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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穆忻急了,恨不得掀桌,又不敢,这边还听见导师在喊:“穆忻你找着筷子了吗?”
穆忻心里一急,张嘴就咬,趁杨谦收回手去的一瞬间飞快起身后撤,结果倒霉地把脑袋撞在了餐桌上……
那一刻,捂着受伤的额头,看着导师两口子那惊讶的表情以及杨谦憋笑憋得快要出内伤的兴奋嘴脸,穆忻真是觉得人生再不会有比此刻更让人感觉悲愤的机会了……
后来的日子就在类似这种打打闹闹中过去了。
但既然有些事杨谦不挑破,穆忻也懒得再忆起——感情这种事,她一直认为,谁先开口谁就输了。既然杨谦看上去不过是在做恶作剧,那么她大可以当恶作剧对待,反正对这种没长大的小孩子她也一向是很宽容的。她甚至想到生理年龄和心理年龄果然是两码事,比如杨谦这种人,生理年龄比她大一岁,可心理年龄明显未成年。
她只是乐得把杨谦当做一个能说得上话且还算能玩到一起去的玩伴——周末跟着他们班去郊游,上了新电影蹭张他们学生会的招待券一起搭伴去看,寝室搬家叫他来当搬运工,拿到薪水后请他吃校门口某小店美名远扬的水煮肉片……穆忻不觉得这是在谈恋爱,但她不能否认,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她会想起他,而他也从没有拒绝过。“发乎情,止乎礼”,不知道他俩算不算?
本来穆忻一度以为时间就要这样过去了——大家都寂寞,凑在一起打发时间,是很好的朋友,待到毕业时四散奔逃,去找个合适的工作、合适的伴侣,在合适的城市里分头过自己的生活,若干年后因为偶然的契机而聚首,还可以微笑着说句“最近好吗”……本来,她的确以为,可以如此。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快。
杨谦在研三那年的春天参加了省委组织部面向应届大学毕业生招考的选调生考试,顺利考取公安系统选调生。一个月后趁着选调生的政审还没开始,他又报考了省直机关面向社会招考的公务员考试,考取了省人大信访处。于是,在这春暖花开、人心躁动的时刻,杨谦开始了他纠结的抉择。
【8】
他恨不得一天三遍骚扰穆忻:“你说,我是去当警察,还是去干信访?”
穆忻那时候压根不知道什么是“信访”,只觉得他又是打电话又是亲自跑来骚扰而且还总是围着这同一个话题绕很让人烦,便敷衍他:“都好,都很好。”
“怎么个好法?”杨谦是真心讨教。
“警察很好,警&服很帅;信访……信访是干什么的?”穆忻蹙着眉头琢磨一下,“不过人大听起来也不错,政治书上说了,那是我国最高权力机关。”
“政治书靠谱吗?”杨谦嗤之以鼻,“信访就是处理老百姓的冤情的,不过没有执法权,也就协调协调,最后还是得移交给原单位处理,或者交给纪委、检察院什么的。所以能干的不过就是天天听来上访的百姓讲自己的苦大仇深呗。”
“挺高尚,”穆忻从精神层面定调子,“跟警察叔叔一样高尚。”
“警察也不是你想的那样,”杨谦摇摇头,“选调生知道是干什么的吗?是要下基层的!就是说虽然看上去组织考试的是省委组织部、招录我的是省公安厅、跟我签就业协议的是市委组织部,但其实我的组织关系、工资关系都在基层公安分局。运气好点能被分到市区各分局,运气不好的话就只能去咱G市下属龙园县那种贫困地方,运气再不好的话,甚至可能被分到龙园县下面哪个贫困潦倒的派出所里,包个村当片儿警……”
“这么惨?”穆忻倒抽一口冷气,“研究生也会被分到那么偏远的地方当片儿警?”
“开始时我也不知道,”杨谦叹口气,“是考前去求教了几个师兄才知道。当然这事儿也看个人,我有个师兄在基层干满三年后就考回了省直机关,后来又参加选拔考试,现在都已经是D市的国土局副局长了。还有个师兄是被借调在市委组织部帮忙,后来就留那儿了,刚好在干部一处管着选调生这摊子事儿。不过也有几个师兄师姐去了基层后就一直留在那儿,要么考试落榜,要么自己压根也不想考了,一辈子就那样了吧,小富即安。”
“听着有点绕,”穆忻对这种陌生而严密的政治体系向来不敏感,只是凭本能提问,“可是你考前都知道了怎么还去考?又不是那种一旦考上就觉得特别体面的岗位。”
“什么算体面?”杨谦看她一眼,“你不知道如今的就业形势?理工大学要招三十个硕士毕业生当辅导员,结果来了三千个报名的!对应届毕业生来说,每个机会都是撞大运,就恨不得把所有机会都撞一圈,最好能全都撞上,然后自己再慢慢挑。也不知道怎么了,今年省检察院只要秘书和财务职位,高院招司法警察招得倒不少,审判辅助职位都留给有基层工作经验的人了,应届生没法考。我这不走投无路才考的省人大和公安选调吗?当然能考的职位也不少,可是咱没后台,谁知道会不会被潜规则……想来想去还是报考那种不是特别热门,而且招录人数多的岗位比较稳妥。”获得鲜花0朵 -
【9】
“人大招的多?”
“招两个……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等你考的时候就知道,两个就不算少了,比只招一个的岗位强,”杨谦叹口气,“按说都考上了挺高兴的,可真到了要选择的时候,一样的为难。”
“那是因为两条路看上去都不完美,但归根到底却都还算不错,”穆忻一针见血,“你无论走哪条都有后悔的可能,你怕自己将来会后悔,所以才犹豫不决。”
杨谦看穆忻一眼,他承认,她说的对。
可是他能不犹豫吗?他也是寻常人家的儿女,哪怕再优秀也难有一步登天的机遇,他和众多像他一样的毕业生们所期待的,也无非只是在未来避无可避的一场场激烈竞争后自己能够有幸脱颖而出。事实上,他们并不畏惧竞争是否激烈,他们只在乎自己是否能取得公平竞争的机会。
当然,到最后,杨谦终于还是做出了抉择——权衡再三,他放弃了看上去更优越一点的省直机关公务员机会,选择去公安系统做一名基层民警。个中缘由外人或许看不透,但杨谦讲过一次之后穆忻就悟了:省人大虽然是“看上去很美”的省直机关,但只要一脚踏进“省级”这个门,能够再选择的机会就少了。倒不如做个基层选调生,在基层服务满三年后可以参加省委组织部的统一考试,重新选择方向。到那时,因为有了三年基层工作经历,杨谦不仅可以报考省人大、省纪委或是其它什么需要法律人才的单位,还可以报考他心仪已久的高级人民法院或是省检察院。
“目光要放长远。”杨谦总结陈词。
穆忻点头,表示赞同,但她心里想的是:以杨谦那种气质,穿上警&服一定很好看。
只不过穆忻没想到,别说穿警&服的杨谦,就是想见穿便装的杨谦一面都那么难——七月参加完杨谦的毕业典礼后,再见他时竟然就到了第二年的二月。
【10】
中间长达七个多月的时间里,据杨谦的短信汇报,他仅在公安厅培训基地参加初任培训就耗时四个月,随后去G市公安局秀山区分局报到,被分配在刑警大队二中队。刚跟新同事们见完面就遇上了大案子,不仅没空来看穆忻,就连过年都没回家,而是蹲守在案发附近的村子里没日没夜地摸排:就像电视里演的一样,挨家挨户问“某年某月某时见过可疑车辆吗”、“村里有没有陌生人进出”、“村里那口废井多久没用了”……
用杨谦的话来说,现实生活中的摸底排队,不是艺术作品里灵光一现的精彩悬念,而只能算是骤然新奇后的无限枯燥。穆忻理解这说法,但同样也能感受到杨谦字里行间的那些激动——毕竟,对于普通地方院校的毕业生来说,警营,那不止是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还是自小具有英雄情结的男孩子们幻想过无数次但未必有机会靠近的地方。她能理解他的投入,自然也能体谅他的忙碌。
甚至于,受杨谦的怂恿,穆忻毕业那年也参加了省委组织部与省公安厅联合招考的基层选调生考试。而且她也没想到——一个月后笔试成绩公布,她居然力挫群雄杀入面试;再过一个月,居然又通过了面试,金榜题名!
对于这个匪夷所思的成绩,穆忻只觉啼笑皆非。
因为到这时,她反而退缩了。
【11】
那是周末,难得杨谦有空,风尘仆仆地从偏远的秀山赶回到市区,专程请穆忻吃水煮鱼以示庆祝——只不过见面第一眼就被嫌弃了。
“警&服呢?”穆忻坐在饭桌前翘首以盼,好不容易盼到杨谦进门落座,一看他那身普普通通的夹克就好生失望。
“没发呢,最快也得等到秋天吧?那时候我才转正,”杨谦奔波几十里路,仰头先灌下一杯水才顺过气儿来,“再说发了也没什么用,刑警穿警&服的机会少,那就是个摆设。”
“不会吧……”穆忻嘟囔,“我还想看看你穿警&服什么样子呢。”
“还不都那样儿?”杨谦指指窗外不远处的马路对面,张望一下,“那旁边不就是警察学院?门口站岗的都穿警&服,看身高跟我差不多吧。”
那能一样吗——穆忻瞪他一眼,想说这几个字可到底还是咽下去。
杨谦好像丝毫没有察觉到穆忻的怨念,还挺兴奋地一边吃饭一边拿勺子当话筒“采访”她:“这位同学,请问此时此刻你有什么感想?”
穆忻转转眼珠,很认真地答:“感想吗?我觉得所有考试都是有规律可循的,就像所有学习都有方法可言一样——与其死记硬背,不如活学活用。”
灯光下,她的眼神亮晶晶的,鼻尖上一颗细密的汗珠,衬着满桌子红彤彤的菜肴,好像整个人都被笼罩在雾气里,越是不分明,越让人想要触摸。
杨谦一下子就被这种感觉震住了。他略微失神几秒钟,直到她纳闷地盯着他看,他才回过神来,不满意道:“没让你谈考试心得。我是说你对这份工作的感想,你不觉得很高兴吗?我们都留在这个城市,还能互相照应……”
“我说过要留下吗?”穆忻很茫然,“其实直到现在,我也不是不犹豫的……虽然我也知道女孩子找个稳定闲适的工作就很好,可我们读了十九年书,难道就只是为了闲适地喝茶水、看报纸,虚耗生命?再说那是个太陌生的工作环境,所要从事的工作是我完全没有接触过,甚至无法想象的那一种。你说咱比普通本科生还多读了三年大学,这三年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往更深入的地方学习我们的专业,如果真的要抛下这些,那倒不如三年前就考公务员,还考研干什么呢?”
杨谦叹口气:“没看出来啊姑娘,快毕业了你倒还开始理想化了。”
“我只是尊重现实而已。当初是你说一旦考上了就要到农村去,到基层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穆忻瞥他一眼,“我一个学艺术的,一旦去了农村、基层,我能干什么?画宣传板报,还是扭秧歌、唱大戏?”
“其实你这种想法也挺有代表性,”杨谦想一想,摆出一副循循善诱的架势,“可是什么叫‘对口’呢?学会计的对口财务工作,学中文的对口文字传媒,学心理学的对口心理诊所,学数理化的对口研究机构、大型企业、跨国公司……可真要调查起来,有几个人的工作岗位是和大学时代的专业方向吻合的?大学学的是素养,是思考问题的方法,而未必是谋生手段。”
“话是这么说,可是生活毕竟是很现实的,”穆忻皱眉头,“你也说过你在试用期的薪水不高,因为工资关系归地方,穷地方就是工资少。可是我没想到那么少,居然每月只有一千五,而且你还说根本不像外界说的有什么灰色收入……”
“一千五毕竟是试用期工资,转正之后就增加到两千了。再说明年基层民警的工资关系要收回到市局,到那时候就是市财政发工资了,肯定是要大涨一下的,毕竟G市不穷,穷的只是我们秀山区而已。其实真要说起来,公安的工资性收入比同级别其他单位的公务员还是要高一点的。至于灰色收入的确跟咱小菜鸟没什么关系,可公务员毕竟是旱涝保收,虽然人家吃肉的时候我们只能吃馒头,可是人家吃糠的时候我们还是能吃馒头啊!再说福利这种事儿,能只拿账面儿上那点钱衡量吗?分房子不是钱?公费医疗不是钱?”杨谦终于叹口气,“穆忻,你看看将来,别只看眼前这点工资,行吗?”
穆忻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笑一笑,转身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杨谦。杨谦接到手里,一看更愣住了。
那是一封录用函。一间位于F城的广告公司于三天前寄来,希望穆忻能在拿到毕业证之后尽快报到。
杨谦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有点思维混乱地想要再说服她:“这间公司在F城?你也没去过那儿吧?那么远的地方,你一个女孩子,举目无亲,生病了都没有人照顾。要是留在这儿,有同学、朋友,当然还有我……”
“谢谢你,杨谦,可是我和你是不一样的,”穆忻静静地说,“你父母都有退休工资,养老不成问题。我父亲过世了,母亲下岗了,家里欠着债,需要我去还。对我而言,有份工作,薪水不错,再租个房子,把我妈接过去,以后只要我俩相依为命,他乡也是故乡了。运气好的话嫁个好男人,一起过日子,对一个女人来说,不过就是那么回事儿。”
“我也是好人啊!咱也能一起过日子啊!”杨谦急了,终于忍不住想要捅破点什么了,“我知道这间公司,挺有名气,工资也高,可以想象得到工作压力一定太大,你说你一个女孩子,为什么不对自己好一点?又不是没机会。”
可穆忻只是摇摇头,淡然地笑了:“你当然是好人。我也不是不想过安稳舒服的日子,所以我也在犹豫。从俗一点的念头来说,公务员是既得利益阶层,社会地位可以带来直接的生活便利,恐怕这也是很多人就算混,也要来打这一竿子枣的原因。可是,这么年轻就去做这么没出息的职业,天天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没有冲劲、没有挑战,只是把自己熬得暮色四合的,有意思吗?”
杨谦深深地叹口气,过很久才说:“穆忻,我知道你说的这些,是很多人心里想的。可我还是觉得,许多事,不走近了,未必能判断得客观。别的都不说,就说这身警&服吧,如果穿这身衣服的人都是尸位素餐,那么今天的你我,未必有机会在饭店里安安稳稳地吃一餐饭。”
他这话说完,穆忻有些怔住了。获得鲜花0朵 -
貌似这句话一点错都没有……可是为什么看着他的眼睛,她心里突然变得很乱?
