上了。我吓了一跳,挥挥手(这一举动被他形容成象赶苍蝇一样,让他很不爽):“嘿,我才没那么小气呢。我只是在想这大小姐住到我们小户人家来会不会不习惯。”
***
雪童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堆洗漱用具和毛巾。看样子她并没有什么不高兴的意思。韦琪雪童前雪童后地叫她,她开始还有几分诧异,后来也爽爽快快地答应起来。我总算放下心来,而后告诉她们说要去看阿良,就离开了雪童家。
来到附属医院急救病房,同寝室的人早已聚在那里,见我进来都告诉我只管放心,医生说因为阿良有心脏病,那人无意的一拳引起了发作。在救护车到达之前有人及时对他进行了医护处理,虽然现在他还在昏迷中,但应该无大碍,只是还要留院观察几天。
四眼罗总结一句:“他有心脏病,就应该小心一点,怎么能那么冲动去打架呢。”
众人深以为然,然后排出班次守护他。现时一点,我主动要求排了一点至五点的班,四眼罗也留了下来。其余人回去睡觉。
很快,四眼罗也撑不住了,我告诉他尽管休息,有事我叫醒他。
四眼罗交代一句:“别走神。”便睡了过去。
三点时,我发现阿良肩上的光突然一起开始暗下去,我忙去叫医生,众人一阵忙乱。我转头看向阳台,一黑一白两个影子静静地立在那里。我冲到他们面前:“黑白二位不要带走阿良。”
黑无常轻轻一哂:“阎王要人三更死,焉能偷生到五更。让他活到现在,已经是很看你的面子了。你也知道规矩有多严的。你应该看惯了生死了。怎么还没看透呢?”
白无常踱过来:“你放心,你的朋友这么年轻就死了,也没什么过错,打架又没打到谁,最多因为在网上骂骂架,犯了嗔戒,下下拔舌司。”
黑无常踢白无常一脚:“你又不是判官。胡说什么。这孩子也是情有可原,情之所至。”
“情有可原?情之所至?”我茫然重复黑无常的话。
“你问问你的朋友吧。”
我回过头,阿良已经轻轻悄悄地立在我身边,肩上早已没了生命之灯的光泽。我叫出一声:“阿良。”
阿良沉吟了一下,说:“我爱韦琪。我刚刚到这个学校的时候,听说她是校花。我就在想,这个女孩子一定很漂亮,也很任性。可是,当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她穿的是一身鲜红的衣裙,没有人比她更适合穿红色的了。所有的青春靓丽在她的身上放着无人可比的光芒,我无可遏制地爱上了她。我知道,她曾经打过你表姐,她不是一个完美的女孩。可是我就是爱上了她。当有人谩骂她的时候,我忘记了自己有心脏病,我一心只想维护她……。“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就不是拔舌啰,是色戒……。哇哟。”白无常一定又被踢了一脚。
黑无常上去拉住阿良:“你不是她的缘份,就不要再想了。跟我们走吧。”
阿良回头向着我惨然道:“说实话,经常看到你和韦琪一起,我也很嫉妒。但是老弟,我还是希望你能打败沙风得到她的心。因为沙风是个很花心的人,我怕韦琪和他在一起不幸福。”
沙风?花心?真的吗?
我还不及问清楚。黑无常已经甩出一个铃铛,阿良当即随着铃铛飘了出去。黑无常念叨一句:“死了还这么罗嗦,真不像大男人。本像准是女的。”
白无常则向我嘱咐:“要经常来看我们。你也知道和我们一块儿办差的马面牛头两个,一个是三锥子扎不出一滴血的小气鬼,一个是九榔头敲不出一声儿响的闷葫芦。这位又老和我拌嘴,无趣得很。”
“你也很罗嗦耶。”黑无常又踢一脚,“以前你不是这样的,是不是当差久了?年纪大了?话就多了?”
白无常很不服气:“你不一样?”
二鬼又要开始口水战。我忙施一礼“老二位快去办差吧,不然判官要骂了。”
白无常回我一句:“老大最近经常出去。……”还想再说。便被脸已吓白的黑无常一把抓住就走。
***
阿良的死讯如同风一样在一天之内传遍校园的各个角落,版本极多。最流行的一个版本就是阿良明知自己有心脏病还去做校花的亲卫队,说他分明就是为韦琪而死,更添油加醋说韦琪脚踏几只船,十分不堪。
但是雪童那天在校园网论坛上和雅兰说的话也不断被人顶至首页,又展开一场明知不用说又不得不说的人生态度等种种面面大讨论,
晚上,当雪童晚自修回到家时,韦琪出乎意料地已经在家里了。
韦琪对雪童说:“不管怎么样,谢谢你那天在网上说的话。”
“可是我错了。”雪童回答,“至少有一个人是真心为你的。至少阿良是真心的。”
韦琪不以为然:“你也听信谣言。”
“游野告诉我的。我想应该不是假的吧。”雪童径自进了卧室,留下韦琪独坐面对电视。
电视画面跳到昨晚械斗后的场景时,韦琪突地打了个寒噤,捂住了脸。
***
我走进卧室,还没有想什么,眼前一花,四条影子便出现在面前,一黑一白,一牛头一马面,见我进来,都龇牙向我一笑。尽管有与绝魂初见面的珠玉在前,但那终究是个帅哥,这四位虽有效颦之意,却连东施之姿都欠奉。我忍不住尖叫出来。
黑的那位阴恻恻地说:“你叫没用的。我们已经下了结界。别人听不到。”尽管他的表情很鬼气,但他和另三位一样紧捂耳朵的模样已经无法吓住人了。
我立时停了尖叫,便去摸门:“我这里阴气太重了吗?镜子镜子呢?”
白的那位接口道:“阴气有一些,女孩子的房间嘛。镜子没用的,看到里面只有你自己会更害怕。”
门应该就在身后,却怎么也摸不到,我只好鼓鼓勇气问出来:“四位来舍下有什么事吗?”我好象已经不会说现代话了。
马面来一句:“欸,调调很对,这样好说话了。”
调调?我正茫然。白的那位笑嘻嘻地说:“我们想请你帮个忙。”
“你们?我?”我又茫然。
马面忙道:“我们是鬼差,专司捉魂,黑的这位是黑无常,白的这位是白无常,我是马面,这位是牛头。”
我抚脸:“你们要我帮什么忙呢?”尽管我能够猜到他们想说什么,但是我还是问了出来。
“你不知道吗?”又是口快的白无常,“就是绝魂和他的情心的事呀。现在最能帮忙的就只有你呢。你心又好,一定不忍心看到他们这样子的。”
“可是韦琪并不喜欢游野。”我喃喃道。
“谁知道韦琪不会再喜欢上游野?我们可不希望他失败。”马面说,“你答应了,你有什么事我们都会帮忙的。”
白无常“呵”了一声,对马面道,“你这小气鬼也这么大方?到时人家小姑娘真要咱帮忙时,你一定又推到我们身上。”
黑无常推开两个鬼差,“我们可以经常送你点东西,对驱邪避祸一定有好处。”
“驱邪避祸?驱我们吗?对人类来说,我们就是祸呀!”白无常赶黑无常。
马面凑过来,“我送你两个宠物好不好?”
毛茸茸,尖耳朵,亮晶晶的眼睛瞪着我,一黑一白,很眼熟。
“沙风和原圣辉的猫。”我大吃一惊,忘了去想什么帮忙的事情。
“就……不是啦。”马面的头摇成拨浪鼓,见大家眼睛里全写的不相信三个字,最后只得招供,“也算报复那俩家伙吧。”
“真是小气啊。偷别人的宠物来送人。还说是报复。”黑无常踢马面一脚,“你胆子也忒大了吧。”
“我,”房里一下安静下来,我闭闭眼,终于说出来,“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我帮不上,帮不了。也……不想帮。”
四鬼安静了一会儿。“我说很难吧。”又是白无常。
“我说过利诱不行的。”黑无常说。
马面还未来得及说话,一直未发出任何声音的牛头忽然说话了:“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便再不做声,仿佛那两句话不是它说的一般。
我只觉得那十四个字重重地击在我的心头。我深深地吸进一口气:“我不要,什么都不要。我,我答应你们。”
四鬼躬身向我一揖:“多谢。”
黑雾一下散尽,月光洒满房间。
原来月色竟然这么清冷,冷得让心也开始发痛发抖。
***
第二天,当雪童和雅兰回家时,有四个人-不再是鬼差们-已等在屋里,正是韦琪、游野、沙风、原圣辉。两只猫咪也在各自主人的身上蹲着打瞌睡,好象昨晚什么事情都没有一样。
雅兰见今天只是心血来潮到江家来玩,竟然可以面对三大帅哥偷偷流口水,十分兴奋,决定以后经常往江家来。
雪童告诉她不会再有下次的。雅兰十分失望,慑于不能在帅哥面前丢脸,才没有痛斥雪童目中无男色。
雪童问向众人:“什么事?”