而杨谦,在那一瞬,看着穆忻的眼睛,也第一次觉得,这世上有一件事、有一个人,是真正令他无力的。而这种挫败感,在他之前二十六年的人生里,从未体验过。
所以,后来的后来,杨谦就一直都很苦恼。他试图通过短信、电话、QQ等一系列方式向穆忻表达自己“双宿双飞”的愿望,但得到的回应不是转移话题就是装傻充愣。直到穆忻在毕业答辩后、毕业典礼前趁着闲来无事直接跑回一百多公里外的家乡陪伴寡居的母亲,而杨谦手中的案子也恰好告一段落,他丝毫没有犹豫,当即买了车票直奔穆家。
穆忻在开门的刹那几乎傻了,直到杨谦把她拨拉到一边,自己拎着两个大袋子进了屋,她才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问:“你怎么来了?”
“旅游呗,我还没来过你们这儿呢,”杨谦笑呵呵地把袋子递给穆忻,“拿着,我还给你带了点秀山土特产,绝对是无公害的核桃、板栗、无花果,还有扁豆。”
穆忻被品种多样的农产品惊得越发混乱了,过一会儿才想起来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家地址的?”
“你不看我干什么的?全国公安是一家,查个把人还不容易,”杨谦得意地笑一笑,才想起来问,“你妈在家吗?”
“你说呢?”穆忻一边回答一边扭头看着不远处厨房门口穆妈妈那一脸惊讶的表情,忍不住叹口气。杨谦随着她的目光转过头去,在看见穆妈妈的瞬间就下意识地迸发出那种疑似毛脚女婿的憨厚笑容——只这一笑,穆妈妈当场便被征服!
对于这个结果,穆忻很无语。
意料中的,穆妈妈那一整天都喜笑颜开——这小伙子得有一米八吧?你看白白净净、眉清目秀的,笑起来的样子多好看!看他那眼神吧,转悠转悠地就往穆忻身上跑,偏偏她家这个傻闺女还无动于衷地问人家:“你要来玩几天?住哪里?”
穆妈妈真是气恼:她家的大姑娘都二十六了,怎么就能这么不紧不慢的连个男朋友都不找?要不是有这么好看的一个小伙子千里迢迢跑到C市来,她都不知道要去哪里给女儿找个对象。哎哟,这小伙子真是越看越让人欢喜!
结果这一高兴,穆妈妈就干脆置穆忻的反对于不顾,索性留杨谦住在了家里——也多亏他住下,穆妈妈这才在晚上聊天时得知穆忻居然已经通过了人民警察招录考试的层层关卡,眼见着就要去报到了,可她偏偏还不想去?
穆妈妈愣了,她似乎很难消化这个事实——在她心里,警察就是穿警&服的,是代表着权力与安全的,也是代表着铁饭碗的。
穆妈妈愁眉苦脸:“妮儿你为什么不去?多好的工作,别人求都求不来……”
穆忻叹口气,也没法再避讳杨谦,只能低声道:“妈,杨谦告诉你基层工资有多少了吗?一千五啊!以咱家这个情况,除非卖了这间实在不怎么值钱的房子,不然咱家欠的债什么时候能还上?”
穆妈妈愣了。
杨谦也呆呆地看着穆忻,想说什么,却被她打断。
穆昕叹口气:“妈,大舅二舅他们也不容易,舅妈逼得紧,他们又不好意思开口让咱还钱,两面为难。可是卖了房子,你住哪儿?我也知道大学毕业生进公司后打拼得不容易,可是录取我这家公司还是很不错的,薪水和口碑都有目共睹……”
穆妈妈终于噙了满眼的泪花,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这实在是太懂事的女儿。直到过了很久,她才哽咽着说:“妮儿,其实所有当妈的,都希望自己的闺女过得省心点儿……妈没本事,这个负担,本来不应该是你的……”
穆忻鼻子一酸,使劲眨眼,才把眼泪逼回去。
她笑一笑,看看杨谦,再看看自己的妈妈,努力做出轻松的语调:“你们干吗都这么沉重?我学以致用不好吗?如果转行,这七年的书岂不是白读了?”
看杨谦想说话,她比划个“停”的手势,笑着看杨谦:“好了,我知道你又要说我绕回去了。是,我就是不舍得念了七年的专业,就是不想转行,就是没勇气挑战乏味刻板的生活,就是想多赚点钱,这些理由加在一起,够不够?”
可是向来贫惯了的杨谦一点都没笑,反而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与坚定。
她没想到他接下来居然说出这样的一句话。
他的目光如此认真,他的语气如此沉稳,他说:“穆忻,我来,就是想跟你说,这些都不是问题。再苦的日子,还有我。”
【13】
穆忻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面前的杨谦,听他用史无前例的严肃语气表白:“我是认真的。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有冲劲、有自由,可将来呢,你会结婚、会生孩子,作为一个女性,在职场当中有多大压力不用我多说。我高中同学就有去外企后因为生育被架空职位或是连降三级的。当然我也不是说人家那样就不好,毕竟每个人对生活的追求不同,我只是觉得你这样的情况,如果有个稳定职业,再有一份美术特长,等一切都稳定下来之后,就算公务员不准搞三产,可也耽误不了你画画赚外快。你觉得我太俗是吧?那我再说点更俗的——谁都知道F城太远,对你而言举目无亲。一旦遇到点事情,你去找谁?谁能帮你?眼前薪水再少,基层再乏味,可还有我。我想跟你在一块儿,挣钱虽然少点,但凡事有商有量。而且这里有同学、有朋友,遇见任何困难,你知道总有人能伸出援手。这些确实俗,可过日子本来就是俗到不能再俗的一件事。”
他略顿一下,继续道:“至于钱的问题,你也不用太费心。我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我爸妈都有退休工资,不需要我养。房子、车子我现在都没有,因为我没打算在基层呆一辈子。如果将来能考回省直机关,总要在市区里买房子吧?至于工资,转正以后肯定能多一些,咱俩一个月也能赚五千吧?生活消费用不了多少,就算一个月攒三千块钱,一年也接近四万……”
后来,穆忻就一直记得那个晚上——盛夏夜晚依然炎热的风里,杨谦就这么一点点地、认真而又虔诚地细数着。因为穆忻家里没有空调,他一边数一边抬起手擦汗。可是,他还是微笑着,告诉她:有他在,就好。
只是一瞬间,穆忻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或许,也是那一瞬间,穆忻知道了,红尘男女间真是很难有纯粹的友谊。
那个晚上,她辗转反侧:一墙之隔的客厅里就是杨谦,他走路的脚步声、他倒水喝的“哗哗”声、他按动电风扇按钮的“咔哒”声……都如此细小却清楚地传入她的耳朵里。她不知道是因为墙壁的隔音太差,还是因为这个人的存在感太强。她只知道自己是第一次距他如此之近,又第一次听他说如此多感性的话。她闭上眼,居然能清楚想起他的眉眼、他惯常的表情、他说话的声音、他笑起来的样子。
原来,他已经深深入侵她的记忆。
而她竟然不自知。
或许,也是因为不自信。
她凭什么能自信呢——家境,算是贫寒;学历,与他相当;大学,不是名牌;样貌,勉强能看……既然前三条都已经没有优势可言,最后一条就更加算不上优势了。
她想起杨谦那时候去艺术学院看她,总喜欢蹲在女生公寓楼下盯着戏剧系和舞蹈系的美女不转眼珠地瞧。她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更不会因此觉得沮丧,因为这是人之常情——省艺术学院的女生公寓楼,对这个城市而言也无异于一处风景名胜,每天迎来形形色色慕名参观者。有时候连穆忻自己都忍不住要多看几眼前后左右走着的美女,更何况杨谦这样的正常男人?
所以她越发没想到,杨谦会来这里,会说这些话。
而且她还无法怀疑这些话的真诚——且不说那些关乎人生理想、事业追求的部分,单说一个“钱”字,已经是块多么尖锐的试金石!一个连自己都不是家财万贯却仍然愿意和你一起承担艰苦生活的人,哪怕不说“我爱你”,也已经比一颗粉红色全美“鸽子蛋”的表达还要动人。
【14】、
她睁开眼,墙上的挂钟指着十二点。
十二点钟响,公主会变成灰姑娘,马车会变成南瓜。
那么爱情呢,还在吗?
她起身,犹豫一下,还是伸手拿过水杯。走到房门前,再犹豫一下,终于还是缓缓打开房门。
满室月色中,她见他站在窗边,面朝窗外不知在看什么。听见房门响,他回头,看着她,眼神有些恍惚。也是在那对视的瞬间,他们似乎都突然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忘记为什么会在夜晚的月光里距对方如此之近——近到明明隔着三米远,却仍然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见她转过头去,走到厨房里,给她自己倒一杯凉开水,走回来,却在进卧室前停住了。她似乎迟疑了一下,才轻声问:“为什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都没有回头。
杨谦皱一下眉头,看着她的背影——这个姑娘,笑起来的时候会习惯把目光移到远处,眸子里永远有理智却疏远的客气,常常冷静又坚强,却未必知道自己不过是只缺乏安全感的刺猬。
她不知道为什么吗?
他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艺术学院后墙外,她的焦灼、急躁、恐惧,甚至还有些委屈,都盛在眼睛里,变成一片湿漉漉、惹人怜的雾气;第二次见面,导师家,她的惊讶、尴尬一掠而过,但还是大大方方与师母一起进厨房帮忙,炒的小菜很好吃,谈天说地时也很亲切、很有见地;与同学喝酒宿醉,恰逢她来他寝室还书,看见了,叹口气,伸手探探他的额头,有沁凉的柔软倏忽一下子直抵他燥热的心底;下雨天,多少姑娘都恨不得躲在男生的伞下,她却要从他撑起的全部暧昧里走出来,自己撑开一把伞,走在他一臂以外,独立如雏菊,然而那样纤细的侧影,我见犹怜;也曾心存歹念地带她去学校礼堂看三块钱一场的电影,恐怖片,周围尖叫一片,她却不为所动,半晌打个哈欠,指着屏幕告诉他“呶,穿帮镜头”,他登时哭笑不得,却也更觉得这个小女子,果然对他的口味……
当然,还有后来,她诉说生活种种拮据时的坦然与淡定:她不知道她越是坚强,他就越想保护;她越是拒绝暧昧,他就越想把暧昧坐实;她越不知道自己可爱,他就越觉得她可爱;她越不爱他,他就越爱她。
男人,果然是有一点贱贱的。
可这贱贱的爱,历经三年时光,始自若有若无,慢慢沁人心脾,直到无法割舍。
【14】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走到她身后,慢慢地,坚定地,环抱住她。
夏天炎热的风里,谁也没说话,就那么靠在一起,直到他的怀抱越来越紧。
她叹口气,想要回头,然而就在回头的瞬间,他扳过她的肩,毫不犹豫吻下来。
那样坚定不移的亲吻,异性柔软的唇,散发着热量与荷尔蒙气息的身体,顷刻间令她的身体僵硬如一块石膏!
银色月光下,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紧张又茫然无措。她也搞不懂自己究竟想看什么,是他闭上的眼睛,还是窗外皎洁的月亮。她只知道自己有点哆嗦,手里的水晃出来大半,落在她的睡裙上,又沿着裙摆滑向小腿,滑成痒而凉的一线。
恍惚中,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温柔的探触。哪怕她咬紧牙关,但他仍专注而坚持地在她唇间辗转。
意识撤离,呼吸变得散乱,她记不清到底是她先放弃城池,还是他先破了她的禁制,总之,当她终于挣脱他的怀抱,转身落荒而逃的时候,她只记得,那漫天星辰,已散了一地。
于是,那夜之后,她终于决定打一个赌——本来,她一无所有,所以从不冒险。
可她似乎也是一夜之间明白,既然一无所有,便不怕血本无归。
何况,在这社会里行走,只要还在走着,一步步往前走着,怎么可能真的血本无归呢——倘若失败,她还有阅历。所以,年轻就是她最大的财富。
只是她没有想到,就在她穿上那身警&服的同时,一直忙着催债的舅妈们也像吃了定心丸一样,不仅再也不逼债了,而且还把一无所有的她当成这个家里最有价值的“靠山”, 史无前例地说着那些赞美的话。
这黑色幽默一样的生活,远比小说生动得多。
第二章:最初的誓言
只是,从抵达公安厅培训基地的第一天起,穆忻就后悔了。
让她后悔的,不只是“三面垃圾场、一面火车道”的培训基地周边环境,还有那种她从未感知过的纪律与约束——地方院校的毕业生,想也知道组织纪律性强不到哪里去,他们从天南海北的高校毕业,以硕士或学士的学位齐聚这里,只凭着对那身蓝警&服的憧憬与期待,以为可以征服一切,却从军训开始先被甩一个下马威。
酷暑高温下,站军姿、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下蹲、戴帽、敬礼、坐下……所有技术要领在大学里不是没被训练过,然而来了这里才知道当年的照猫画虎真是宽松得很——军姿每天站N次,每次个把钟头不嫌多;内务每天都要查,连毛巾都得像被子一样叠成豆腐块形状放在香皂盒上;队每天都要排,吃饭、跑步、听课,反正除非你去洗手间,不然去哪儿都得列队;歌次次都得唱,只要站在队列里,只要坐在操场上,随时随地唱《团结就是力量》、《打靶归来》……实话说,大学军训时还会觉得这样挺豪迈,可到了26岁这年,穆忻只觉得这样挺傻。
应该算是一种失落感吧,在纪律的束缚之外,失落的缘由是对这种陌生生活的始料未及——读了十九年书,如今终于踏上社会,总觉得迎接自己的应该是智慧的碰撞、才华的厮杀,惨烈点不要紧,反正年轻,不怕栽跟头。但万万不该像现在这样,每日里齐步、正步、跑步、匍匐……这些程序化的事情,背弃自由,全无新意,浪费生命!
操场上,穆忻咬牙切齿地一边站军姿一边盯着前排男生作训服后背上那一片白花花的盐花发呆。她问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爱情吗,对权势的向往吗,制服情结吗,对象牙塔外的好奇吗,母亲的期待吗,再或者是亲戚们那羡慕眼神诱使下的虚荣吗?
或许都有一点,但或许又都不是。
但不论原因为何,她总归是后悔了。
这样走神的时候突然听见不远处又一声“啪”的响声传来,不知道是哪个偷懒的又被教官教训了——军训教官是个即将复员的志愿兵,只有20岁,却是个一丝不苟的年轻人,黑红脸膛,手里拿根柳树枝,看见谁的动作不标准,甩手就抽。
这是她要的生活吗?
她越想越绝望。
她觉得,自己在答应杨谦来走这条莫名其妙的路时,脑袋一定被猪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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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真的委屈和不开心,没法纾解,只能把火撒到来看她的杨谦身上——周末,杨谦拎着水果零食来培训基地“探亲”,穆忻一看见他那身不知在哪儿蹭了一片白灰的破夹克就气不打一处来,站在基地大门口拧着眉毛活像训儿子:“你这在哪儿弄得一身脏?注意一下个人形象不行吗?”
杨谦吓一跳,赶紧伸手拍拍自己胳膊肘上的白灰,小心翼翼地问:“你大姨妈来了?”
穆忻怒了:“你大姨妈才来呢!你大姨妈天天来!”
杨谦笑得很欢快:“这个功能我还真没有……”
穆忻狠狠瞪他一眼,转身就往公交车站走,杨谦一边追着一边问:“你去哪儿?”
“吃饭、剪头发、逛超市!我在这破地方儿都快憋死了!”穆忻站在公交站牌下仰头看看天空,深呼吸,“哎你知道吗,我们的军训教官只有20岁。就他这个年纪,比我读研时带过的那批本科生还小。那时,我是兼职班主任,那班孩子得乖乖叫我一声‘老师好’,可到了这儿,反倒要被人抽打来抽打去!这算什么?就为了给我们这帮散漫惯了的大学生一个下马威?那好啊,磨吧,磨去棱角、磨去个性,直到磨成一块鹅卵石,早日成为‘纪律部队’的合格士兵、‘国家机器’的合格零件……可是,那还是我吗?”
“没那么夸张,不就是份工作吗?早晨上班,晚上下班,每月7号领工资……在哪儿不是这么过的?个性又不能当饭吃……”杨谦伸手想要握住穆忻的手,却被她甩开了。杨谦百折不挠,到底还是在公交车到站前一秒把她的手紧紧攥在手心里,拉着不情不愿的穆忻上了车。车里人不多,两人随便捡个座位坐下,穆忻还没忘狠狠拧杨谦的手背两下,直到听见杨谦表演成分浓厚的“嘶嘶”声,这才觉得解了气。
因为培训基地位于某欠发达县城的缘故,这里的公交车都已经上了年纪,车窗玻璃微微一震就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车厢里还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汽油味。见窗外没什么风景可看,穆忻便百无聊赖地打量车上的乘客,结果这一打量还真让她看出了些许端倪——她轻轻捅捅杨谦的手,趴在他耳朵边小声指给他看:“前面那个男人,是不是在偷东西?”
杨谦沿穆忻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就看见一个男人坐在一个怀里抱着个小女孩的女乘客身边,一只手已经悄悄伸进她放在腰侧的手提包。杨谦一秒钟都没耽误,马上起身往小偷的方向走,穆忻一把没拉住,急得伸着脖子往前面看。
只见杨谦不动声色地坐在了男人身后的座位上,轻轻拍拍男人的肩,男人顿一下,手缩回来,恶狠狠地瞪身后,却在扭头时看见了杨谦悄悄递到他身侧的警官&证。男人愣了,本来凶恶的眼神在那一瞬间迅速软下去,他谄媚地看看杨谦那一脸的严肃表情,转身从兜里掏出一包香烟,抽一根递过来,杨谦摇摇头拒绝了。看上去起码比杨谦老十几岁的男人讨饶似的冲杨谦喊一声“大哥”,杨谦看看女乘客怀里的小姑娘,低声在男人耳边说了句话,男人急忙点头,刚好公交车到站,他几乎是神色仓皇地跳下车跑远了。
警报解除,穆忻吓出一身冷汗。
这边杨谦终于晃悠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穆忻心有余悸地抱紧他的胳膊,伸手把他的脸扳过来,看着他的眼睛凶他:“你疯了?”
“没有啊,”杨谦倒是乐呵呵地风轻云淡,“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特别高大?”
“就因为你是警察,就一定要见义勇为?”穆忻一手抚着胸口,表情还残存些许紧张,“万一他有刀呢?万一他要拼命呢?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就算我不是警察,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有人为非作歹吧?再说咱也是智勇双全的人,我这不是先用警官&证试探了他吗?”杨谦指指前面仍然对一切一无所知的母女,小声道,“我也怕那人丧心病狂再伤着孩子,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他绳之以法,不过就是吓唬他一下。既然他自己选择犯罪中止,我姑且给他条活路,也免得他鱼死网破。哎你没办过案不知道,其实像他们这种人,多数时候也是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基本原则……”获得鲜花0朵 -
杨谦喋喋不休,穆忻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着他的手。杨谦一愣,这才感觉到穆忻手心里满是冷汗。刚好汽车到站,他起身拉住穆忻往车门处走,却在刚下车站稳的一瞬间,猛地就被穆忻搂住了脖子。
他只听见穆忻带着哭腔说:“你吓死我了,下次别这么冒失行吗?”
杨谦回转身,紧紧把穆忻搂在怀里,想说“行”,却没说出口,倒是换了一句:“忻忻,你可想好了,做警察的老婆,担惊受怕的日子在后头呢。”
穆忻抬起头,眼里盛满了湿漉漉的无奈,只恨恨地答:“明知是火坑还要往里跳,还要把我拖进来,你怎么这么缺德呢?”
杨谦笑了,他丝毫不顾及这是众目睽睽下的人行道边,低头使劲在穆忻脸上亲一口,然后咂咂嘴,陶醉地感慨:“真香!”
穆忻已经不敢用余光关注周围人们的表情,只是哑口无言地看着面前这个二皮脸的帅小伙儿,真不知道自己是该抽他一巴掌呢,还是抽他一巴掌呢,还是抽他一巴掌呢……
傍晚回到基地后,穆忻开始瞅着床下的那兜苹果出神——她想起杨谦递苹果给她的时候那样絮叨地嘱咐:“咱这培训基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自己一个姑娘家别为了买点东西就贸然跑出来。不打紧的东西就周末等我来陪你买,要是急需什么就给我打电话,我找这边公安局的同志给你送来。”
“人家认识你是谁吗?”穆忻纳闷地问。
“这你就不懂了吧,天下警察是一家,”杨谦得意地摸摸穆忻的长头发,“咱这个队伍还是很特殊的,因为大家都是天南海北地办案,指不准哪天就得互相配合侦破案件,所以只要不是违法违纪的事儿,就算是以前不认识的人,打个招呼也能帮忙。”
他叹口气,安慰她:“有些事,你不能太较真儿,总往坏处想,自然越想越不高兴。你得往好处想,想你只要熬过了这几个月的初任培训,就有了个稳定的工作,咱们就能团聚了,天天在一起,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他一边说一边拿腔拿调地唱,穆忻被他逗笑了,于是又被他捉去亲了几下才算完。他离开的时候穆忻站在基地大门口眼也不眨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进了大门。相见的温暖在一定程度上给了她支撑下去的力量,让枯燥的生活显得多少有了一些盼头。
只是,盼头之所以是盼头,不外乎是因为它还那么遥远,远得像是挂在驴子面前的那根红萝卜,看上去近在咫尺,却怎么努力也吃不到。
穆忻想,或许她就是那匹倒霉的驴子——好不容易盼到军训结束,接下来的法律基础课几乎让她以为自己智商为零:《刑法》、《民法》、《经济法》、《行政法》……每页上都是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法言法语,看得她思维混乱。半夜做噩梦,梦见加油站起火,她站在里面跑都跑不出去,凌晨三点把自己吓醒,这才想起来睡前看了个案例——甲为了报复在加油站值班的乙,特地去加油站放了把火,好在被顺利扑灭,没有人员伤亡,只有财物损失。请问这是纵火罪,还是危害公共安全罪?
满室星光下,失眠的穆忻瞪着上铺的床板,直恨得咬牙。
还有摸爬滚打的体能训练与擒拿格斗,先学怎么摔倒,再学怎么匍匐,两两瞬间制服、上拷、搜查……教官的示范动作利落得行云流水,到了穆忻这儿就是摔跤摔得脖子疼了一周、匍匐爬得内衣里全是草屑、上拷时被甩得腕骨青紫,还有射击,五木仓倒有三木仓脱靶。
所以,杨谦有限的探望终究还是不敌穆忻内心深处此起彼伏的挫败感——当她一次又一次被这种完全陌生的生活所打击时,她能做的、想做的,也就只有不断打电话骚扰杨谦,抱怨眼下种种的不如意。杨谦开始时当然是不断宽慰她,告诉她习惯了就好了,可没想到,也忘了从哪天起,她再拨打他的手机号码时,居然听到里面那个机械女声说:您拨打的用户暂时不方便接听。
穆忻忿忿然——这就是那个当初说“还有我”的男人,你才抱怨了几句,他就嫌烦,不接你的电话了?
穆忻这种性子的女孩子,算不上柔顺,也难做到妥协:不接听就不接听,我还懒得联系你呢!一不做二不休,我全当你不存在!你现在不接我的电话,以后你就甭想让我再打电话给你!
这样想的时候,她真是有骨气。
可是骨气归骨气,她总算还是个细心的人——在她不主动联系他的同时,她渐渐发现,已经有十几天的时间,杨谦就好像从人间蒸发一样,再没有一点消息。
穆忻开始有了一点点不好的预感。
早晨,跟着步伐整齐的大部队跑完 1500米之后,她一边往餐厅走一边掏出手机再一次拨打杨谦的号码。这一次,机械女声似乎是要验证穆忻的这点预感,冰冷地说: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一股寒意缓缓从脚底升起,穆忻瞬间有了危险的联想。
比如《无间道》。
她想起《无间道》中,梁朝伟饰演的卧底警探死时,在电梯里,冷冷的、不肯闭上的眼。还有电梯门半合拢,又打开,再半合拢,再打开……她似乎记得初看这部电影时是在研究生寝室里,身边学电影的同窗一边看一边感慨说:“你看,生死不过就是这么一门之隔,开开合合间,你永远想不到阻碍它关闭的不过是你踏进来的一双脚——因为到这时,你连收回这双脚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么,杨谦,从他穿上那身警&服的那一刻起,是不是就把一双脚迈进了地狱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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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复杂的情绪在一次警务实战课上膨胀到最大。
上课的傅老师多年前曾是一名刑警——据大家伙儿私下里传递的小道消息说,他是因为办案时误伤了自己的亲人才自愿申请来警校教书,后来警校改为公安厅培训基地,他也没有离开,仍然守在这里,看着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再后来又有和教导员们走得比较近的学生传出了更鲜活的版本,说的是年轻时的傅老师在一个夜晚接下夜班的妻子回家,然而在路过一栋居民楼时他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的一丝血腥气。他转头,看向黑黢黢的四周,果断地捕捉到身侧一个半下沉的地下室,以及地下室暴露在地面上的那扇窗户——没有玻璃,没有纱网,只有几根生锈的窗棂,挡不住一只野猫,甚至挡不住一个瘦小的人。老居民区,这样的窗子再寻常不过,但年轻的傅警官从十九岁就做警察,到那时已经有十余年的经验,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这里有暗黑色食人花的气息。
也是这时,他的妻子害怕了——没有路灯的小路上,她紧紧攥住他的胳膊,哀求他离开。
他犹豫过,但最后还是选择了让妻子先离开,而自己轻轻绕到一侧不知谁家用来堆放煤球的小木棚后,猫着腰,在月色中紧紧盯住那处地下室的窗户。
果然,没用多久,一个人影从里面钻出来,是个小个子男人,手抬起的瞬间,似乎指尖闪过一星半点冰冷的光。
那时还是傅警官的傅老师毫不犹豫冲上去,凭着自己全局技术比武散打冠军的身手努力想要制伏可疑人,可是没想到对方手里有木仓——傅老师拼尽全力想要夺下对方手里的木仓,然而在争夺过程中那木仓不知怎的就走了火,当不远处“啊”的一声惨叫响起,傅老师知道,糟了!
更糟的是,当随后而来的民警协助他制伏了歹徒时,他才知道,那颗子弹何其准确地飞向了报警后正带着民警向此处赶来的妻子身上——好在只是轻伤,不至于致命,然而,他的妻子,那个曾与他同床共枕七年的女人,还是在他因为抓获了公安部A级通缉犯而获得表彰之后,选择了离婚。她说,这么多年的担忧、委屈、怨怼、恐惧,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天而降的报复与死亡……她受够了。
领完离婚证,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傅怀明,下辈子如果你不是警察,我还给你做老婆。”
那时的傅警官,在成年后第一次掉眼泪,便是在妻子头也不回的背影中。而那个曾为他流了无数次眼泪的女人,没有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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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傅老师居然敢冒大不韪,在那次课间悄悄给大家唱了一首歌,叫做《下辈子不做警察》。
歌里说:“到下班时间却不能回家,因为那报警电话它又响啦,不是耍流氓就是打群架,小偷小摸的更是多啦。都说干警察这行油水很大,现在的日子不比前些年啦。上面要严抓,下面还有严打,挣那点儿工资你说我容易吗?老婆要我回家,饭已经做好啦,可是我却还要蹲点守侯呀!儿子不理我啦,说没我这个爸……干警察已经有二十多年啦,到现在还是一个小科长啊,业务顶呱呱,人缘也不算差,可就是得不到领导的提拔。都说警察的素质越来越差,还不是因为总有害群之马。为了大家,冷落了孩儿他妈,作为男人实在不应该啊。上有八十老父母却不能常回家,只能抽空偶尔打个电话,做儿子的不孝,请老人原谅啊。我祈求下辈子,我不要做警察……”
那一刻,训练场上,一片肃然。
过很久,才听到傅老师说:“同学们,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来当警察,是为了一份稳定的薪水,还是一个‘公务员’的头衔,再或者是因为外界都说这一行油水多、路子多……当然我更愿意相信,你们来做警察,是想要铲奸除恶、匡扶正义。可是,我必须要告诉你们,这个行业,如果你不想昧良心,收入其实并不多。”
他重重地喘口气,掏兜,摸出一包烟,想起这是课堂,又塞回去了。过会儿,才继续道:“实话说,真实的公安机关是摊子大,人多,升迁机会少。因为行业特殊性,就连流动起来的出口也小。所以如果想要当官、想要敛财,我劝你还是早早离开,不要在这里耽误时间,更不要做害群之马,让那么多辛苦一辈子的老民警跟着一块儿背黑锅!没错,很多次,我也问过自己后悔不后悔?可是,我十六岁上警校,学的就是刑侦。十九岁毕业,分在刑警队,我也不知道我除了当警察还能干什么。所以,真要说起来,我还真不后悔。”
他沉默一下,又说:“我一直没法忘记,我毕业第二年参加了一个大案子,同事们齐心协力,愣是把一个十年陈案给破了。那天也是巧了,受害人家属来队里送锦旗,领导去开会了,同事们去查案子了,只有我一个人在办公室。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呢,两个头发花白的大爷大娘一进门就给我跪下了……那天我就想,我也有爹妈,我不能想象以我爹妈这样的年纪还要给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下跪……除非,那是天大的恩人!我琢磨着,我得好好当这个警察,就为了让更多的爹妈不再给人下跪。”
他的语气平静,丝毫没有抑扬顿挫,反倒夹杂一点当地口音。他说的话一点都不诗情画意,但几秒钟后,训练场上响起如雷掌声。
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草屑,用手掌在空中压一压:“不要这样,我又不是做事迹报告。我就是想告诉你们,这一行,只要你凭良心做事,就比你们想象的还要辛苦、要危险、要承受更多压力。但是,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要记住保护自己。你们应该大多数都是独生子女吧?咱们全省有十万民警,可是你家只有你一个孩子。你既然选择了这行,就要知道,建国以来,咱们国家已经牺牲了八千多个警察,个个都是有家有口的普通人。所以你们必须记住,遇见突发情况时要尽量保持警力优势,万一无法保持,那么在近距离搏斗时也不能太莽撞,要手脑并用。只有保存好自己,才能更好地消灭敌人。”
他挥挥手:“起立,上课,今天我们讲讲单警战术中的隐蔽与观察。都看过香港电影吧?那里面木仓战时鸡飞狗跳的,什么破板子、沙发、文件柜都能当掩体,这不胡说八道吗?你们记住,真正有效的掩体得是土坑沟渠、土堆砖石、树木电线杆、或者是墙壁和门窗下角那样的。如果是在大街上突发混战,最好躲在汽车轮胎后面,猫低点身子,尽量让轮胎把你挡严实了……”
那天,所有人以史无前例的认真与热情上那节课,然而对穆忻而言,在触动以外,还有为杨谦而生的揪心揪肺——她害怕,因为他不仅是警察,还是名刑警。她需要他好端端的站在她面前,一如既往。
是的,那一刻,穆忻终于明白,她想要和他在一起——哪怕她曾经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爱情,她甚至想过逃避……但现在,她愿意和他手牵手,陪着他,也撑住她自己,在他们共同选择的这条路上,大胆走!