韦琪先说了话:“雪童,我们想请你帮个忙。”
听到和昨晚四鬼的话一模一样,雪童不由从心底呻吟一声,还是问出来:“什么事?”
“我们真心想请你答应出演这个MV。不管什么条件,我们都愿意答应你。”韦琪答。
雪童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脑里转出千百个念头,最后竟自变成四个鬼差的“多谢”两个字。她缓缓举起一个指头,双眼直视沙风:“我只有一个条件:一个月,让韦琪和游野约会一个月。”
***
雪童这个要求一提出来,我第一个反应就是决不同意,这个条件是,是很不错,雪童很为我着想,可是这样的话我总觉得不是那么公平,仿佛硬要韦琪接受我一般,如果如果我们真能经受考验的话,是不需要用这种方式的。
沙风整个人都陷在沙发里,一张脸只有下巴出现在光线中,没人看见他的表情是什么。但是他和我一起说了话,他说的是:“没问题。”
我说的是:“不行!”
一刹那间,我仿佛看到阳台上有四张困惑的脸:正是黑白无常和牛头马面。一定是它们找过雪童,雪童一时情急之下才提出这荒唐要求的。
雪童忽然笑起来,她的笑容灿烂如阳光,“对不起,我只是开个玩笑。各位别在意,我答应,我答应拍这个MV。我不想成名,可是雅兰很想,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一定会帮助她的。”
原圣辉也微笑:“我就知道雪童绝不是那种做什么事要什么条件的人。所以我从来没有没有说过要给什么。不过你能想通,不管是什么理由,我都谢谢你。”
雅兰一把抱住雪童又笑又跳:“谢谢你!谢谢你!”
我听见韦琪在问沙风:“你为什么答应没问题?”
沙风笑着:“我相信你。”然后两个人的脸一起没在黑暗中。
口中的苦味又涌了上来。我转头望向雪童和雅兰,雪童正盯着我,见我看向她,她立时将头转了开去。
***
事情解决,沙风和韦琪一块出去约会。原圣辉心满意足,高兴之余主动要送雅兰回去。重色轻友情绪很严重的雅兰自然舍我而去,游野也一块离去。
这样又剩了一众鬼差凑到我屋里。我是不是很惨,沦落到与鬼为伍。
我差点做错事,我根本没资格去提这种过份的要求,其实答应帮他们拍MV,又给了游野和韦琪相处的机会,又让雅兰有了实现愿望的机会,原圣辉也得偿所愿。几全其美岂不是最好?
本在埋怨游野的一众鬼差无话可说,就在这时,我的电子邮箱发来信息说收到一封邮件。我以为是在国外的爸妈发来的邮件,因为这时已是晚上十点,他们那边正是工作繁忙之际,不可能打视频电话。
可是打开一看,是一个陌生人要求在QQ上视频聊天的讯息,说有很重要的事情。
我依言打开QQ视频,但以防挤过来也要看的鬼差们的形象在视频出现,我关掉了自己的视频。一看对方,我吃了一惊。
那是一个与游野长得极为相像的少年,但看上去只是一个高中生。
获得鲜花0朵 -
上部 第六章 泪眼
少年叫乔与伦,是十一中高二的学生,父母是商人。前两天母亲在他上网的时候看到游野的照片,觉得游野很像失散多年的大儿子,也就是乔与伦本人的大哥。所以想找到我问一下游野的身世。
众鬼立刻开始翻起本子来,白无常说:“他没说谎。他父亲叫乔少华,以前是医学院的教授,后来经营医药开发研制和销售。”
马面说:“你告诉他:游野是你远房姨父的养子,你可以帮他们联系你姨父,但具体情况是怎样的你也不知道。”
我告诉了乔与伦,那孩子高兴地在QQ上给我说了无数个谢谢。
我意识到,判官给了游野一个家,也就是他真正开始完全进入这个时代生活的时候了。
***
MV终于正式开拍。原圣辉要求唯美细致,自己在城外郊区跑了几个地方,最后找到一家刚刚开发的极具古典风格的休闲山庄,老板花了大力投资,正愁无人做广告,两厢一拍即合。
虽说只用晚上拍戏,但从城里到休闲山庄起码也要三、四个小时的时间,于是游、韦、江、刘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和摄制组众人一起住到休闲山庄。沙风也不能一直陪韦琪,只好答应最后一天来接她。
第一天晚上就很不妙。首先是化妆师有很重要的事必须要走,于是给四人化好妆后下了山,反正卸装也好办。岂料刚拍两个小时,雨又下了下来,如水月色倒真成了水,而且这水是越来越多,一点不见少的意思。原圣辉只好拍了几个内景。等到夜里两点,见雨还不停,只得宣布今天不拍了。众人哗地一声便散了场。
雪童陪着雅兰先走了,游野见化妆师助理一副渴睡的样子,知道今天赶路又加班一定让人很累,便主动说自己就可以卸装,化妆助理巴不得这声话,嘱咐一句小心不要弄坏头套便走掉了。
***
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屋里缭绕的香烟残雾让人觉得有些发闷,我便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已是悄无人声。
一名白衣少女伫立在屋檐下,默默地看着夜雨中那仿佛泼墨而成的山陵。正是韦琪。
她只是卸了头套,身上的长袖罗衣还未除下。我不由自主地走向她的身边:“情……韦琪,你怎么了?”
韦琪轻轻地,仿佛怕惊醒了什么似的,轻轻地说:“刚才和沙风通了话,然后看到景色觉得很美,在城里是看不到这样的景色的。”她的脸上露出一丝顽皮的神色,“白天听服务生说这边后塘有白鹭一家子在那里歇息,好想去看看。”她提提衣服,“可是如果弄脏了一定会招服装骂的。”
我看看自己身上也是白衣,但是我自有法术让衣服不会脏,于是我说:“这样吧,我带你过去。这里有石板路向后塘,我很会走这种路,我不会弄脏的。只是哪里找伞呢?”
“你行吗?”韦琪笑着,“你怎么带我过去?还是抱着我吗?”
我有些狼狈,看到和当年情心几乎一模一样带着促狭神情的她,我不由有些忘了时空的不同,只有喃喃地说:“那次下雨只是……”
“那你等等。”韦琪根本没听我说完,钻进化妆间,竟拿出一把油纸伞来,“在山下看到有个婆婆卖这种伞,本来是好玩。现在正好试试这伞是不是真能避雨。”说着她伸手挽住我的手臂,“走吧?”
“那对不起了。”我轻轻揽住她盈盈一握的腰,将她稍稍带离地面。
韦琪吃了一惊,继而笑道:“想不到你斯斯文文,力气这么大,怪不得那天敢去打架。”
我一笑,没有辩解,将雨伞拿过来,施了个小法术将雨与我们阻隔开来,否则这伞是决不能挡雨的。
我们很快来到后塘,塘边正好有个四面封住,只留一门一窗的小亭,也许是想用了做茶房,所以里面桌椅、茶具甚至炉灶一应俱全。我们便进了去,韦琪走到亭边招手叫我也过去,然后指着靠水的一个窝棚下面说:“那里呢,那一家子都在下面歇息。老板特别为它们搭得这个窝棚。”
“老板倒是有心人。”我看到韦琪瑟缩了一下,便关上窗,留了一小条缝:“我们这样来看它们。”
韦琪看着那个窝棚说:“明天要是还下雨,你说它们会出来找吃的吗?如果不能出来,那会不会挨饿呢?”说完自失地一笑,“每次我说到这种话的时候,沙风总是笑我是在替古人担忧,也是,鸟儿自有鸟儿的活法,我们人想那么多也是不能帮到它们的。”
沙风怎么能够这样子让韦琪的善良埋进她的本性深处? “怎么不能?”我冲口而出,“我们可以帮它们带点鸟食,这样它们在没有吃的时候也不会挨饿了。”
韦琪一下子精神起来,轻轻一拍手:“是呀是呀!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这样我还是可以帮到它们的!”