因为,倘若前路艰难,那么,便更不可以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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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的周末,穆忻照例没有出门——她本来就不是喜欢逛街购物的人,只是一个人坐在寝室里拿着一本《刑法》发呆。直到门口有人喊“穆姐,大门口有人找”的时候,她还愣愣地想:如果是杨谦,那该有多好。
可是大约是失望得久了,所以她也没指望真能是杨谦,反倒琢磨:莫非是一直吵着说要来看自己的闺蜜郝慧楠?可她昨天才告诉郝慧楠培训基地的地址,这姑娘也太雷厉风行了吧?
一路跑到大门口,站岗的哨兵是本班同学在轮值,看见穆忻出门还好心给她指一指:“那边儿,那是谁?”
穆忻沿着哨兵八卦兮兮的目光往不远处一看,顿时愣住了——深秋的阳光下,杨谦穿一身笔挺的警&服,站在稀疏的树影间,向她微笑。
那一刻,纵是树叶凋零,穆忻却觉得这世界瞬间如花般怒放。
也是那天,市区的快捷酒店里,穆忻像一头小兽一样,一边掉眼泪一边使劲捶杨谦。杨谦不说话,只是把她紧紧箍在怀里,低头,准确吻上眼前女孩子的唇。她毫不客气张嘴就咬,他豁出去了,压根顾不上疼,狠狠吻着,好像要把他的想念都发泄出来。而穆忻更不是省油的灯——她一手攥住杨谦的领带照死里扯,另一只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两人好像要把彼此肺腑间那点有限的氧气都吸光一样,用所有的力气拥抱、亲吻,用从没有过的疯狂与激情把他们彼此的在乎与惦记,在带有血腥气的吻里,翻腾出惊涛骇浪。
杨谦的吻一路向下,流连在穆忻的脖颈处。穆忻有样学样,使劲扯开杨谦严整的天蓝色衬衫,在他锁骨上方咬出一个个细密的牙印。这样做的时候,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杨谦肩上的警衔肩章,手指划过银色四角星的瞬间,一线凉意从指间窜到掌心,倏忽间腾起一股蓝幽幽的火焰,在她心里烧。
穆忻在这一刻终于明白,原来,世上还真有“制服的诱惑”这回事。
她抬起头,视线有点迷蒙地看看杨谦,再看看他身上已经被自己扯得东倒西歪的领带、领口,她还没说出话来,杨谦已经再次低下头,毫不犹豫地吻上她胸前柔软的禁区。她似乎有点清醒了,开始纳闷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把她的衣服扣子解开的呢?下一秒又开始庆幸——多亏今早取消跑操,不然一鼓作气的 1500米下来,口感多不好……还没等她想完,胸前“嗖”的一疼,她忍不住“呀”地叫一声,又开始捶杨谦,却只听见他含混的回答:“别闹,专心点。”
姑娘的脸瞬间就像西红柿一样红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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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也是光天化日之下,两个人大约都疯了。杨谦进入穆忻身体的时候,穆忻还紧紧攥着他蓝色警&服衬衣的领口不撒手。在窗帘缝隙间透过的灿烂光晕中,女孩子修长的身体弯成一道流畅的弓形。杨谦突然觉得眼花,好像中了蛊一样伸出手,紧紧把面前的人搂在怀里,在她耳际一遍遍地亲吻。他的呼吸如此灼热,落在穆忻的皮肤上,让她禁不住鼻子一酸——是的,他来了,他活着,而且是生龙活虎地活着,这就够了,对不对?
也是从这一刻起,穆忻终于松开一直紧攥他衣领的手,轻轻抚上他被勒出一道红印的脖颈。她抬起上身,在那道浅红色的印子上一路轻轻地吻着。那吻痒而麻,杨谦只觉得再这样被她吻下去自己会整个儿酥掉。他身体里冲腾起更加热烈的火焰,见穆忻松手,赶紧忙不迭地把碍事儿的衬衫脱掉,然后紧紧拥住身下的人。当他终于感受到女孩子细腻的皮肤印在自己胸前的温热感时,他心里只想着:若是能永远这样依偎在一起,该多好?
光芒盛放的一瞬,杨谦觉得:就这样死过去都值了!
穆忻想的却是:老天爷,谢谢你让他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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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情过后,穆忻终于想起来问杨谦:“这些天,你去哪儿了?”
“办案子,”杨谦躺在一边,一副苦不堪言的表情,“串并案件,去了山西,又去河南,全都是兔子不拉屎的小山村,经常没有手机信号。我想反正你在基地里也是封闭和半封闭的状态,等我办完案子回来,你肯定好端端在这儿,倒也不用太担心。”
“说得轻松,杨谦,你倒是可以不担心我,但你就不想想,我会不会担心你?”穆忻爬起来,拧着眉毛看杨谦。
“我现在知道了啊!身体语言比什么花言巧语都诚实,对不对?”杨谦又一脸坏笑。
穆忻觉得跟这么不要脸的人实在没法沟通,干脆转身躺好,不再理他。反倒是杨谦憋不住了,一定要得瑟一下。
他推推穆忻:“哎,你怎么不问问我办的是什么案子?”
“那你办的是什么案子呢,杨警官?”穆忻无奈地扭头问。
“绑架,”杨谦忿忿然,“妈的,最后抓捕那天,这绑架犯还来劲了,从一小饭馆冲出来,手里拎着个小煤气罐,把一小孩绑在胸前当人质,没人性!”
穆忻抽一口冷气,整个人转过身来,缩在杨谦怀里:“后来呢?”
“后来当然是对峙,谈条件,拖延时间,特警绕到绑架犯身后,理论上来说可以爆头,但是又怕连累人质。再说煤气罐飞出去也很危险,因为那周围是国道,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不少,”杨谦想起来也有点后怕,“那时候我们都没想到,那个小人质,一个才六岁大的孩子,居然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把捆自己的绳子弄松了,他又瘦,找准机会往旁边一闪,人虽然没完全挣脱,倒把绑架犯吓了一跳。绑架犯只顾着往回拽孩子,顺手就把煤气罐扔了。你不知道当时多紧张,多亏老民警有经验,一个纵身抢过来煤气罐,抱着在地上打滚;另外一群人一齐往绑架犯身上扑……”
杨谦突然顿住,穆忻听得正紧张,拼命晃他:“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我想我们真是命大——如果煤气罐炸了,我们一定会被炸死,”杨谦舔舔嘴唇,心有余悸地说,“不过好在,煤气罐没炸,孩子也救下了。”
“应该给老民警请功!”穆忻敬佩地感慨,又问,“那你呢,你是干什么的?抢煤气罐的,还是扑上去救人的?”
“呵呵,”杨谦镇定地笑一笑,“我是在尘埃落定后,气得把绑架犯揍了一顿的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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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妈妈打来电话的时候,饥肠辘辘的两人正准备去吃饭。杨谦去洗澡了,穆忻套好衣服坐在床头,听妈妈问:“杨谦喜欢蓝色还是黑色?”
“妈你要干什么?”
“我看商场里卖羽绒服,打折,可实惠呢,想着给你俩一人买一件。你就穿红的吧,小姑娘,穿红色的喜庆。”穆妈妈喜气洋洋。
“我们不缺羽绒服,妈,你省着钱吧。公安发的制服里面有冬衣,听说又轻又暖的……”
没说完便被穆妈妈打断:“这点钱妈还是拿得出来的。你看杨谦上次来咱家,我也没给点什么见面礼。昨天跟你苏阿姨、郑阿姨她们遇见了,都埋怨我呢。再说商场里也不是天天打折,就算是我个心意。咱们普通人家,要花钱也得买点实用的东西不是?警&服再暖和,那也是个工作服,还能天天穿着?”
“苏阿姨?”穆忻略一怔,“我很久没见过她了。”
“就是呀,我也得有三年没见她了吧?从你考上研究生,她儿子那年结婚,我就再没见过她,”听得出穆妈妈的眉飞色舞,“说是他儿子早就不在南方工作了,现在就在你们G城。你没遇见过他?那孩子叫什么来着……褚航声,是吧?”
“G城这么大,我是警察又不是警犬,哪能想见谁就搜得着谁,”穆忻有点烦躁,“妈,我不跟你多说了,电话费贵,你看着买吧,哪件顺眼就买哪件,左右不过是个心意。”
“这孩子,一天到晚急匆匆的……那我不耽误你了,你赶紧去忙吧。”穆妈妈也不生气,还是喜气洋洋地挂了电话,只留下穆忻一个人握着手机在床上发呆。
杨谦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就看见穆忻靠在床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只是愣愣的出神。他走过去摸摸她的脸,问:“累了?要不你别出去了,你想吃点什么,我去买。”
“楼下好像有间快餐店,你看有没有馄饨,”穆忻脑子有点乱,倒也没忘继续抱怨,“基地的饭真难吃。”
“好。”杨谦套上衬衣,没有系领带,也没穿外套就外走。
穆忻急忙问:“你不冷吗?”
杨谦回头笑一笑:“要不是为了给你看看效果,谁闲着没事周末还穿警&服,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儿吗?”
没等穆忻反应过来,他不怀好意地笑一笑:“就是没想到,效果还挺明显。”
说完这句话他飞快地开门闪身出去,果然不出所料,他刚出门就听见身后有什么东西“噗”地砸在了门上——想来是个枕头。
想象一下穆忻羞红脸的样子,杨谦得意地下楼了。
杨谦走后,穆忻看着寂静的四周,不知怎的就想起了褚航声。
其实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他很久了,如果妈妈不提,她或许真的很难想起。但奇怪的是,有的人,你明明以为已经忘记,可是一个偶尔的契机,你还是会不可遏制地跌回到的记忆里。那些记忆就好似一条河流,静静流淌多年,有着你可以忽略,却无法真正忘却的潺潺水声。
穆忻的记忆大约是从五岁开始。
那年褚航声九岁,全家搬到棉纺厂宿舍区。那天天真热,大人们来来往往、扰攘嘈杂地帮褚家搬家。穆忻和一群小孩子站在一边看热闹,远远的只能看见一个系着红领巾的男孩子穿梭在一群大人中间,十分尽力地搬着一些他能搬动的盒子、箱子。穆忻站得还算是近一点,也只能看见男孩子的侧脸,没有什么特别,况且那也不是一个能被漂亮男孩子吸引的年纪。但等到这男孩子从货车的车斗里搬出一个白色帆船模型的时候,所有孩子都忍不住异口同声发出“哇噢”的感叹声——那是只漂亮的小白船,有张开的帆、笔直的桅杆和一个银色的锚。在阳光下,整个模型闪耀出夺目的光泽,一下子就晃花了穆忻的眼。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一艘船!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模型,直到男孩子捧着模型的背影越来越远,进了单元楼,上了楼梯,进了家门,再也看不见。
彼时穆忻还在上幼儿园,幼儿园小朋友的思维还沉浸在童话的世界——她想起幼儿园老师唱的那首歌:蓝蓝的天空银河里,有只小白船。船上有棵桂花树,白兔在游玩。桨儿桨儿看不见,船上也没帆。飘呀飘呀,飘向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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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说,小白船就是月亮,月亮在银河里飘,上面有一棵树,还有一只雪白的兔子。
穆忻很向往。
她很想知道,这个新搬来的小哥哥,他的那艘小白船是不是月亮变的?那么小的一艘船,里面能长得下一棵树,还有一只雪白的兔子吗?
所以,也就是那一天,穆忻留心着父母的对话,并从他们的对话里,知道那户人家姓褚,那家的小男孩,叫褚航声。
那天以后,穆忻就盯上了褚航声。
她开始试着在褚航声趴在院子里的小石桌上写作业的时候凑过去看几眼。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凑近了的时候,褚航声常常会觉得这就是一个洋娃娃,所以也无法拒绝那些“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为什么”之类的问题。但回答得最多的,还是“那个白船是你的吗”、“那个船有多大”、“那个船里面有没有兔子”、“它上过天吗”、“晚上会不会发光”……之类在褚航声看来完全是莫名其妙的提问。
可是褚航声并不讨厌这个啰嗦的小女孩。
或许是因为她总是干干净净的很讨人喜欢,或许是因为她扎着麻花辫的样子很好看,总之褚航声不仅没法拒绝她的啰嗦,而且还允许她在某个有火红夕阳的傍晚摸了摸那艘他心爱的帆船模型——这一次,穆忻终于看清楚,里面没有桂花树,也没有小白兔,但里面有个神奇的小盒子,能够感应到褚航声手中遥控器的信号,只要按下开关,那艘船就真的会在水面上笔直航行!