见她赞同我的说法,不知怎么的,我反而有些窘迫。我走到一边:“你想喝茶吗?我烧点水来冲茶。”
韦琪的目光转向夜色:“好吧。喝点浓茶可以醒醒精神,我想看看白鹭们的早起。”
然后我们俩再也没说话,我一直站在炉边没动。哪怕是一千年前,我们也没有在深夜里这样静静的相处过,那时的我们总是说笑打闹,总是有说不尽的话。一千年后,我们只是在沉默中同处一室,近在咫尺,我却不知道和她说些什么。但是关于白鹭的话让我觉得她还是那个情心。
水开了,我为她和自己各冲了一杯清茶。直到此时,韦琪才转回头,抚着温热的杯壁,半晌说出来:“听雪童说,乔少华想证实你是否是他的儿子。”
“是。”我没想到她竟说的这个事。“只是还没有见面。”
“我当你是朋友,我不希望我的朋友是仇人的儿子。”
“仇人?”我听不懂。
“他本来是我爸最好的朋友,但是在我六岁的时候,我妈就是因为他的误诊而耽误了病情,因此才去世的。他也因此被医院开除,我爸和他断交。也就是这样,我妈只去世了半年,那个女人就到我家里来了。”韦琪看着我,“所以乔少华是我第二个恨的人,那个女人自然是第一个。”
竟然是这样,我愣在那里:上一辈人的交情竟然和以前的际遇一模一样,如果是这样,两位父亲之间一定还另有隐情。
韦琪见我不作声,淡笑一下:“今次很好,没有再想着管我家的闲事。”
“你真的很恨那个女人?”
韦琪咬牙:“怎么不恨?如果不是她勾引我爸,我爸会那么快娶她进门?才半年哪。她怎样讨好我我也不会理她。因为妈死之前告诉我她是狐狸精,一直缠着我爸。我妈死了就遂了她的意了。妈病重之前她还假惺惺地来要照顾,每次都被我给赶出去。”她紧紧抓住杯子,“妈生病之前就知道了她,虽然经常生气就要打我,可是打了我之后见我哭自己就忍不住也抱住我一直哭,一直叫我不要怪妈妈,要原谅妈妈,然后又买很多东西给我。我妈的病一定也是这样气出来的。我……我好想我妈妈。”
她没有注意到,眼泪已经从她的脸庞上滚滚而下。我不由自主地想伸手去握她的手安慰她,刚刚触到她的手背。她猛醒过来似地缩回手,“我怎么会在你面前哭起来?”她又去擦额,“对不起,对不起。”声音还带着哽咽。
我只得缩回手,喃喃道:“因为,因为……”
她转过身推开窗户:“雨停了!明天白鹭有吃的了。吹首笛曲来听好吗?”
她不想再说,我也不再问,只是拿出笛子:“天已破晓,我就吹破晓吧。唤唤白鹭起床。”
她的泪已擦净,强颜笑道:“但愿你别像MV里的男主角一样天亮就消失。这样我会吓坏的。”
***
我和同屋的雅兰说要去厕所,叫她先睡,便偷偷溜了出来。我知道游野那么善良的人一定会让化妆助理先走,就算麻烦一点,慢一点他也会自己卸妆。不如我帮他一下好了。
走到屋檐,就看到游野揽着韦琪往雨中走去。两人都还未卸妆,加上周围古香古色的雕梁楼栋,两人的背影恍然间仿佛走过了一千年间来到我的眼前,却是渐行渐远。
一阵冷风吹过我机伶伶地打了个寒战,我猛醒过来,发觉自己来到了已经布好景的侧厅里,这里白纱散垂,秋风一吹便轻灵地飘动着。
来自空灵间的叹息声缓缓响起,我再也忍不住,大声喊出来:“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你是不是知道一切?你告诉我告诉我,我是不是?我是不是也不是他的缘份?可是为什么要让我见到他?为什么要让我和他们在一起?我不想看到他们哪!为什么要让我心痛?我做错了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求求你!我怎样才能?怎样才能?怎样才能……”我无法再说下去。只能用力地弯下腰,弯下去,直到整个人都缩到地板上,“你不要耍我,不要耍我。你出来呀!出来呀!”但是我知道我的声音已经被黑暗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破晓的笛声响起,晨风吹起白纱。我仿佛从梦中醒来走到窗边:绝魂和情心双双立在晨光中,一群白鹭和着笛声在他俩周围萦绕,不时从情心手中啄食。
绝魂眼中一定是全然的爱怜和深情。
可是……我只能,只能喃喃道:“对不起。我没办法彻悟。没关系没关系,你会给我一副铁石,让它们成为我的心肠。让我不再伤心,不再难受。对不对?对不对?”
叹息声早已停止,在天色渐亮中停止。
***
后面几天非常顺利,甚至提前一天拍完了。游、江、韦都将第一天发生的事藏在心底,根本没向其他人提起,所有人都认为那天听到的笛声只是游野在练习,于是纷纷夸奖游野很敬业。
众人归心似箭,根本无心做什么停拍仪式。原圣辉只得许诺如果MV大卖再请大家玩耍,就放大家回城。
回到城里已是晚上八点左右,正好差不多是加拿大的早晨时分。雪童想起虽然之前已经和国外的父母说过,但过去了这么几天还是应该早些再次联系的好,便和雅兰分了手回家上网。
雪童和父母打完招呼,就得到乔与伦的信息,说是他的母亲想先通过网络视频认识游野。雪童想想也好,便打电话叫游野过来。
***
雪童打电话叫我过去看视频,我很激动,我不知道我这一世的母亲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有和一千年以前一样慈祥的眼神,一样的会疼爱着我,我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母亲那柔软的手来抚摸我的头,母亲那温柔的气息是否还和一千年前一样?
可是离雪童家越近我越发地走得慢了,我怎么会有一种情怯的感觉?我怎么和母亲说那一千年前是我抛下了她,我怎么说我一千年中其实也是想念着亲爱的家人?我要怎样去叫她?叫娘?叫妈妈?我突然有一种很想向母亲诉说的愿望,因为那一千年中的事情除了雪童以外我从来没向谁说过,能向母亲说吗?她会相信吗?
刚刚拐过雪童家楼下那丛玉兰树,一个人影从眼前跑过,我反射般地叫出来:“韦琪!”
韦琪猛地站住脚,几乎摔倒在地。我忙上去扶住她:“小心一点。”
她一把抱住我的颈项,整张脸埋在我的肩窝里,只是不停地抽泣着,全身发抖。
我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只是任由她在怀里哭泣,也不敢问她是为什么。她忽然抽了一个嗝,我忙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拍了一阵之后,她终于渐渐哭得不是那么厉害了。
我这才敢问出来:“韦琪?韦琪?怎么……”
她继续抽噎:“沙风沙风,我看到他和他们学院的校花在一起,一起……,还吻……吻啦!”
她最后两个字是嘶吼出来的。我只觉血一下冲上头:原来阿良说的是真的,我怒斥出来:“他怎么可以这样?我带你去找他!”
韦琪却情急起来,竟忘了哭泣,抱住我的颈:“不要!不要!你在我身边就好!”她仿佛很怕我去找沙风,把我抱得紧紧的,“我爱他,我知道和他在一起就是这样的。可是我放不开,自从认识他后,每次和爸妈吵架我就忍不住要去找他,他会笑,他的笑容是阳光是清澈,他让我觉得一切世事不过如此,什么都可以放开。可是,”她的手更紧了一些,“他除了我之外从来没有吻过谁,可是这次,这次……我放不开,我还是放不开。”她终于再次痛哭出来,“我被所有的人背叛,不要他再背叛我啊!”
我不由自主地紧紧回抱她,喃喃低语:“不会,我不会背叛你,永远不会。”她根本听不到,只顾自己哭泣。
我的心中滴着血:我终于可以将你拥进怀中,可是你却告诉我你爱着的是另外一个人,为了这个人你可以容忍他的一切。我是不是要放开你?我不想我不想。我一千年的爱恋,一千年的爱人哪,你可知道,这种人是不会给你幸福的。除非除非他能为你而改变。
***
久等游野不来,我便到阳台上去看,也没看到人影。我只得跟乔与伦打个招呼,说待会儿来了再和他联系。
我穿上外套一下楼便听到嘤嘤的哭声,转过树影便看到游野和韦琪抱在一起。我立刻转过身向另一边走去,走了好一段我的脑子才开始转动起来:为什么游野会和韦琪在一起?韦琪在伤心什么?可是游野为什么会抱着韦琪?对于他来说,就算是韦琪,抱着也是很失礼的事。是什么让他这样做的?沙风呢?沙风在哪里?如果是沙风看见了会怎样?
正在想,一个人影突兀地出现在我眼前,不是沙风又是谁?
沙风一见我便问道:“韦琪呢?韦琪在家吗?”