而看着穆忻那副有些惊讶,有些激动,又有些艳羡的眼神,褚航声第一次觉得,原来女孩子也不都是班里女生那种叽叽喳喳就喜欢打小报告的样子,比如眼前这个洋娃娃,就可爱得紧。
所以,从那以后,褚航声渐渐便对穆忻多了很多的照顾。那时褚航声和穆忻的父母都在厂里上班,工作是三班倒,往往到了晚饭时间却没有人做饭。穆忻常常蹲在单元楼门口,看着远处水泥路的尽头,眼巴巴地盼着爸爸妈妈回家。有时候饿狠了,会从厨房里翻出来一个洋葱头一口一口地啃,哪怕辣得眼泪直流,还是继续啃。终于有一次被褚航声看到,他想了想,转身回家拿来一个白馒头,再抹上一点芝麻酱,递到穆忻手里。穆忻顾不上说谢谢,接过来就大口大口地吃——馒头是冷的,芝麻酱是涩的,然而咬在嘴里的时候,麦香和芝麻香缠绕在一起,是满满的幸福。
直到二十多年过去,很少有人知道,穆忻时常找来解馋的食物,不是山珍海味,不是特色小菜,而是一块热乎乎的白馒头,上面抹一层厚厚的芝麻酱。
而每当她任有点微涩却又香醇浓郁的芝麻酱在舌尖辗转,甚至是芝麻酱化开,一路往她手上黏腻地流动,怎么看怎么不讲究、不卫生的时候,她都会忍不住记起,多年前,她也是这样把自己的脸吃得好像一只小花猫,吃到手上、胳膊上、衣襟上都是深色的芝麻酱,很狼狈,很不好看。但褚航声,他一边笑,一边拿一块湿毛巾,一点点给她擦拭脸、嘴角、手掌、指缝……他的眼睛里盛满了愉快的星光,很温暖,温暖得就好像蘸着芝麻酱的松软馒头一样。
那年,穆忻十岁,褚航声十四岁。
再后来,褚航声长大了,穆忻也长大了。可是他们见面的机会却越来越少了——因为褚航声又搬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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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褚航声的父亲一路从工人、工段长、车间主任、副厂长奋斗进了当时的市计划委员会,他家也搬进了当时很是显赫的计委宿舍。他自己当时正在距离穆忻学校很远的、全市最好的重点中学就读,据说成绩很好,仍然是尖子生。文理不偏科,所有人都盼着他子承父业学机械,或是学很有前途的经济,但他自己还是选了文科,据说立志要成为一名好记者。他家的家风还算宽松,父母都没什么反对意见,反倒还在偶遇时当成笑话讲给以前的老邻居们听。所以,那时,在穆忻心里,就是因为不常见到,却又时常能听到这些有关他的传奇,才越发觉得他就好像一个神祗。他就像当年她最喜欢的那首《小白船》里唱得一样:渡过那条银河水,走向云彩国,走过那个云彩国,再向哪儿去?在那遥远的地方,闪着金光,晨星是灯塔,照呀照得亮……
她想,她就是那只小白船,而他,就是晨星,是灯塔,是照着她往前走。
他在哪儿,她就走向哪儿。
所以,他考上省大新闻系,她也攒足了劲儿想要考省大。可偏科太厉害,考不上那么好的学校,只能退而求其次,去了同在G城的省艺术学院。可当她好不容易到了这个褚航声所在的城市时,却没想到褚航声又考取了南方一所高校的新闻系研究生,已经高高兴兴背起行囊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那是20世纪的最后一个夏天,省城三十八度的高温里,穆忻拎着一大堆行李,心力交瘁地发现:褚航声,他真的好像天边的星星一样,无论她怎么努力,他都在远处、在前方,而她,纵然使尽全力,仍旧无法抵达。
可是,离开了,并不等于消息就会终结——棉纺厂的宿舍区就那么大,虽然如今有阶层差异,但到底是曾经做过邻居的,母亲不经意就会提起他,提起从街坊四邻那里听说来的有关他家的消息:母亲身体不好提前申请内退了,父亲去援藏了,以及……他有女朋友了。
带来这个消息的人是后来也搬家离开棉纺厂宿舍区的老邻居郑阿姨,据说是去超市购物时遇见了褚航声的母亲苏阿姨,闲聊间才知道的这则八卦。说他女朋友还蛮漂亮,是同校不同系的学妹;说他毕业后就地找到工作了,南方有家颇有名气的周报很中意他;还说他母亲问起了穆忻,说“穆家那个眼睛很大的小姑娘考到哪里读大学了?还是那么漂亮吗”……听起来真是句让人高兴的话,可是,穆忻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但,不管她高兴不高兴,事实都是,他有他的世界,而她,也必须开始自己的生活。
于是,才有了谢启翔。
谢启翔是高穆忻两级的动画系师兄,从穆忻入校起,他追了她整整两年。
两年里,谢启翔像所有那些恋爱中的大学男生一样,送过电影票、在女生楼下放过哨、抢着帮穆忻提过热水、食堂里遇见了就要兴高采烈地拼桌……他甚至利用自己的特长做过一部唯美的动画短片,里面的女孩子赫然就是穆忻的模样。
论浪漫,学艺术的男孩子从来都有层出不穷的创意。但没办法,穆忻心里有那么一个人,已经先入为主地站在那里。所以无论谢启翔再怎么努力,鲜花、水果、蛋糕、短片,都敌不过那年那月,那块蘸了芝麻酱的白馒头。
但好在,有那么一天,褚航声有了女朋友,穆忻梦醒了,谢启翔终于等到他校园爱情的末班车。
那是他们彼此的初恋。
因为曾经虽心意不同却同样求而不得的守候,使这场爱情从一开始就如火如荼起来——对穆忻而言,等了那么久,终于有一个人对自己好,之前一切的虚耗都好像为这一刻的充实做铺垫;对谢启翔而言,等了也很久,终于等到那个人,让自己愿意对她好,之前所有的等待便瞬间五光十色起来。爱情途中,他们像所有恋人一样牵手、亲吻,花前月下、海誓山盟。穆忻觉得自己向来理智,不信那些飘渺的承诺,可是在初恋的时候,仍然忍不住沉溺于他所能给她的一切美好——哪怕是夜幕降临时,他哀哀的恳求。
其实,她拒绝了不止一次。但,她拒绝不了每一次。
年轻的心、年轻的身体,相遇时如此肆无忌惮。或许后来也会觉得不值,但那时并不认为自己将来会后悔。因为那时他们也没有料到,随着谢启翔毕业后如愿进入G市电视台图文频道,他们的爱情刚一开始就已经走向颠簸。
不过一年半。从陌生,到熟悉,到亲密,到水乳&交融,跨越巅峰,日子终于开始呈现最初的粗砺——伴随穆忻冲刺考研、谢启翔转正,两人的世界终于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穆忻在象牙塔里平心静气地读书做学问,谢启翔却在忙着适应社会、适应人群。都忙,见面机会开始减少。每逢见面,穆忻滔滔不绝地讲从老师那里听来的理论,谢启翔却告诉她理论和现实永远是两码事。穆忻满足于日子的静水无波、气氛单纯,谢启翔却日日出没于饭局酒场,满足于认识了哪些“人物”。渐渐,她觉得他没文化,他觉得她学究化;她嫌他浅薄市侩,他嫌她好为人师……五百天都不到,爱情的堡垒已经渐渐从昔日的钢筋铁骨变成漏洞百出的豆腐渣工程,摇摇欲坠。
直到SARS来临。
初春,谢启翔从北京出差回来便开始发烧,穆忻被封闭在学校里,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徒劳地担心。然而谢启翔的女同事却可以奋不顾身地冲进他家的大门,在他高烧到最惶恐的时候彻夜照顾、不眠不休。三天过去,病情没有恶化,谢启翔醒来了。一睁眼,入目即是身边从来都画着精致妆容的女子那从未有过的憔悴与狼狈。只是那一瞬,彼此的落魄抵消了之前所有的距离,当然还有谢启翔本来就觉得如同鸡肋一般的爱情。
到这时,谢启翔、穆忻,他们都没有错。爱情本就是要在合适的时间遇见合适的人,他们只是不合适,分手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千不该、万不该,就在他们分手前的那一天,穆忻从种种征兆中惶恐地发现,或许,她怀孕了。
··············
那是一场穆忻再也不愿回想起来的谈判。
在谢启翔小小的公寓里,翻墙逃出学校的穆忻和大病初愈的谢启翔面面相觑。好久也不知道谁先说话,说什么,怎么说。到最后,还是谢启翔第一万次说:“对不起。”
穆忻有些懵,她知道之前自己和谢启翔已经有了太多分歧,但她没想到近两年的感情说没就没了,没想到自己冒着被开除的危险翻越学校的围墙跑出来,却得到这么个结果。
而事实上,她本想找他陪她自己医院——无论她的猜想是否是真的,他都应该在身边。
可是他说“对不起”。
从她进门,到她听完他讲的故事,还有那些表面上是自责但本质不外乎是控诉的分手理由,她不知道这个“对不起”还有什么意义。如他所说,他们已经失去了对彼此的欣赏,失去了对彼此刻骨铭心的想念;他们都有各自的世界、理想、追求,都在往前走,所以距离越来越远;他们在努力维系这段感情,靠的是责任,而不是爱;他对父母提起过穆忻的存在,然而穆忻从来没有告诉家人她的生活里有个人叫谢启翔……
穆忻张口结舌,他说的都对,可是,好像,又都不对。
过了很久,她才脑袋清醒一些地问他:“那么,就这么算了?”
谢启翔抱着头,不看她的眼睛,只是低声答:“算了吧。”
穆忻有些想笑,却笑不出来,只能面无表情地问:“我们都这样了,就算了?”
谢启翔还是低着头:“穆忻,对不起。”
他嗫嚅着,甚至补充了一句:“你也知道,这是你情我愿的一回事。”
穆忻觉得自己周身的血液瞬间就冷了。
又过很久,她才鼓足勇气问:“如果,我有你的孩子,也要算了?”
谢启翔叹口气:“这不是没有吗……”
穆忻觉得自己的血液彻底冰住了,她甚至都没有勇气说:现在,或许有了。那么,我们还要算了吗?
她没说,是因为她知道,到了这个份儿上,说什么都没用了。
眼前这个人,这个曾经也说要好好工作,一点点攒钱,将来结婚,一起在这个城市过安稳的小日子的人,他不想要她了,她何必还要用自己最后一点尊严去挽留他?
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她懂。
而且,她也懂谢启翔,她看着他的眼睛,就知道,留不住了。
那么,就算了吧。
那天,是穆忻一个人去了医院。
还好,医生说,她只是焦虑引起的内分泌失调。并且就在她离开医院一小时后,她发现:睽违已久的大姨妈,它终于来到。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火太盛,这次的例假来势汹汹,给了没有任何准备的穆忻一次惨痛的教训——不过一个小时,血液迅速渗透她黑色的短裤,而当时,她正在翻围墙。托住她的那个人,是杨谦。
所以你看,这世间所有的缘分,其实都不是空穴来风。
总是要有因,才会有果。只不过,我们常常,对于有些因果,悲喜莫辨而已。
老话说,这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现在,我们终于能够理解:为什么穆忻和杨谦在一起那么久,却并不觉得可以是爱情。
曾经谢启翔给她的,也是柴米油盐的温暖。和那些花言巧语的许诺不同,他们一开始就是奔着“一起过日子”这个质朴目标去的。再大的分歧、再无味的鸡肋,都不能让穆忻忘记,他们那间活动板房一样的租屋里,小小的电磁炉、玉米面糊糊、第一次炒蘑菇、香喷喷的焖米饭,还有对面一间小饭店里风味绝佳的孜然兔腿……当一段爱情留给你的是如此平淡无常的人间烟火气时,或许,不是悲哀,而是惋惜——这样的简单真挚,怎么就走到一拍两散?
但好在,最孤独的日子里,有杨谦,以及他那不必承认是爱情,却随叫随到的“友情”。
坚强、理智、冷静如穆忻,脸上不动声色,但也知道,她需要他。就像冬天里的“暖宝宝”,杨谦给她的,是可以辐射的暖意。这样的温暖,没人能够拒绝。
所以,后来,她可以坦然地听母亲说起褚航声毕业了、褚航声恋爱了、褚航声结婚了……穆忻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他们的确是两个世界里的人了,当然,也或许,她本来就没有进入过他的世界。
也是到这时,穆忻才有点明白:或许,自己对褚航声的执念不过是一场梦幻般的寄托。她甚至不清楚那是不是爱。也可能,那不过只是单纯的喜欢,比欣赏多一点,比爱少一点。现在,这样的喜欢耽搁了这么久,她都拿不准那是否属于暗恋了。不过既然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地结婚,那她自己迟早也是要结婚的。
于是,杨谦在一个最好的时间里挺身而出,然后,他们顺理成章走到了今天。上一刻,当穆忻在杨谦怀抱中感受着和煦的暖意时,她的确是觉得,这辈子,和这个人在一起,很好,很满足。愿天长地久,愿时时若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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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就这样吧。穆忻嘘口气,听见房门发出“嘀”的一声,而后杨谦走进来,周身围绕着小馄饨的香气。穆忻微笑着看他,杨谦有一瞬的恍惚,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感觉——假使在他们自己的房子里,每天回家时都可以看到她,他们可以一起吃饭、看电视、做点爱做的事……假使可以这样,夫复何求?
于是,那天下午,又一次恋恋不舍的缠绵之后,分别之前,杨谦跪在穆忻身边,郑重其事地握住她的手,问她:“穆忻小&姐,请问,你是否愿意嫁给我,从此无论贫穷、灾难、疾病,永远爱我,不离不弃?”
穆忻被他吓一跳,上下打量他一眼:“大兄弟,请问你能穿上衣服求婚吗?”
杨谦摇头:“你不觉得我这样更有诚意吗?”
穆忻叹息:“可是我觉得你这样更像精神病一些。”
“那不可能,考公安的时候政审里面可是有一条,得证明不存在精神疾病,”杨谦龇牙,“你不答应我,我就不穿衣服!”
穆忻抚额:“自从当了警察,你果然越来越流氓了。”
杨谦乐了,突然站起身找自己的警&服,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红彤彤的漂亮石榴,喜滋滋地解释:“对了,不说这个我还忘了,上午在培训基地门口的树上摘的,那旁边挂了个牌子写着‘严禁采摘——省公安厅培训基地’,显得这石榴的规格还挺高,我就趁哨兵不注意,赶紧摘了一个。”
“这什么逻辑!”穆忻惊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接过石榴,半晌才感叹,“你可真是个好警察。”
“那是,”杨谦坦然地接受了这明显不是赞扬的感慨,还自我表彰,“你得知道,首先要成为一个好小偷、好流氓,才有机会成为一个好警察。”
穆忻忍无可忍,伸手张开五指推他的脸:“你哪儿凉快哪儿蹲着去吧,可真丢死人了……”
又过了两个月,雪花飘飞的腊月里,初任培训终于结束。穆忻收拾行装回G城,正巧也被分配到秀山区公安分局,定岗在110指挥中心。再过九个月,国庆节,许多人都争着抢着结婚的季节,穆忻终于穿上了那袭白纱,用从未有过的幸福与庄严承诺:无论贫穷、灾难、疾病,永远爱他(她),不离不弃。宣誓的一瞬间,穆忻想,从此以后,他们就真的要如当初设想的那样,在这远离城市的地方,比肩携手,不离不弃了。不知未来能走多远,但在这一刻,人人都愿意相信那将是一辈子。
也因为那天是公安系统的集体婚礼,故而还有另外一个小高潮:在寻常意义上的宣誓仪式之外,还有另一个与众不同的宣誓仪式。
誓词是这样的:
“我志愿成为一名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我保证忠于中国共&产&党,忠于祖国,忠于人民,忠于法律;服从命令,听从指挥;严守纪律,保守秘密;秉公执法,清正廉洁;恪尽职守,不怕牺牲;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我愿献身于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为实现自己的誓言而努力奋斗!”
伴随着新郎新娘庄严的宣誓声,周围的环境瞬间肃穆起来。那一刻,所有观众都看向台上举起右手宣誓的新郎或是新娘,为这两段不同的誓言感到相同的神圣。
穆忻也永远不会忘记:那天,庄严的婚礼现场,除了白色如云朵样轻柔的婚纱,还有一大片银色的四角星在闪闪发亮。那两句不同的婚礼誓言,是大相径庭,也是相辅相成。而那句“不离不弃”,从此,是属于爱情的,也是属于这袭深蓝色的。获得鲜花0朵 -
第三章:似是故人来
秀山的夏天较之几十公里外的市区而言,总是显得凉爽一些。
不仅因为距离所导致的人口密度相对降低,也是因为地理缘故——这里有几座海拔并不高的山,按地理划分尚属于百公里外一座名山的支脉;有水库、湖和几条不大不小但总算是有源头活水的河;有大片农田,这几年被当地人陆续栽上果树,种桃、杏、樱桃、苹果,兼办采摘季的农家乐……是个有山有水有果园的地方,被戏称为“省会后花园”。两年前从“县”变成了“区”,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城镇化改造。但当地人显然一直都没找到变身为“城里人”的感觉,至今仍然习惯于把乘区间车一小时进入市区繁华地带的过程叫做“去G城”。
穆忻如是。
正式上岗工作一年余,日子过得波澜不兴。按规定每值一个白班休息二十四小时,紧接着一个夜班,休息四十八小时。看上去并不是多么紧张的工作节奏,但作息基本被打乱,且愈发难和杨谦的假期重叠到一起——作为一名刑警,无案时天下太平,有案时夜夜蹲守,更没有什么规律可言。所以眼下,穆忻的生活愿望一跌再跌,已经从实现人生价值的高尚层面跌到“何时能和杨谦一起去G城逛逛商店”这么简单。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愿望,杨谦没时间帮她实现,她自己一个人没兴趣实现,渐渐,就离曾经的繁华越来越远。
早晨八点十分,电话响起来的时候,穆忻正在单位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的某个早餐摊前买煎饼果子。一抬头,不远处,区实验小学大门口,副科长段修才正在送他儿子上学。他穿着警&服,开着公安局里常见的破面包车,就那么大喇喇地把车停在实验小学门口那条小路的正中间,招呼他儿子段蔚:“放学直接到我办公室,别乱跑!你妈给你那二十块钱你抓紧交给老师,再偷着去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看我怎么收拾你……”
因为他的车停得实在不是地方,一下子就把这条本来就窄的胡同堵了一大半。后面那辆车的司机看见前面开车的人是个警察,敢怒不敢言,连车喇叭都不敢按。倒是再后面的那几辆车因为看不清楚前面的状况,所以此起彼伏地“嘟嘟”着,一时间这窄窄的一条巷子里噪音刺耳、混乱不堪……
穆忻觉得很是丢人现眼,便往前面那位排队的大叔身后缩一缩,躲到段修才看不见的角度。结果没想到她那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突然吱哩哇啦响起来,穆忻吓一跳,赶紧背转身去,没好气地接电话:“杨谦你一大早不回家睡觉打什么电话?你昨晚的夜班值得太消停是吧?”
“我倒想消停!”杨谦抱怨,“四丁镇那废采石场里发现了一具无名男尸,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天了,那胳膊烂得一拽就能脱下人皮手套来。估计这几天都没法回家了,你自己睡吧,要是害怕,找郝慧楠来陪你。”
“又不回家……”穆忻不满地皱眉,继而第无数次担忧地嘱咐,“那你自己注意安全,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要太莽撞。”
杨谦“嗯嗯啊啊”地答应着,也不知道到底听进去多少。案子办多了,老婆的絮叨也听多了,渐渐就左耳进右耳出了。穆忻气他怎么就不能理解自己牵挂他的那份心意,便愤愤地挂了电话。收起手机转回身,恰好摊煎饼果子的大婶也把摊好的煎饼果子装到塑料袋里递过来。穆忻说声“谢谢”,接过煎饼果子转身往公安局的方向走。远远的还能看见段修才的破面包车一路颠簸着奔进了公安局的大门,穆忻皱皱眉头看手表——八点二十分,还有十分钟就会被局门口的摄像头拍下来,毫不留情记做迟到。
五分钟后穆忻进了单位大门,上二楼,右转,走廊尽头两扇硕大的玻璃门,上面写着醒目的大字:指挥中心。
一切都是一成不变的——每天早晨,八点二十分的煎饼果子、八点二十五分的指挥中心大门,还有那扇门后此起彼伏的报警电话声,就是穆忻这一天的开始。这里,就是俗称“110报警台”的地方,学名叫做“G市公安局秀山区分局指挥中心指挥调度科”。科里从科长到科员共有十三人,其中八个人是接警员,两人一组接警派警。穆忻的搭档是个比她小三岁,却早一年参加工作的警察学院毕业生孟悦悦,挺漂亮的姑娘,也很热情,在穆忻熟悉业务阶段不厌其烦知无不言。也有点小八卦——托这个习惯的福,穆忻才有机会系统了解到秀山区分局上至领导从政史,下至民警裙带关系图谱,甚至各式各样的桃花秘辛、陈年轶闻……
这一天当然还是这样——穆忻推开门的时候孟悦悦已经到岗,正在一边接电话一边利落地记录:“双龙小区付1号门头房,好,我们会尽快派警。”
放下电话,孟悦悦转头笑着跟穆忻打招呼:“穆姐,早!”
“早,”穆忻放好东西,端着水杯和煎饼果子走到自己那张指挥台前,一边落座一边微笑着问孟悦悦,“昨晚报警的多吗?”
“当然多,”孟悦悦一边给双龙小区所属派出所派警一边摇头,“夏天嘛,晚上纳凉的人多,喝酒闹事的人就多。刚才交班的时候徐哥还抱怨,说昨天晚上报警电话就没断过。城区里面主要是烧烤摊前打架斗殴的、邻里口角的、飞车抢包的,农村主要是喝醉酒打人的和破坏庄稼的……我这刚接了个警,离咱区政府不远的一家海参店被人撬了,初步估计损失上百万。”
“上百万?”穆忻咂舌,“上百万的海参怎么搬走?开车?”
“用不了那么排场,一辆小三轮就够了,”孟悦悦掐指算算,“现在一斤海参也得好几千元吧?那可是高档消费,咱区总共才几家海参店?”
说着说着又情不自禁八卦一下:“哎对了,我怎么听说海参店老板是咱段科他老婆的娘家亲戚?刚段科没进自己办公室,先来咱这儿溜达了一圈,烦得跟什么似的。”
穆忻还没来得及答话,面前指挥台上的电话就响起来了。她放下刚咬了一口的煎饼果子,接起电话:“您好,秀山110……”
还没等说完,电话里就传来一个老太太惊恐的声音:“警察!是警察吗?我找警察啊!”
“您好,阿姨,我们就是警察,请问有什么能帮您的吗?”
“你就是警察?我跟你说啊,警察同志,这个社会治安真是太成问题了!”老太太痛心疾首,“再这么下去,咱都不用过日子了,连出门都得提心吊胆。你说这可怎么办啊,你就是借给我十个脑子,我也想不到能出这种事儿啊!这还是和谐社会不是了?怎么能这么没有安全感呢,你说……”
“阿姨您别生气,您先说发生什么事了?”穆忻愣没听明白老太太到底为什么报警,只好打断算老太太慷慨激昂的时事评论。
“发生什么事儿了?”老太太越发愤慨,“我跟你说你都不见得相信!这个世道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你说这一大早的,才八点多,我这刚出门呢,怎么就能遇见这种事儿……”
“阿姨,到此发生什么事情了?”穆忻很无奈,再次打断老太太的絮叨。听这老太太说话咬文嚼字,穆忻琢磨着肯定不是下属行政村里的。
“事儿啊?哎哟对了我还没说事儿呢,”老太太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来报警,不是来找人聊天的,“我跟你说啊,警察同志,我今天早晨八点多刚一出门,这人还没从楼梯口出来呢,‘嗖’的一下,我手里的纸袋就被抢走了!你是没看那个快啊!我就看见是个小伙子的背影,个头不高,跑得倒挺快,一下子就没影啦!我手里那是个带着鄂尔多斯羊绒衫标志的纸袋,你说他不会是觉得那里面装的是羊绒衫吧?你说就算是羊绒衫吧,那他抢个羊绒衫干什么?他也不见得穿得上那号码啊!”
“阿姨,您直接说您所在的位置,我们会联系距您最近的民警,说不定还能给您把袋子抢回来。”穆忻都替这个唠叨的老太太着急——有她说话这功夫,说不定在附近巡逻的民警已经把犯罪嫌疑人抓获了。
“抢回来袋子?”老太太来精神了,“你们还能抢回来啊?我怎么没听说还有抢回来的?敢情不是丢了就白丢了?”
“您放心吧,前天医院门口有人抢劫,因为失主报警及时,嫌疑人特征形容准确,十几分钟后就被巡逻的民警当场抓获了,”穆忻言简意赅,“阿姨您还是快点告诉我您的所在地址和电话号码!”
“我家就在咱区电视台旁边,实验小学宿舍,不过你们不用来啊!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有人抢劫这个事儿,你知道了就行了,”老太太终于心满意足起来,“跟你们领导说一声儿,这个治安工作要常抓不懈,人民警察要为人民啊!”
穆忻听得彻底头晕:“阿姨,您的袋子不是被抢了吗?”
“是啊,是被抢了,”老太太这才恍然大悟,“哦,我是不是忘了告诉你了,那小毛贼傻乎乎的,他抢的是我准备下楼去扔的垃圾袋啊!”
“……”
段修才进门的时候孟悦悦还在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段修才瞪孟悦悦一眼,呵斥:“上班时间笑那么大声干什么,不知道旁边就是领导办公室吗?警容!警容!”
“呃,”孟悦悦急忙把后一半笑声咽回去,解释,“不怪我,段科,刚才穆姐接警遇见个老太太忒有意思了……”
“什么叫有意思?工作干好了才叫有意思!”段修才没好气儿地再瞥孟悦悦一眼,随后把一张即时警讯的打印稿放在穆忻面前,“这是你写的?”
穆忻低头,是自己之前出过的警讯: 7月13日晚5点12分,接到市民报警……抓获两名犯罪分子……该团伙多次入室盗窃,涉案金额共计四万余元……
“什么叫团伙?”段修才没好气地问。
“好像……是有些不太严谨。”穆忻皱眉思考。
“不是不严谨的问题,是非常白痴!”段修才瞪穆忻一眼,转头看孟悦悦,“你说,什么叫团伙?”
孟悦悦在警察学院学的是治安,又被段修才的目光盯得心里发毛,只好老老实实回答:“两人是结伙,三人是团伙。”
“就是嘛,”段修才一脸头疼的表情,嘴上不放过任何可能打击穆忻的机会,“穆忻你好歹还是研究生吧?研究生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研究生也不能什么都知道,”穆忻一边忙手下的活儿,一边好像在开玩笑,“再说也不是我非得要这个学历的。毕业时学校非得颁发给我,我有什么办法?”
“那还不如扔掉。”段修才不屑地撇撇嘴,好像这样就过足了嘴瘾。
“正合我意,”穆忻微笑着点点头,“要不您去跟教育厅厅长说说,让他把我的学历收回去得了。反正我也一肚子意见,明明学了七年艺术设计,到头来颁发的还是‘文学硕士’学位,驴唇不对马嘴,您看我哪像是搞文学的?”
穆忻一副开玩笑的语气,段修才也不知道下面该接一句什么。只能把警讯甩到穆忻桌上,嘱咐一句“重写”就转身出了指挥中心大门。穆忻从监视器上看他开着那辆破面包车一路喷着浓烟驶离公安局,又出现在两条街外的十字路口,这才转头问孟悦悦:“老段这是去哪儿了?”
“估计是去给老婆娘家亲戚帮忙了呗。你没见过老段的老婆,母老虎一枚!科里聚餐,从来都得电话查岗,生怕他是跟小姑娘单独在外面吃饭。估计这是老婆下命令了,让他去找人帮忙盯着早日破案。”
“那也不至于这么……火冒三丈吧?”其实穆忻想说段修才“逮谁咬谁”,想了想,还是咽回去。获得鲜花0朵 -
“谷科长毕业了,下周开始正式上班。估计老段心里郁闷,”孟悦悦终于还是抗拒不了内心深处对于探索和传播领导八卦的永恒追求,“其实老段也想被推荐到省委党校读研究生的,可是没办法,人家规定只能推荐正科以上去读嘛,老段是副科,铁定没他什么事儿。我怀疑他现在想起这事儿就窝火!”