我呆了一呆才答出来:“没有,没在。打她手机呀。”
沙风抚头:“就是打她手机不接。我找了好多地方才找到这里来的。”
“怎么了?”我终于忍不住问他。
沙风盯了我一眼,转开头,仿佛在斟酌要不要对我说什么,最后终于还是说出来:“我知道韦琪给你的印象不是很好。但是请你原谅她,虽然她脾气不好,也很任性。不过她是把你当成她最好的朋友,因为她其实很明白谁对她说的是真话,谁才不会骗她。所以她很想做你的朋友,而且,我知道她会听你的话。我想请你帮我们消除误会是最好的。”
“她当我是好朋友?”我不由有些啼笑皆非,“她打过我耶。”
“是,我代她向你道歉。”沙风很认真,“她是个很倔的女孩子,嘴巴很硬,不是那么习惯向人道歉。尽管她心里很想。”
我一时不知怎么说好,只有问他:“你说说是什么事?”
“你们回来之前我接到韦琪的电话要我去接她。我刚刚出宿舍就碰见方薇,也就是我们医学院所谓的校花,她告诉我实在不服气韦琪,然后和我说了一大通话,硬抱住我吻我。我还没来得及推开她,韦琪就看到了。然后她就跑了,我打她手机不听,又找不到人,我想她一定是误会了。”
听他说完,我看着他:“你是不是那种不太容易动感情的人?这样子我也没看到你脸上有很焦急的表情呢。”
沙风不觉略略有些尴尬,又开始抚头:“对不起,我们做医生的,如果七情上脸,很容易给病人和病人家属造成困扰。我父母就是医生,在我小的时候就这样教育我的。所以……”
“知道了。”我打断他的话,我的本意就是要拖延他,“我们去找她吧。先回去看看她现在有没有在家。”
当我们走回楼下时,韦琪和游野已经不在了。我们又上楼,楼上也没有人。
我打游野手机。游野接听了,说韦琪要他陪着去散心,但是他不知道会被她拉去哪儿,只知道现在已在学校南门一环路的酒吧一条街了。
沙风立刻道:“我们去samsara(梵语:轮回)。她喜欢去那儿,说那里可以真正给她带来宿命的感觉。”
他好像没有注意到这个消息是游野带来的,也没去想为什么游、韦二人会在一起。
***
雪童和沙风来到samsara门口,看到吊挂的骷髅像,才想到今天正是西方的万圣节。
沙风直直地便要往里走,雪童拉住他:“韦琪正在气头上,你这样进去给她看到一定会再跑。不如戴一个面具。”
沙风接过面具:“谢谢提醒。”
“那,我们进去分开找。”
看样子西方的妖魔鬼怪也没什么创意,大多数人戴的面具都很相似,看样子只有全凭感觉去找了。沙风很快就不知道去了哪里。这会儿正是蹦迪的时候,音乐震耳欲聋。戴着鬼脸的人们都在舞池中扭动,给人一种群魔乱舞的感觉。
雪童在下面找了一圈,都没看到人,看样子游野已经被韦琪拉进舞池了。
她索性在台下胡乱找了个位子等着散场。刚坐下,她面前正对的舞池的这个角落便乱了起来,不知道在拉扯什么。凭着幽暗的灯光,她从衣着上看出这个角落中心处正是游野和韦琪。两个女孩正在和韦琪拉扯,韦琪站立有些不稳,一定又喝醉了。游野一边护着韦琪,好像一边正在道歉。一个女孩一把抓下韦琪的面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便拉着另一个女孩便走。韦琪可能还在骂什么,那个被拉的女孩一边骂着一边准备还要拉扯,拉人的女孩硬将她拖走了。
雪童本来准备上去帮忙,见到女孩们已经走掉,便没动。
迪斯科舞曲渐止,DJ大声宣布现在是休息时间,要打抒情舞曲碟。首先开始打的是MLTR的“take me to your heart”,大多数人纷纷从舞池退出来,没有人来要雪童让开,雪童仍然坐着不动。
游野本要扶着韦琪出舞池,韦琪却抓着他恳求着什么。游野最禁不起她的恳求,只得轻轻搂住她,缓缓地走动步子。韦琪将头靠在他的肩窝,抱着他,跟着他移动着步子。
***
游野不会跳舞,但是他的乐感很好,跟着音乐的步子让人半分看不出他根本不会跳。
我坐在下面,只能够看着他们的背影。我知道,我就是他们的配角,我永远只能这样看着他们,永远都要把一切埋在心底。这样对于我来说,也许就够了。
游野好像在向韦琪小声地说着什么。我背后忽然有人在争执:“你不敢,我去!”一个人影忽然窜上舞台,我开始还以为是沙风,那却是一个女孩子,一手拿着一个酒瓶,猛地往韦琪头上砸去。我大吃一惊。游野手脚极快,一带韦琪,竟将两人的位置调了个个儿,那酒瓶一下敲在他的头上。
这边的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一片安静。韦琪尖叫一声,一把抓下游野的面具。
获得鲜花0朵 -
上部 第七章 不忘
只见一道细细的红线从少年温润如玉般的白肤上划下。映着惨白闪烁的灯光,游野那带着坦然微笑的脸庞显得异常的明亮,只是那条渐宽的红迹给这张脸添了一种诡异却又温文无比的绝顶凄艳的美。
韦琪颤抖着声音:“我们,我们走,去医院。”
游野笑容依然:“你还没答应我以后不要再这样喝酒了,不要再这样伤害自己了。”
韦琪的手抚向那道血迹:“我答应,答应你。我们走吧。”
两人根本没有去理会那呆在一边的女孩,一起向外走去。
我立刻起身跟去,还未到门口便被人拦住。我一看:却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沙风。
他不顾我的反抗,硬是用力将我拉到后面的紧急出口处。我挣扎:“你不去看他们吗?韦琪是你女朋友啊!”
“是。所以我要留下来查那些人是谁。”
“你很放心?”他太冷静,我忍不住带上了几分挑衅。
“我当然放心,她是我女朋友。我相信她,相信她只是因为游野为她受了伤,只是同情感激游野。”沙风冷冷道,“可是你呢?”
我一下闷住了:我呢?我是什么?其实我什么都不是呀。我只是游野挂名的表姐。其实我连这个都不是。我有什么资格去对他们的人生说什么?