“我觉得谷科长是个挺好相处的人。”穆忻回忆一下谷清其人,虽说接触不多,但因为每到省委党校放寒暑假的时候谷清都要回分局上班,所以基本交道总是要打的。
“那当然。其实我挺喜欢跟女科长混的,至少都是女人,有些事情能互相体谅。上次我痛经,真要痛死过去了,谷科长二话不说就让我回家休息,她自己替我接了半天的电话。这要换到老段身上,就算最后让你放假回家,他也得多少刺挠你几句,难为你一下才肯放行。我就不知道他怎么那么不通情理呢?哎你说反正要准假,痛快卖个人情多好!非得画蛇添足,不招人待见才心满意足……”到底是小姑娘,孟悦悦一抱怨起来就没头了。
穆忻不知道要对小姑娘的这些感慨作出什么样的反应:凭良心说她很想跟孟悦悦一起发牢骚,但理智告诉她不可以——这是秀山,是人生地不熟的秀山,是她总有一天要离开的秀山。她很清楚她既然对此地一无所知,那么就不能落人口实。“不说他人一句坏话”,是她来此地之前杨谦告诉她的求生之道。她表示赞同,并牢牢记住。
救她的是关键时刻手机响,穆忻看看人名,微笑着接起来:“今天怎么有空想起我?”
“你真会说,我在这穷乡僻壤等了快两年总算等到你这倒霉孩子来陪我,我不想你还能想谁?”郝慧楠的声音里也带着笑,“今天是白班还是夜班?我请你吃饭。”
“白班,晚上七点下班,你能等得及?”
“等不及,”郝慧楠也真实在,“明天吧,明天中午来我们村儿,我请你吃饭。”
“你们村儿?你不是在镇政府?”
“哦,对,我主要就是想告诉你这个——本人于一周前正式成为俺们四丁镇大丁家村的村党支部书记兼村委会主任,俗称‘村长’。过去一周过得很是风雨飘摇,本想今天请你吃午饭捎带听我诉苦,不过你没空,那就改天吧。”
穆忻觉得这消息匪夷所思:“你不是在四丁镇政府吗,怎么又去村里了?”
“一言难尽,”郝慧楠叹息,“简单的说,就是村里两派争斗,都想当村党支部书记,贿选、冷战、上访……所有招数都使尽了,天天斗得跟乌眼儿鸡似的。镇里实在没办法,决定临时空降个村长过渡一下。大约领导们觉得镇政府办公室里也就我这么一个废物,与其占着办公桌浪费资源,还不如来发挥余热,所以顺水推舟把我给发配到这儿来了……哎中央台不是报道过类似的事情吗,当时我还当故事看,轮到自己身上才发现哪有比生活本身更惨淡的故事哟……”
“废物?”穆忻哭笑不得,“你好歹也是本科毕业,按理说得算是镇政府里有限的几个高学历人才吧?”
“都毕业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没悟明白,‘高学历’跟‘人才’有个鸟关系啊?”郝村长粗犷地冷笑,“你还是研究生呢,不也得来县城里当个小民警?学历帮上你什么了?是能让你更具有领导才能,还是能让你写一手锦绣公文?我看这学历半点好处没给我,反倒尽给我添乱了——你没见每个月十号发补助的时候,就因为我大学毕业直接评上了科员,不像他们都是从办事员熬出来的,就恨不得每月一次奚落我,说什么‘大学生就是好,刚毕业就跟我们工作好多年的拿一样的钱,我这些年的班算是白上了’,哎你说一级工资才差几十块钱,他们至于每个月雷打不动找我麻烦吗?还真当自己是大姨妈啊?我都恨不得拿块卫生巾拍他们嘴上!”
穆忻憋不住地笑了。
“算了算了,不说这些晦气的,反正管你愿意不愿意也得来上任,还是得自得其乐才行。我跟你说我这一周来最大的成就就是发现我们村口有家小店的炒鸡不错,你哪天有时间过来,我请你吃。”
“明天吧,明天中午我去找你。”
“那行。你来的时候给我从你们局隔壁那供销社里捎几包微波炉爆米花,这东西太先进了,我们村里的超市买不到。”
“大姐,人家那不叫供销社,人家明明叫‘联商超市’,好大一间呢……”
“别以为换个马甲我就不认识它了,两年前我刚来的时候那就是县供销社。赶紧的,不多说了,你下班别忘买爆米花。”
郝慧楠说完就挂断电话。穆忻收了线,坐在桌前,想想郝慧楠,再想想杨谦、想想自己,突生很多感慨——或许,人生的确是段未知的旅程,当你陷入绝境时,一条不显眼的羊肠小道都会被你感激地认定为是救命坦途;可假若有两条同样金光闪闪的道路摆在你面前时,抉择的煎熬竟是丝毫不亚于无路可走的纠结。其实,你无论选择哪一条路,都会因为没有尝试另外一种人生,而在此后的道路上犹有不甘。
人总是这样,或慌不择路,或悔不当初。穆忻想,从这一点来说,郝慧楠比自己强,因为郝慧楠在适当的抱怨之外,比穆忻更能时刻寻找生活中的安慰,哪怕只是一家村口的炒鸡店或是“供销社”里的微波炉爆米花。
第二天中午,穆忻如约踏上去大丁家村的公交车。坐在车上的时候她想起了自己认识郝慧楠的过程,似乎也总是处于慌不择路或悔不当初的节点上。
那是大三那年暑假,考研辅导基础班里,穆忻和郝慧楠的座位恰好挨在一起。盛夏,满礼堂的学生都跟着京城来的大拿们学英语和政治。那一大屋子人挤在一个空调十分不好使的礼堂里时,空气也越发黏腻起来。于是各种解暑设备闪亮登场——坐在穆忻前面的女生拿着一个手持式微型电风扇,右边的男生揣着一瓶带冰块的矿泉水,只有左边的女生最奇怪,她似乎屁股被针扎了一样时不常地晃一晃,偶尔还半抬起身子,伸手到座位上摸一摸……穆忻一边听着无聊的时政分析一边偷偷看左侧的女生,直到对方捕捉到她好奇的视线后,愣一下,笑了。
只见刚才还在左晃右晃的女孩子从屁股下面掏出一个软软的小垫子,低声跟穆忻抱怨:“昨天买了个水垫,说是坐着会比较凉快。我看这家比别人家便宜五块钱,就买了,结果好像有点漏水呢……”
她一边说一边趁众人都奋笔疾书的时候再次抬起身子,侧过去给穆忻看:“帮我看看,是不是漏了?”
穆忻惊讶地沿着面前女生修长白皙的腿、挺翘紧致的臀,一路看到蓝色牛仔布超短裤后面正中间那一大团水渍……假冒伪劣产品害死人啊!
结果,那天,穆忻旁边的女生就一路背着手、拎着穆忻用来装资料的大塑料袋,貌似若无其事地拐进了艺术学院——那是距离辅导班所在地最近的一间学校,好在穆忻还是那里的学生,能借给这个叫郝慧楠的大大咧咧的女孩子一条看上去有点不伦不类的裙子穿。之所以说是不伦不类,大抵是因为这个明明有一副姣好身材的女孩子,从小到大基本就没穿过裙子。可穆忻的长裤对中等身材的她来说又有点太长了,所以只好一路别别扭扭的扯着借来的裙子往校外走。一边走一边给穆忻讲自己要报考的那所学校在上海,自己属于跨校、跨专业、跨地区的“三跨”考生,考不上是常态,考上了是变态……
穆忻一听就乐了,问她:“万一考不上怎么办?”
“工作吧,不想复读了。这复读就等于失业一年,以后就算考上,也不知道几年后的就业形势会不会还是一片惨淡,”郝慧楠那时候就是个极其务实的人,“我们学财会的,若是肯去小公司做个会计,总不至于一分钱赚不到,反正是个企业都得有财务吧。”
穆忻点头,内心里其实很羡慕郝慧楠这样有“一技之长”的人,因为她不知道,如果考不上研究生,也进不了相关的设计公司,自己还能做什么?
但好在,上天终究是眷顾她的——半年后,在穆忻又参加了考研辅导提高班、冲刺班甚至押题班之后,她考取了本校研究生,得以继续喘息三年。获得鲜花0朵 -
只可惜郝慧楠落榜了。随后的两年里,她先是进了一家台资公司,却因为上司性骚扰愤而辞职;又进了一间物流公司,被琐碎的账务甚至是加班理货搞得头晕脑胀;这中间又考了一次母校会计系研究生,再次落榜;考了两次中直机关公务员、一次省直机关公务员和一次市直机关公务员,皆落榜;去两家事业单位应聘,被告知只能算“合同制”,因为最近没有“事业编”的名额……漫漫一条求职路,走到最坎坷艰辛的时候,郝慧楠不是没想过放弃,可是放弃与不放弃又有什么区别呢,说到底都是走投无路,都是不得已的将就。
混到如此落魄的境地时,郝慧楠自觉没有脸面和旧日同窗联系,她甚至没有勇气参加老同学的结婚典礼,只因为不想让人知道曾经也是心高气傲、也一心想要考到大城市读研究生的郝慧楠如今只能在物流公司搬快件。被生活的糟粕憋死之前,郝慧楠唯有向穆忻倾诉——毕竟不是同一个学校毕业,郝慧楠自认自己就算再虚荣也不至于小气到要嫉妒得偿所愿的穆忻。而穆忻恰在“考场得意”后“情场失意”,说起来这俩人也是难姐难妹,便在此后的日子里很是同病相怜了一阵。
万幸的是,在穆忻研二那年,郝慧楠终于通过G市公务员考试,考取了乡镇公务员岗位——当然这还要归功于她在社会上闯荡的这两年被算作“两年基层工作经历”,吻合了招考简章中秀山县对于基层经验的苛刻要求,竞争者也因此少了许多。正式报到后最初的半年里,郝慧楠也为这口安稳茶饭感到庆幸与欣慰,但随着时间流逝,渐渐还是生了“水往高处流”的心。
所以,后来的这段日子,郝慧楠就悄悄地又拿起公务员考试的复习资料,希望有朝一日能考到更高一点的平台上去,只不过没想到,越是想往高处走,命运反倒把她扔在了最基层。
尽管穆忻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看见郝慧楠的时候她还是吓一跳:眼前这个女孩子,短头发,晒黑了,脸上还蒙一层薄薄的灰。
“长头发呢?”穆忻瞪眼问。
“早剪了,你多久没见我了?”俩人在炒鸡店里落座,郝慧楠伸手唤老板娘过来,“炒个鸡,麻辣的,炸份薄荷叶,一份烤饼。”
老板娘转身去厨房,郝慧楠彻底打开牢骚匣子:“你没见我这一周过得多惨。刚上任的时候,召集村干部开会,我坐在村委会的办公室门口等了整整一天,没有一个人来参加。我实在没办法,只能亲自上门请村两委成员来开会,反正我是女孩子,他们总不好意思把我赶出来吧。所以拖了一天,我们这会总算是开成了。当然,至于开会过程中两派先是谁都不说话,后来又抢着说话,直说得鸡飞狗跳的……这个过程我就不学给你听了。然后就是征集村民意见,把目前大家最关心的、最亟待解决的问题征集一下,结果他们说的问题我大部分都没有能力解决,能做到的好像也只有一个修路,那就先去乡里、县里争取资金修路吧,反正都上任了,也不能闲着。”
“资金哪有那么好争取,”穆忻皱眉,“推诿扯皮,打官腔摆架子,这些年见的还少吗?”
“既然他们敢让我来,我就敢闹,”郝慧楠冷哼一声,“反正已经到底了,再往下也没什么地方好下放了。我算是想明白了,真是捡软柿子捏啊!我这几年谨小慎微,倒落了个被打发的下场。还不如当初学兔子急了咬咬人呢!你看着吧,既然他们敢让一个女人下来接这个烂摊子,就得有为自己的行为付代价的勇气。作为全镇唯一的女性村党支部书记,我打算发挥女性特征,一哭二闹三上吊,撒泼打滚,不给我钱就让他们好看!”
“按照《公务员法》,他们还真不能随便开除你,”穆忻笑了,“只要你有勇气撕破脸皮闹,说不准还真能建功立业呢!”
“那个我是不打算了,反正为官一任,造福一方,”郝村长还挺有打算,“毕竟咱不是大学生村官的身份,头顶上没有村长指挥你,反倒你还要指挥别人。想靠教村民上网、辅导留守儿童做作业或者建电子档案什么的就完成任务是不可能了,少不了还是要拿主意的。靠谁都没用,还得靠自己。”
就好像要印证她说的话一样,饭刚吃到一半,就有个胖乎乎的妇女急匆匆跑进来,隔很远就喊:“村长,村长,打架了,快打死人了!”
“什么?”郝慧楠“蹭”地站起来,柳眉倒竖,“怎么回事?”
“赵美花和丁树人两口子又打起来了,”报信儿的女人呼哧呼哧的喘,“以前村长也没少出面,可是没用……”
郝慧楠没听完就扔下筷子冲出去,穆忻紧随其后,一路蜿蜒曲折地跑,快到丁树人家门口的时候好远就听到有扯着嗓子哭喊的声音。
“杀人了啊!杀人了啊!”郝慧楠好不容易扒拉开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人群,还没进院子就听见赵美花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她急着往院里走,可没想到刚进院子就见一道白光从眼前划过,“啪”的一声,无数碎片四溅,郝慧楠吓得后退一步,直直撞到后面的人身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身后的人已经一个箭步挡在她身前,低头看一眼爆裂的暖瓶内胆,然后冲屋里大喝一声:“他妈的都疯了吗!”
郝慧楠惊讶地抬头,先见一身蓝色警&服,再见到一张熟悉的脸:“张乐?”
张乐转头看看郝慧楠,又看看紧跟在郝慧楠身后的穆忻,没好气儿:“你们来这儿干什么?”
说话间,张乐的同事,也是四丁镇派出所民警的赵旭辉已经冲到屋里。小伙子一进屋就气炸了——只见入眼便是丁树人正把老婆按在地上打。赵美花的嘴角已经出血,但压在他身上的男人还在一拳一拳揍向她的额头。赵旭辉二话没说冲上去把丁树人一把掀翻在地。丁树人反应还挺快,打个滚爬起来就要挥拳相向,赵旭辉跟上去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在他跌落在地的瞬间已经把对方的一只胳膊反剪到身后,再用膝盖死死压住对方后背,只听“嗷”的一声,丁树人顿时从刚才打老婆的威风沦落到眼前只能惨叫的份儿。
张乐随后跟进去,先掏出手&铐蹲下身,利落地铐住丁树人的手,鄙夷地呵斥:“还想袭警?丁树人你胆子不小。”
他话音刚落,赵美花已经从地上跳起来,指着丈夫的鼻子破口大骂:“丁树人!我操你八辈祖宗你拿家里钱养个不要脸的婊子你还打人,你下辈子活该让脏病烂死毒死没人收尸让野狗吃!”