两片温热的唇覆到我的唇上,我一颤。沙风的唇贴在我的唇上,喃喃地说:“你看上去好心痛。心痛得让别人的心也跟着痛到心底。你在想什么?想的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尤如深海那性感的低吟,让我有了一恍惚间的迷失。我立刻清醒过来,用力推开他,一耳光打过去。
他抚着自己的脸,一副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的神情。
我更觉受了侮辱,大声告诉他:“告诉你!如果韦琪要放弃你,我一定会帮她!因为你根本就是一个花花公子!我要告诉她:她如果还迷恋你,是不会幸福的,不会的。”
我转身走开,走得很快,恨不得越快走远越好。
***
韦琪一直哭,我安慰她说女孩子用的劲不大,应该没什么问题。医生也说只是皮外伤缝几针就没事了。韦琪这才安静了一点。
因为打过麻醉,我一直觉得头很晕,但是看到韦琪安安好好地坐在一边看着我,我就觉得很高兴。她说怕我闻着酒味更难受,还专门跑去潄了口,打电话请雪童给她带两件衣服来换。
雪童过来的时候,我觉得她的神色不太对。还没来得及问,就看到韦琪的脸色一下变了,我这才看到雪童后面跟来三个人。
那三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我那一千年没能见过的亲人们。父亲、母亲、大弟一点都没变。父亲还是那种一派文人气势,母亲依然温柔婉约,而大弟也是那样的青涩俊秀。小弟不在,想来是因为现在的独生原则吧。
我只觉喉头发干,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们。
父亲、母亲和弟弟也是只管看着我,母亲最为激动,那样子仿佛有着千言万语不知道从何说起。
雪童首先打破沉默:“我回去在网上和他们提你受了伤,今天没法子通过视频见面。他们就干脆要直接来见你。所以我带他们来了。”
“你两岁的时候不见的,可是现在的你和你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母亲颤抖地伸出手,“让我看看,看看你的背。你背上有一块胎记,很像一片倒着的枫叶,就算现在变淡了,形状也应该没变。”
我的背上是有一块印记,可是那是在冥界的时候不小心被弄伤的,现在竟然是母亲记认我的标志。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倒着的枫叶,可是我很希望它是,很希望他们是我的亲人。
母亲揭开我背上的衣服一看,一把抱住我呜咽出了声:“是的,是的。你是我的儿子啊。”
一直强作镇静的父亲也一步跨过来搂住我:“好啊好啊!我的儿子。老天有眼终于让我们找到你了。”
弟弟也冲过来,但只叫得出:“爸!妈!哥!……”
他们三个围着我哭成一团,我的眼泪也不由夺眶而出。
我终于从一千年的压抑中挣脱出来,痛快地哭了出来。我觉得直到今天我才真正地重新进入人间道的轮回,才是真正自由的哭笑出来。
***
我退出病房,轻轻关上门。韦琪低着头靠在对面墙上,轻轻地摇晃着。我坐到长椅上,也没有说话。
两人只是静静地相对。
许久,韦琪才作了声:“我是看在游野的面上。”
我没说话。韦琪停了停,开始说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就算游野没有受伤,他如果向我提出要我不要再喝酒的要求,我一定会答应他。他让我觉得我永远都不该再去疯,再去烂醉。”她咬住下嘴唇,“没有人给我带来这种感觉:如果我不答应他,我就觉得自己很对不起这个人。当他的脸上流血的时候,我觉得心里好不安。”她的脸上一片困惑之意,“我……觉得非常非常……我现在想起来真的很奇怪。如果是沙风,我会不会也会有这种感觉?我肯定会有。不是,沙风绝不会受伤,因为他绝对也能保护好自己。可是,可是这个人……”
“可是这个人还是为了保护你受了伤,只是他自己笨,明知自己不行还是要保护你。对不对?”我忍不住带出了几分讥讽。
“对呀对呀!他为什么要让我觉得内疚?!让我觉得,觉得难受!让我深怕他会出什么事。好像他出了事,我的心也会憋得紧紧的,憋到无法呼吸……”韦琪坐到地上,把头埋进膝盖,话声变成了呜咽。
我怔怔地坐在椅子上,呆盯着哭泣的韦琪,心底狂喊:“韦琪呀韦琪。你还不知道,那千年的情根让你终于再次爱上了游野。没有人可以插在你们中间。没有。”
可是我还是紧紧地闭住嘴,只能紧紧地闭着嘴。
***
一阵嘈杂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几个衣冠楚楚、西装革履的人匆匆走向这边。为首的中年人一派英武之气,眉眼间和韦琪有几分相象。韦琪一惊抬头,忙擦净眼角的泪水,低低哼了声:“爸。”
韦健韬并不太在意韦琪坐在地上,只随口提了一句:“琪琪怎么坐在地上。”然后说下去:“你妈说沙风打电话来说有人在酒吧想打你。好像没打到是吧。”那口气活像是对儿子在说话。
“没有。”韦琪低哼,“她不是我妈,我也不用她管。”
“你这孩子真是的。”韦健韬转向雪童,“你是江雪童是吧?琪琪这一阵麻烦你了。”
雪童还未及说话,韦琪已接上话头:“不用你管,我有付房租给她。前阵拍MV的酬金还够用。”
“我不是要你自己养活自己,我是要你继承我的事业。”
“继承?”韦琪哼一声,“那女人可以再生一个呀。她本来就是这个欲望。”
韦健韬眉头一皱:“她不是那女人,她是你妈!”
韦琪声音大起来:“她是我妈?那当年死的那个呢?那个是什么?对于你来说,那是个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雪童几乎以为韦健韬要伸手打韦琪,但他还是克制住自己,冷冷道:“在外人面前,我不想和你计较。那个替你受了一下的男孩子是不是在这个房间?”说着便去推门。
韦琪用和父亲一模一样冷冷的语调说:“你知道里面有谁吗?是乔、少、华。”
韦健韬的背一下变得僵硬。
但是门已经完全打开,里面的乔少华一下从床边站起来。
两个曾经的好友,如今的宿敌终于面对面的相聚在雪白的病房里。
***
韦健韬根本没有看乔少华一眼,只是盯着游野:“你替琪琪受了一下。很好很好。你的医药费我会帮你出,你不用担心。”
“他是我儿子,我会为他出钱医治的。”乔少华拦在家人前面与韦健韬正脸相向。
韦健韬终于正视乔少华:“乔少华,我告诉你,我不会欠你的。只有你欠我的,永远只有你欠我的。”
乔与伦跳起来:“我去缴费。”
“站住!”韦健韬叫住乔与伦,“不用了。我来的时候就已经缴好了。你儿子尽可以住到完全康复为止。”说完转过脸,“琪琪要回去吗?”
“我等雪童。我和她一块走。”韦琪在门外回答。
韦健韬向病房外走去,一边说:“你最好早点回家。别在外面惹那么多事情,免得随便欠别人人情。”但他向我微微一笑,“你不错,我的眼光不会错。我放心。”
“放心?”我一时没明白过来。我没打算在你们家里人闹矛盾的时候收留你女儿啦。
还未说话,韦健韬已经带人走掉了。再看乔少华一家子围着游野不住询问,对着游野带着几分求助的目光,我不由有了焦头烂额之感。
***
我真不知怎么和父亲他们说自己的状况,幸得先前众鬼差已经教我和雪童怎么说。我只能说自己两岁之前的事已经不记得了,雪童说我的养父是她的远房舅舅,具体怎样也要他来解释可能才好说一些,要说他的职业也只是一个不好张扬、不太出名的古董收藏家。不过呢他很喜欢外出旅游,所以常常不在家,有什么交流可以直接通过他的管家(其实管家就是黑无常)。
韦琪一直在门外,根本没有进来过,连看都没看过一眼。我不知道她会怎么想,可是我知道韦、乔两家的恩怨就已经如那堵墙般横亘在了我们之间。
***
韦琪坐在雪童的自行车后架上,问道:“知道沙风在哪儿吗?”
雪童心里打了个突,很快道:“他说要去查那些打你的人是谁。”
韦琪沉默了一阵,才开了口:“这么说他看到Samsara发生的一切了。”
“我想应该不会是一切。他并没有到你们所在的那边舞池。”
韦琪再度沉默,半晌又道:“我们两家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雪童接口道:“你们两家的事太复杂,我不打算知道也不想插一脚。但是Samsara发生的事明天一定有传言。你不要在意太多。”
韦琪轻轻道:“上次的事,对不起。”
雪童不觉呆了一呆,她绝没想到韦琪竟然会向自己道歉,一时竟不知道回答什么才好。
***
一夜无事,到了第二天,Samsara的事果然已经传遍了整个学校。鉴于游韦二人一直处于被打的一方,于是学校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完事。但是各种谣言是能传得有多玄就有多玄,于是又说游野看上韦琪家里有钱,所以横插成为第三者。而韦琪索性就脚踏两只船,玩玩两个男孩子。之后又有人说游野竟然是乔少华的儿子,自然配得上韦琪,医学院那边的谣言立时没了声息,医界的人谁又想得罪医药大亨呢。虽然谁都知道韦、乔两家的恩怨,但若是两家摒弃前怨联姻,那这个城市的经济必将有所动荡。但是那已经不是我们大学生所能去多想的了。
又是大课,我和雅兰坐到最后一排,雅兰悄悄对我说:“这么说,游野和你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了。”
“是啊!”我在心里补充一句:本来就半点没有。
雅兰说:“那么,你们平时都那么亲密。你说现在会不会更亲密呢?”
苦涩的滋味从心底直透出来。我强笑:“怎么可能?我一向当他兄弟,要我突然把他看成别的什么。我怎么做得到!”最后一句话我说得很有力,也有些大声。
周围的同学全都看向我们俩。雅兰一缩身,用书遮住嘴:“说笑而已,那么大反应干嘛。”
老师已经大声点出名来:“江雪童你来给我回答这个问题!”
我很倒霉呀。我看向四周,所有人都将头埋得低低的,生怕如果我回答不上来,他们中的谁就是下一个炮灰。
我咕哝一句:“这是第二次了,下次别再有人招惹我。”
“江雪童!”
我只得陪笑:“老师您能再说一次问题吗?我刚才没听清楚。”
***
医生护士都对我极关照,我知道这是因为父亲的缘故,而且还有韦琪父亲的交代。现在这个社会和以前还是一样,有钱有势就什么都好说。
但是我绝没想到老师中间第一个来看我的是严教授,他没什么目的,就是鼓励我好好把考古学学下去,因为他听说我的养父是古董收藏家,认为我从小被熏陶,对历史又那么有兴趣,应该是学习考古的好材料。
我当然答应,那是我最熟悉的东西,我自然很容易接受。
现在的女孩真的很大胆,按照现代人的说法,对于我来说已经是很开放的了。很多情书、鲜花源源不断地送到病房来。但是我最想看到的韦琪并没有来看我,只是托雪童带了水果给我。雪童告诉我韦琪现在正在打工,而且经常很晚回家,好象真的要自己谋生路。我不由十分担心,怕她累着了,而且晚回家实在不安全。
雪童告诉我韦琪瘦了,我愈加想见到她。
***
雪童无精打采地回到家,一团黑乎乎地东西便向她直扑过来。她本能地一把接住,定睛一看,正是沙风的那只四蹄如雪的小黑猫。白猫也凑过来冲着她“喵喵”地叫着。
“马面!”一声喊几乎脱口而出,韦琪从厨房里露出个头来。雪童忙把话吞回去,不由得呛咳出来。
韦琪笑咪咪地:“沙风去外地实习了,原圣辉也出去做MV宣传。只好把猫寄放在我们这里。”
雪童咕哝:“拜托,收留人还不够,猫又来了。我这里是收留所吧。”
韦琪端出盘子来放在地上:“吃牛奶喽。”
两只猫立时舍下雪童窜过去。韦琪摸摸小猫脑袋,对雪童道:“我做了饭,你热一下就行。我要去打工呢。”
“你会做饭?”见韦琪快出门了,雪童忙问,“猫叫什么呀?”
“小白、小黑啰。”
“小白?小黑?不要告诉我你们就是黑白无常。”
“小姐说我们啦?”
雪童吓得几乎将奶盆踩翻,惹得两只猫“咪咪”地叫着抗议。雪童无奈:“两位只是勾魂使者,别吓掉魂呀。这样子把我勾走了,阎王会骂的。”
白无常“喔”了一声:“猫!马面弄来的?”
“疯了。名不正言不顺冒出来的。韦琪岂不吓死。是沙风和原圣辉都去外地了,把猫寄放在这里的。”
“有机会。”黑无常道,“又要你帮忙啦!”
“什么啊?”
“你也去打工喽。叫上绝魂岂不很妙!”
***
我是不是什么都要陪着人呢?现在很好呀!一群人全到酒吧里来打工。韦琪是驻唱歌手,这不用说了。雅兰呢,是嘉士伯的促销,不知她什么时候开始做的,已经是片区首屈一指的兼职促销头牌了。最想不到的是游野,居然会调酒,还说是什么判官不知道为什么染上这洋毛病的,自己调酒没学会,倒把他调教成了调酒高手。
我呢,我是最惨的一个,什么本事没有,幸得会滑冰,而且技术不错,终于挤进去当了个送酒小妹。当然还靠了众鬼差吹阵阴风搞点小鬼把来应征的人都吓跑了,最后只剩得我一个人。
到这里来喝酒的老外很多,还好老爸老妈都在国外的我英文还算好。游野呢,有不少踩过界的老外进过冥界,竟然不仅是英文,法文也不错,还有一些很少人会的其他语言也会。他的酒也调得相当不错,还有不少新花样出来吸引客人。这样他成了这个酒吧里除韦琪之外最受欢迎的人。
游野近来天天都在给我讲他家里人的事:原来他是两岁时跟父母逛街时走散了,差点被人卖,但是被人捡到收养。父母找了他几年,可能也就是那一段时间的心神不宁,父亲才出现误诊的事故。最后才又生了弟弟。
我笑:“你要天天说谎啰。“
“我现在才知道有时候是必须要说谎的。”游野苦笑,“你说我如果说实话,谁会相信我?没办法。”
“对了,韦琪好象还不太理你。”
“也不是啊。她唱完歌,我给她饮料,她还是说谢谢我的。”
“谁给她饮料她都要说的,这是基本礼貌嘛。”我真的不想打击他,但是我知道不敲敲他,他是很难有近一步的行动的。
***
常常见到家里人,天天守着韦琪,看到她平平安安,我已经觉得是很开心的事了。可是雪童经常都在提醒我,我不能止步不前,可是,可是我不知道我怎样才能接近韦琪。
这天是周末,酒吧还没有正式开张,我一进里面,便听见韦琪在胡乱地弹着什么,先弹了两下《memory》,又弹了两下《茉莉花》,然后重重地在键盘上按了几下停住了。
我走到她面前:“怎么了?烦恼什么呢?”
韦琪看到是我,起初并不说话。我给她递过一杯饮料:“老爸之间的事并不是我们之间啦,我们还是朋友不是吗?”
韦琪看了我一阵,呷了一口饮料:“我呢,是想对于外国人来说呢,我们唱外文歌就像我们看到他们唱中文歌一样觉得新鲜而已。而我们中国人也不是太多喜欢外文歌。在这里要唱歌应该想得多些。不能够老去唱这些那些的。”
“那么你想唱什么样的歌呢?”我也认真地思索起来。
“不知道。”韦琪摊摊手,“茉莉花什么的太多人唱了,没什么意思。不过有一个曲子在心里已经有了,可就是想不起来是什么。”
我端详着她认真的神情:“要不要哼几句试试,我帮你想想。”
韦琪看着我,沉吟好久:“是那个!是……。”她一下哼了出来。
听她哼了一声,我抹吧台的手不由一顿,这曲子不是别的,正是长相思。
韦琪极敏锐地发现了我的停顿:“是你那天吹的笛曲?我说怎么会总想不完全呢。”
我一笑:“你只听过一遍就记得了精华处。很不错,你不去当歌手很浪费。”
韦琪摇头:“不是。你那天吹过我就觉得很熟的样子,所以那曲子常常在我心头打转。可就觉得唱不完。现在想想,如果稍稍改一下,让现代人可以接受的话,一定会很受欢迎。可以告诉我完整的曲谱吗?”
我笑道:“我可以帮你连词也改一改。”我轻轻吟出来:“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韦琪一直带笑地看着我,直到我吟完转头看她时,才醒过来似地道:“你知不知道你吟诗的时候真的好像古时候的书生,如果不是看到这周围的情景和你身上的衣服,我还真以为自己穿越时空到了一千多年前的唐朝呢。”
我自失地一笑:“从小受养父熏陶。你说我们要不要把词改得简单让人容易懂一点?”
“当然要啦。”韦琪开心地拍拍手,那样子像小女孩,也像极那一千年前的情心。
不是,她就是情心,永远都是。
韦琪忽然想起什么来,又问我:“你为什么来打工?新生出来打工的很少呀。”
我一呆,脱口而出:“我有两个原因。第一个是想筹点钱给阿良家里面,他家里很困难。就是因为没什么钱,才一直不能给他治病。现在他的弟弟还在弃学务农。”
韦琪听到阿良的名字就有些不自在,默然半晌又问:“那第二个原因呢?”
“第二个,”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我怎么可以告诉她我也是为了她而来的呢?“学习上我觉得还应付得来,所以想出来学点社会实践。”
韦琪淡笑:“那么我们来实践一下你的中文知识如何?”
看着她的浅笑,我觉得我们之间已经少了很多距离。至少我们已经可以完全是朋友了。
***
韦琪一个星期来常常早出晚归,总是眉飞色舞,常常一边喂猫一边哼哼什么。有一次还问雪童青冥是什么,现在用什么词来代替这两个字才好。
雪童还发现韦琪常常在唱完歌后和游野交谈,丝毫已经没有刚刚知道游野是乔少华儿子时的隔阂。雪童虽然不知道怎样会有的转变,但是看到游野开心了很多,她不由也为他感到高兴。
第一个月的工资发下来的时候,韦琪却向雪童提出可不可以缓交房租,雪童一笑,“我从来没想到和你要房租。反正我家房子也是自己的,不需要付房钱什么的。只要给点生活费、水电气就行了。摊下来一个人也不过百把块钱吧。”
韦琪向她感激地一笑:“谢谢。我还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事?”
“教教我怎么汇款。”
“啊?”
“我在网上订购了一件东西。要给那边汇款过去。”
“我带你去汇呀。”
“不用。”韦琪笑着说,“告诉我怎么做就行了。自己实际操作碰碰钉子也可以呀。谢谢你啦。”
雪童也笑了:“也好。”
获得鲜花0朵 -
上部 第八章 缘外
我站在角落里,今天不知为什么人特别多,累得我从开门就一直没停,直到现在才能偷偷懒。为了不让人注意,我尽量埋着头,几乎想睡过去。
该韦琪唱歌了,前奏一响,酒吧里渐渐安静下来。我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这音乐是韦琪常哼的没错,可是今天一放大出来,我只觉这优美而古朴的音乐仿佛将我从梦萦中拉了回来。仿佛在上百年中的睡梦之中常常在我耳边旋绕。
那词是李白的长相思没错,只是改成了现在通俗的直白,只有一句没改。韦琪正在唱:“……美人如花隔云端……”
她微微地偏着头,长发遮了一半的脸,愈显妩媚,但是她的神情很认真,一身白衣,犹如月色清莲,让人竟有一种只可远观不可近亵的感觉。
我忍不住去看游野,他缓缓地摇着手中的雪克壶,竟能与那曲调节奏协和一致。
他们一坐一立,面面相对,隔得虽远,仿佛在专心地各做其事。但在那一刹那间,我只觉周围的人都毫不存在,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我呆呆地站着,音乐早已停止,周围响起一片掌声。许多人都站起来大声叫好。
旁边有人推了我一下,正是另一个工读生小乐。他手中托盘上是一杯游野自创的“紫荆”。他在我耳边大声说:“这是6号桌英国来的关威仕先生请韦琪喝的。你是女孩,你送过去比较合适。”
我脑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将托盘塞进我手中,轻轻一推。我一步迈了出去。
我要越过舞池才能走到韦琪面前。这个臭小子,自己不去,把我送到了绞架上。
我小心翼翼地躲闪着人群向韦琪那边走,想绕过舞池走过去。岂知刚走到舞池边便被人撞了一下,酒杯一晃,我忙去扶,脚下一滑,立时出溜出去,直滑向舞池中心。
正在叫好的人们一下子停了下来。
我单腿一弯跪倒在地,右手在地上一撑,打了个圈,缓了一下滑势。在所有的动作间我一直盯着左手的托盘,一心想着手一定要稳,决不能让酒洒出来。
我又打了个圈,滑势再缓了一下。但是已经不行了,已经快要冲到台边。我甚至已经看到韦琪那双担心而又惊惶地眼睛。
眼看我就要冲到韦琪脚下,要非常非常狼狈地摔一跤。
我只敢闭着眼,一心想要好好保护好这杯紫荆,这是关威仕点的,但是这里面满含了游野的一片真情,不能让它摔碎。
近了近了!马上就到舞池边上了!
我忽觉前面有一块护壁轻轻地弹了我一下,让我的滑势又是一顿,好像还有人在我腰间轻轻一扶,我完全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
我睁开眼,酒也没洒!
所有的人再次叫起好来,比刚才还大声。
韦琪一下从凳上跳下来,一把抱住我:“雪童!雪童!你真行!”
我看向游野那个方向,只见他从人缝间找个空隙向我竖起了大拇指。
***
我走到后门,雪童坐在阶梯上,嘴里正在咕哝:“不管你是谁,谢谢你了。”
我不由笑笑:“雪童在和谁说话呢?”
雪童回头笑道:“我在谢谢那冥冥之中帮了我一把的手。”她伸出两只手,“你看我现在还在发抖呢。”
“除了发抖以外没受伤吧。”
雪童还未及说话,韦琪从里面出来,“雪童没事吧。”
雪童笑道:“没什么。我很好。你们快进去吧。二位可是最受欢迎的人物,如果再不进去,里面可要闹翻天了。”
韦琪道:“那你自己小心些。”
雪童向我们做了个“敬请放心”的笑容:“我休息一会儿就好。”
但是下班时,我们却没看到雪童,领班说雪童请假先走了。
我和韦琪不约而同地问:“她是不是刚才受了伤?”
领班想了想说:“也许吧。刚才她都是打的走的。不过也许是因为当时外面雨太大的缘故吧。”
我转向韦琪:“我送你。顺便看看雪童怎样了。”
韦琪点点头。
***
游野和韦琪一前一后地来到江家楼下。由于刚下过雨,路上极滑。游野小心翼翼地走在前面,刚走两步,韦琪只觉脚下一滑,立时不禁一身冷汗,本能地一把抓住前面的游野。
游野也吓了一跳:“怎么了?”一语刚了,忽然意识到韦琪是在抱着自己,一时怔住。
韦琪却自管自道:“好滑!”刚说完,一动脚,又是一滑,更吓得她魂飞魄散,将游野抱得更紧。游野不由有些僵硬起来。韦琪还未察觉,只是道:“千万别让我摔倒。衣服弄脏不得呀。”
游野定定神,反手将韦琪扶过来,护着她走到台阶边。
韦琪向他笑道:“谢谢你了。”而后仔细看了他一下,“你脸怎么红了?”
游野喃喃道:“你刚才……。”
韦琪呆了呆,微微一笑:“你上次安慰我的时候也抱过呀。我们是朋友呀。”
“不,不是。”游野喃喃辩解,“上次我看到你哭就什么都忘了。很对不起。这一次,这一次……。”
“那,我谢谢你好不好?”韦琪忽然探过头,在游野的右颊上吻了一下。
一吻过后,两人都愣在了那里。
游野压根没料到韦琪会有这个举动。韦琪自己显然也没想到,不由捂住嘴。
两人目光相对,竟然都忘了移开视线,只是呆呆地看着对方。
旁边传来一声怒喝:“你这个臭小子!怎么可以和我家琪琪在一起!” 正是韦健韬。他阴冷地走过来,“沙风去实习,你竟然趁虚而入!卑鄙的小子。和你父亲一路货色。”
游野忍不住道:“韦先生,请你别辱及我父亲。”
“辱及?!”韦健韬愈发恼怒,“跟我掉书袋?小子,你吃过多少读书饭!和我咬文嚼字!幸好我担心琪琪来看她。我告诉你,你别对我女儿痴心妄想!琪琪跟我回去!”
韦琪看见父亲突然出现,先是窘迫得羞红了脸,后来听到父亲要她回去,立刻反对:“不行!除非那女人离开。”
每次一听女儿说“那女人”,韦健韬不觉有些气短:“不管怎么样!不许你和这小子有任何来往!”
“你放心!”韦琪冷冷道,“我的男朋友是沙风。游野还……”
又一个声音打断了韦琪的话:“韦叔叔,对不起。今天我的膝盖擦伤了,所以先回来。游野也是担心韦琪一个人这么晚回家不方便才送送她的。”
原来是雪童跛着一条腿从楼上走了下来。韦琪忙过去扶她:“你原来真的受了伤。痛吗?”
雪童说:“不是很痛。开始也没觉得,后来不紧张松懈下来的时候才感到好痛。我就打的去包扎了一下,现在感觉已经好多了。只是擦掉了一层皮而已。”然后她转向韦健韬,“韦叔叔,别再骂他们好吗?”
韦健韬看到雪童这副模样,也不好再发脾气,只有向着游野警告一句:“别再接近琪琪!否则我打断你腿。”
韦琪忍不住说:“爸!你是不是太老套了!”
韦健韬看着女儿:“下星期三什么日子你记得。别告诉我忘了。如果沙风还是你男朋友的话,叫他也来。”
韦琪咬牙:“我记得。你也要记得别让那女人在场就行。”
韦健韬不再说话,狠狠地盯了游野一眼,转身走向他的车。
韦琪扶着雪童往楼上走去,游野并没有跟上来。韦琪看都没看他一眼。雪童回头看游野。
那久违的落寞神情再次回到了游野的脸上。
韦琪在雪童耳边轻轻说着:“下星期三,是我妈的祭日。”
***
一早醒来我就觉得腿疼得弯不回来,好容易梳洗完挣扎着来到客厅,连动都不想动。韦琪问:“很难受吧?能不能去看医生?我扶你。”
“你要上课呀!这个课再不去就修不到学分了。叫游野来好了。他男生力气也大些。”
韦琪没答话,转了一圈,自己拨了电话:“雪童疼得不能走路,你来接她去看医生。”然后向我道:“打给游野了。自己小心点,别乱走。”
“知道了。”我不由有些好笑。不用那么疏远的语气吧。
半个多小时后,门铃响起来,我大声说:“进来吧。门没锁。”
进来的果然是游野,后面却另外还跟来一个人,竟然是乔少华。
我忙招呼:“乔叔叔。”
游野说:“刚好我爸来找我,听说你擦伤了,所以忙着去药店里拿了一点治外伤和包扎的药物,就过来了。”
乔少华笑笑:“游野说你的膝盖受了伤,听他说法应该只是外伤而已。如果很难受,可能是昨晚没处理好。我好歹也是个医生,你就不用跑来跑去那么折腾,我来给你重新包扎一下看看。”
我高兴起来:“谢谢乔叔叔。”
乔少华看了一下我的膝盖说:“昨晚那个医生没有处理好,有些红肿化脓了,我给你再处理一下,但是恐怕要痛得久一点。”他用的力道极好,包扎十分熟练,让我一点痛的感觉也没有。
“谢谢叔叔。”我笑道,“叔叔给我的感觉好像爸爸。”
乔少华和游野都笑起来,一会儿包扎完毕,乔少华一边擦手一边对游野道:“下星期三你跟我一起去拜祭一个故人。我和你妈每年都要去的。你弟弟有时间也会去。”
游野喔了一声。
我忍不住问出来:“那个人,是不是韦琪的母亲?”
乔少华有些惊异:“你怎么知道?”
“昨天晚上韦琪告诉我的。她说下星期三是她妈妈的祭日。”
乔少华嗯了一声。游野终于把一个应该憋了很久的问题问了出来:“可是我看韦琪和她现在的这个母亲长得有些像呀。”
乔少华犹豫了一阵:“其实韦健韬的第一个妻子和第二个妻子是表姐妹。”
“啊?”我和游野一起啊了一声。
“健韬的第一个妻子方慧有心脏病,不能生孩子。于是,在和健韬结婚几年后,她决定借腹生子,便找来和自己长得很像的表妹杨琦做了健韬的秘书,对丈夫和表妹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健韬和杨琦相处了一段时间后,便生下了韦琪。方慧就把韦琪抱来自己养,就要求杨琦离开。但是健韬仍和杨琦有来往。在不堪冷落的时候,方慧便打骂韦琪,然后又后悔不已。终于,她决定自己为健韬生一个孩子,便瞒着所有人怀了孕。只有,只有她最好的朋友你母亲和我才知道。我们很想告诉健韬,可是她不让我们说,她知道健韬是决不会答应的。在怀孕六个月上,她听说健韬又去找杨琦,孕妇脾气不好,她又急又怒之下去找健韬,在路上就小产了。那个时候我恰好得到一个消息说找到一批被贩卖的儿童,你妈赶去认领。我在心绪不宁的状态下,耽误了少许时间到现场,先到的院长又因为不了解方慧的病情,没能及时采取措施。这样不仅是孩子,连大人也没能保住……。”说到这里,一直表情冷静的他已经不能再控制自己的情绪,懊丧和失意的神情爬上了他布满皱纹的额头。我发觉应该和韦健韬同年龄的他看上去比韦健韬足足大了十岁不止。
这个人,被忏悔折磨了十多年,今天终于才全部地向外人说了出来。如果得不到韦家人的原谅,是不是还会被折磨一辈子?
门“咣”地一声被人猛地推开,韦琪冲到乔少华面前:“你说的是真的?!是真的?!你在骗人在骗人是不是!”
乔少华一时嗫嚅地不知说什么好。游野拉住韦琪:“韦琪你要冷静。别这样激动。”
韦琪甩开游野的手,又冲向门外。
我忙推游野:“快去追她!快去!”
游野忙追了出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我知道,这一次,我已经完完全全地把游野送到了韦琪的身边。那么……
乔少华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雪童,你喜欢游野。是吧?”
我立时慌乱起来:“没有,他是我表弟,我一直当他是我弟弟。”
乔少华道:“年轻人的心思瞒不过老头子的。”
我冷静下来:“乔叔叔,你错了。因为,游野,不是我的缘分,我是不会喜欢他的。”
***
我追上韦琪,紧紧拉住她:“韦琪你冷静点!”
韦琪站住脚:“你要我冷静?如果同样是一颗炸弹,我宁可是我爸扔给我的,也不想你爸在后面说三道四。他凭什么给你们说这些!”
“你也看到了,我爸也被折磨了十几年。我爸和我妈每年都去祭奠你母亲。我们一家人都在忏悔中过着日子。你就当可怜我爸,让他透透气好不好!”我的语气不由自主地硬了几分。“虽说不全是我爸的错,可是这个黑锅他一个人扛下了。偶尔让他放放这个担子也行吧。”
韦琪先是有几分惊诧地看着我,她根本没想到我会用这么强硬的语气和她说话。愣了一下,她叫出来:“你!你凭什么对我这么说话!”语音中已经带上了哭腔。
我有些后悔对她的语气过重,她甩头走了两步,我紧追两步:“韦琪……”
她挣了两下,没挣脱我的手,叫出来:“你这个……”
话还没说完,她再也忍不住,抱着我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这一次的哭法和上一次不一样了,上次的她虽然是在哭,但始终隐忍着。这次的她像个孩子一样,受尽委屈和折磨,终于痛快地发泄出来。十几年的真相一日揭露出来,真的是很难承受的。
不知哭了多久,她的声音才低了下去,也算发泄够了。我这才敢说话:“不哭不哭。哭脏脸就不好看了。”
她抬起脸,一张脸眼泪纵横,还真是花的,抽泣着嗔出来:“你当我是小孩子!”
我领她来到校园雕塑的玻璃壁前,她一看,忙擦擦脸,转回头来:“谢谢你又安慰了我。我想,去看我爸。”
“我陪你。”
“不用了。”她停了停,欲言又止,终于只是向我挥了挥手,往校外走去。
其实我们都只是凡俗人,都始终会被凡俗事务缠身。一千年前是这样,一千年后仍是这样。
我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感觉。
***
沙风还未回来,原圣辉已经回来了。一回来便忙着召集众人,到处宣传这一次的MV如何成功,甚至有唱片公司准备将这个MV与其他单曲编辑成一张碟子一起发行。如果可以热卖的话,还可以和韦琪签约出唱片。众人都感到十分高兴。
一众人等便将庆功会开在打工的酒吧,原圣辉也正想听听长相思,考虑一下是否可以编成其中的一首曲子。
虽然伤口早已不疼,雪童仍借口乔少华嘱咐自己不要多活动,因为膝盖正在关节处,又是擦伤,多活动不容易好。便婉拒不去。
***
天渐渐黑了下来,灯光次第亮起。我独坐在沙发深处,韦琪、雅兰临走时怕我闷。帮我打开了电视。但是电视的光线在我眼前明明灭灭。我却不知道上演的是什么剧目。我只知道我应该是个局外人,可是,我当局外人当够了,我不想再看到游野和韦琪的剧目在我的面前上演,不管他们之间是怎样的过程,怎样的结局。
“我不要去。”我自言自语,“我不想去那个酒吧。”游野你也不要去,留下来陪我陪我好不好。
可是我只能在心底挣扎着狂喊,我说不出口,就算在这空无一人,寂静无声的房间里,我也说不出来。
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是韦琪的手机,她打开电视后,忘记了带走。
我连号码都没看就接了起来,刚喂了一声,话筒里传来一个焦急的女声:“琪琪,是你吗?我是小妈。你知道吗?你爸才是收购乔少华公司的真正买家。我看他是太恨乔家,他趁乔少华筹钱给父亲养病时压低价买下来,就是要将乔家的事业拆卖掉。让乔家所有的心血都白费。你劝劝你爸吧。这种做法损人不利己,可是他好像红了眼似地不听。喔,他出来了,我不说了。明天你母亲的祭日过后再说吧。”
她匆匆挂掉了。我还在慒慒然之中,第二个电话紧跟着进来。我又接了起来,那边传来沙风的声音:“韦琪,我们,我们分手吧。明天回来我和你细说,总之是我对不起你。”
我失声说出来:“你说什么?”
那边静了一下:“雪童,是你吗?”
我一下把手机挂断。这两个消息震得我耳边仿佛嗡嗡直响。我的脑子里一时全乱了。
手机又响起来。我不敢再接,取过一个抱枕将手机塞在下面。手机声音小了许多,我又把电视声音开大,手机很快停了声音。
门轻轻一响,我以为是韦琪回来了,仔细一看竟然是原圣辉。
我吃了一惊:“你怎么来了?”
“酒吧太吵,反正没事我就借韦琪的钥匙过来好拿猫。”
我这才想起两只猫儿:“喔,它们晚上喜欢出去到处跑。现在应该不在。要晚一些吧。”
原圣辉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仔细看看我:“很疼吗?”
“不是很疼,现在比前两天好多了。”
“可是你的眼睛很红,好像哭过。”
“是吗?没有啊。”我忙擦眼睛,“一定是盯电视太久了。”
他忽然一下凑到我的眼前,吓了我一跳,“眼睛没肿。嗯,是不是哭的前兆呢?我如果没来是不是你就要哭了。”
“什么呀!”我生气道,“我为什么要哭呢?我正在看最喜欢的古装喜剧片呢。”
“比如觉得孤单呀,大家去泡吧你却一个人呆在这里。”他看向电视,“或者,心疼。”
“哈。我这个人静也静得,闹也闹得。不会觉得孤单的。至于心疼,没有,也不用你操心。”我的口气带出几分嘲笑。
原圣辉猛地回过头来,下死劲地盯了我一眼:“这样最好。我明天再来拿猫吧。”说完,起身走向门口,语气中充满调侃:“你最好别哭,不然很多人都会跟着你伤心的。”说完嘭地一声关上门。
我硬是从鼻子里冷哼出来,可是,我的心底知道,我嘲笑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获得鲜花0朵
[im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