“有话好好说!”张乐又吼一嗓子,女人的气焰瞬间熄灭下去,转而一屁股坐到地上,手拍着地面嚎啕大哭。
“我报警!呜呜我不活了警官,他把俺闺女上学的钱都拿去给那个婊子了,我们娘俩儿可怎么过啊……哎哟天老爷啊,你快杀了我吧!我活着也没意思,一天天地熬啊!我熬啊熬啊就等着看这两个狗男女怎么不得好死啊!”赵美花的头发全乱了,打着结,一缕缕垂下来,黏在腮边。身上的红色褂子沾了一块块的泥土,又混合上她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变得脏污不堪。裤子也被卷到小腿上,露出脚踝处一团渗着血丝的青紫。获得鲜花0朵 -
外面看热闹的人们许是也习惯了这种场景,并不觉得奇怪,仍旧扒在墙头、窗边、门口兴致盎然地观看,比去年冬天文化下乡时看节目的表情还投入。穆忻看得下巴都快砸到脚背,觉得这女人比电视上那些影星演得好多了。
“到底怎么回事?”说话间郝慧楠也进了屋,看看现场一片支离破碎的环境,再扭头问赵美花。赵美花一看郝慧楠还愣了一下,过会儿才反应过来,又开始干嚎:“村长啊!你要为我做主啊!都是老娘们儿,你不能偏着这个不要脸的啊!他赚了点钱就在外头养小老婆!呜呜呜……”
伴随着她的这个称呼张乐先愣一下,再抬头若有所思地看看郝慧楠,可郝慧楠不看他,只是从自己兜里翻出一张面巾纸,皱着眉头递给赵美花:“先擦擦你的鼻子。”
“啊!血!”赵美花接过纸擦一下,继而一声尖叫,紧接着又是一串哭嚎,“丁树人你XX的猪狗不如,你得打死我啊,你得打死我啊……”
张乐看一眼苦大仇深的赵美花,转身嫌恶地看着丁树人:“丁树人,你老婆上次就被你打到轻伤,要不是有人报警就出人命了!这次还这样,你是不是不判刑心里难受?”
“我打自己老婆你们管得着吗?”丁树人趴在地上扯着嗓子嚎,“你警察管东管西还管人拉屎放屁?”
“我们不管人拉屎放屁,但是像你这样打人的我们得管,”张乐蹲下身,平视着还在不断咒骂的丁树人,“看来我们是得把你带回所里关几天了……你这种人单纯调解没什么用!”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拽一把丁树人的后胳膊,一使劲把他从地上拖起来,“走走走,别在这丢人现眼,先去看守所睡一觉,好好反省反省。”
“啥?”张乐话音未落,赵美花已经冲上来,一把拦住正在往外带人的赵旭辉,“你说啥,要关我男人?你们凭什么关他?”
围观人群都愣了,敢情刚才那个咒丁树人祖宗十八代的不是她赵美花?
“少叨叨些没用的,”张乐推一把丁树人,再看赵美花,“说人话他听不懂,进班房关几天就老实了,知道吗,这是为你好!”
他转身又搡搡丁树人:“赶紧走,我这半个月接你们家两次警了,还蹬鼻子上脸了!”
他手下一使劲,丁树人往前晃了一步,结果又被自己在撕打中脱落一截的裤腿绊了一跤,险些要摔倒的同时还扯落了裤子,露出里面的红裤衩。围观人群发出一阵哄笑,赵旭辉赶紧在旁边扶一把,丁树人才晃晃悠悠站住了,只是嘴里还不干不净:“妈的,你们管不管两口子上床睡觉?赵美花你不用高兴太早,我真进了监狱你就等着喝西北风吧!咱离婚!离婚知道不?”
赵美花闻言愣一下,突然冲上来紧紧搂住丁树人的腰:“我不报警了,我不报警了,你们不能抓他!”
郝村长闻言愣住了,穆忻在一边也看得发呆,反倒是张乐和赵旭辉好像习惯了赵美花的这种反应:“不抓他下次你还得挨揍,我们还得来救你。这种人就不能心软,想想你闺女的学费,这会儿又心疼了?”
“你们要是抓了他,我闺女的学费更没着落了!”赵美花死死搂住丁树人不放,“我不报警了,不报了!”
“警都出了,还差点被袭,你说不报就不报了?”赵旭辉看赵美花一眼,没好气儿。
“你们刚才还打他呢,你们这是刑讯逼供!”赵美花说着又开始嚎啕大哭,“警察都欺负人!你们把人打成这样还脱他裤子,我们老百姓没有活路了啊!”
张乐气笑了。
结果此事到最后到底还是不了了之。围观村民见没有热闹看,三三两两也就散去了。只余下赵旭辉好像有先见之明一样揣着几张做笔录的纸来来回回找人签字,偶尔还训斥丁树人几句。丁树人梗着脖子不说话,赵美花在一边抽泣,他们的小女儿在屋门口探头探脑地看,手里抓块饼干,“喀嚓喀嚓”啃得正香。
张乐回头看一眼赵旭辉,径直走到郝慧楠跟前,抓起她的手:“伤着没?”
郝慧楠毫不犹豫地把手抽回来:“没事。”
“让我看看。”张乐不屈不挠。
“张警官你很闲吗?”郝慧楠面无表情。
“我怎么得罪你了,你一天到晚看见我就跟看见阶级敌人似的?”张乐气得瞪眼,但还没忘压低声音,“我不就是追你一阵子,你至于躲到村里来?”
“你还真抬举自己!”郝慧楠提起这事儿就烦,也低声回骂,“你以为我愿意来村里?我也是牺牲品,知道吗?”获得鲜花0朵 -
“你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穆忻在旁边看热闹,有种迷惑的小兴奋。
“我跟他一点都不熟!”郝慧楠矢口否认。
“张警官,下面还有案子吗?”
还没等张乐反驳,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张乐恍然大悟地拍一下自己的脑袋,转头笑:“嘿!对不起啊,褚记者,一忙起来就忘了还要采访了。”
穆忻沿张乐的视线转身往后看,却在看见来人面孔的刹那心脏猛地收缩——褚航声?
这边张乐还在热情地帮大家作介绍:“这是省报的褚记者,来采访‘平安G城’建设。”
又转头对褚航声道:“这是穆忻,我们指挥中心的同事。”
说完了又赶紧补充一句:“研究生!”
他说完看看穆忻,却见穆忻一副张口结舌的表情。有点纳闷地再回头看看褚航声,只见他先是礼貌地冲自己点点头,然后才朝穆忻微微一笑。
“穆忻,好久不见。”他说。
围观人群都愣了。
那一瞬间,穆忻不知道是该失笑说这个世界真小,还是该抱怨说老天太残忍,过了这么久,久到她以为可以忘记的时候,却安排他们重逢。
过一会,还是张乐先问:“你们——认识?”
认识……是啊,他们当然认识,可是若论渊源,又岂是一个“认识”所能形容?
“好久不见。”半晌,穆忻才生涩地说。
褚航声是真心地笑了,他好像又看见了多年前的那个攥着馒头的小姑娘、那个问他“那个船里面有没有兔子”的毛丫头。他甚至习惯性地想抬头碰碰穆忻的脑袋,但穆忻身边闪烁在张乐领口上的警徽光芒及时制止了他。让他只是笑着说:“忻忻你长这么大了。”
这话没错,但语气太慈爱,瞬间就把郝慧楠和张乐雷得外焦里嫩。郝慧楠憋着笑看张乐,只见他一副快要憋出内伤的样子,便也使劲憋,结果憋得咳嗽起来。张乐见了,直接笑出声。
穆忻瞪一眼郝慧楠,却也托这笑声的福,终于消除了之前难以言说的尴尬,也便笑着答:“快三十了,是不小了。”
“你读的是警察学院?”褚航声再看看穆忻的警&服,笑着问。
“不是,”穆忻不知道有关自己的消息有没有经由褚妈妈传到褚航声耳朵里哪怕一点半点,但她自从入警后有一段时间每天都要回答这个问题,所以言简意赅、驾轻就熟,“我考的是省委组织部选调生。”
褚航声恍然大悟。
他乡遇故知,张乐一锤定音,说晚上要请大家吃烤全羊。穆忻晚上要值夜班,为此还专门找同事调了班。回去的时候自然是搭派出所里那辆时不时就抛锚的破面包车,由赵旭辉开车,郝慧楠第一次主动和张乐一起坐到最后排,把中间的位置让给久别重逢的穆忻和褚航声。
路上,褚航声问穆忻:“叔叔、阿姨还好吗?”
穆忻侧头看他一眼,确信他在这若干年里真的没有听说关于她家的任何信息,只轻轻在心底笑一下。她想,万幸,再见面的时候,他已不再是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少年了。因为她像他一样有自己的家、自己的爱人、自己的生活,所以,她终于可以这样坦然地跨越四年的年龄差距,从同样是社会人的角度以平等的目光看着他,而不再是多年前,那样无助的仰望。
“我爸不在了,癌症,前年去世了。我妈下岗了,现在还住在老地方。我去年从艺术学院毕业,学的设计,做了警察,在秀山分局110指挥中心。”她轻声答,借着交谈的机会细细打量他:他的脸孔、他的眼睛,他更成熟一点的表情,他更沧桑一点的气度。
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大胆地端详过他,这种大胆让她觉得很有趣,也很快乐。只不过,那样的快乐,是隐藏在心底深处的泡泡,细小地泛出来,汩汩的,于表面而言,却不动声色。
但褚航声显然为这若干年里自己的疏忽感到一些歉意,他愣一下,过会才说:“对不起。”
“没关系,”穆忻知道他所指,便笑一笑,“我爸走得很快,也并没有太痛苦。对病人来说,这也算是福气了。”
看褚航声点头,穆忻顿一下才问:“哥,你结婚了吧?”
这声“哥”太久远,远到褚航声因为这个称呼而有一瞬间的错愕,过一会才低声答:“嗯。”
“嫂子做什么工作?”
“她……在外企。”褚航声有点迟疑。
“一定很能干。”
“她确实很能干,”褚航声不知该说点什么,只能下意识重复,“很能干。”
他的语气有些迷茫,穆忻敏感地捕捉到了,但她知道那不是自己所能深究的部分,便不再多话,只是也扭头看向窗外。她觉得有点好笑——她曾经试想过,如果相遇,她会忐忑,会紧张,会不知所措,也会忍不住问他很多分别后的事,比如他的家庭、他的妻子、他们的过去与现在。但真正见面时才知道,好像随着时间的前行,昔日再亲近的人,也会回到原点。
所谓原点,应该就是一点点惊喜、一点点好奇,以及一点点礼貌的客气。
那晚酒局的气氛也是欢快而热闹的。中间张乐起码接了两个约饭局的电话,都被他以各种名目推掉了。推完了放下电话,张乐一边给众人倒茶一边感慨:“这年头干个企业真不容易,伺候了工商伺候税务,就连片儿警也不敢忘了。”
“公安是执法部门,被求来办事的机会也多。”褚航声点点头,举起酒杯和张乐碰一下。
张乐喝口酒,笑着摇头:“毕业时我们都说,穿上这身警&服就能帮人办事儿了。可是警察这行,你得干了才知道,到老了老了,办的可能还是这点事儿。”
所有人都会心地笑了,穆忻抿口茶,笑道:“就当是各司其职吧。杀人放火的毕竟是个例,再说真要杀人放火引起公愤了,谁敢保?能平平安安地管点家长里短,也不错了。”
褚航声看着她说话的表情,突然有点愣住了——他印象中的这个女孩子,有小时候眨着一双大眼睛的懵懂,有读书时因为成绩下降而生的忧郁,有所有关乎童年的记忆,却从来没有这样成人化的恳谈。
似乎,是另外一个人了。当然也或许,只是另外一段时光。
刚好张乐喝口酒,扭头问他:“大哥你和穆姐认识很多年了?”
褚航声愣一下,才答:“我们做了起码十年的邻居,不过也好多年没见面了。”
“哦,那怪不得,我还纳闷呢,怎么就没听你提起褚大哥,”郝慧楠笑眯眯地看着褚航声,“穆忻结婚时的答谢宴上还是我帮忙给大家发的喜糖呢,我说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结婚了?”褚航声有些惊讶地看着穆忻。
“我没说过吗?”穆忻瞪眼回忆一下,才不好意思地笑一笑,“我结婚快一年,我丈夫是和我同批的选调生,也在我们局工作,刑警。”
“可惜了,今天这是小羊羔,杨哥没口福。”张乐惋惜地咂咂嘴。
“上案子了,身不由己,”穆忻看看张乐,皱眉,“你喝酒后还怎么开车?”
“没事儿,我考的是酒后驾照。”张乐不以为然,继续给周围的人倒酒。
“你疯了?现在查得多严!也不能因为咱们是郊区就放松警惕吧?”郝慧楠不高兴地看张乐。
“这点酒也不算多呀!”张乐挺无奈地看看郝慧楠,“再说这附近都是本区的交警,谁不认识谁?”
“你这人怎么这样儿呢?满脑子特权思想不说,那万一撞了人,你还穿着一身警&服,怎么收场?现在警民矛盾已经够激烈的了,”郝慧楠生气了,“我看就得立法规定酒后驾车要判刑,再开除公职、开除党籍,你们这种人才能消停点!”
“你能不能别咒我?”张乐见郝慧楠在这么多人面前让他下不来台,脸色也不好看,可也不知道哪根筋转出了奇妙领悟,突然又喜笑颜开,“你这算不算是担心我?”
这次,感觉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的变成了郝慧楠,她气急败坏地瞪着张乐:“我祝福你长命百岁!”
“谢谢,”张乐挺高兴,往郝慧楠盘子里夹一块肉,嘱咐,“村里要是有什么事,你就直接给我打电话,比打110找穆忻他们反应还快速。”
“其实有这句话就不容易,”穆忻看看郝慧楠,有意替张乐说好话,“全分局最忙的一个所就是四丁镇派出所了。”
“那肯定的,”张乐干脆地答,“有一所高中、一所职业学院、一个物流基地,还有若干行政村,事情少不了。大案子不算太多,关键是小事儿太杂,送醉鬼回家、给打架的拉架、帮走丢了的小朋友找妈妈、替忘拿钥匙的大妈联系开锁工……114的口号是号码百事通,我们110的口号就应该是贴身小保姆!”
大家都乐了,赵旭辉喝口酒,揪着自己的蓝色警&服衬衣叹息:“上次孟悦悦不知道是从哪儿看来的,告诉我说除了白领、蓝领以外,公务员新近有个说法是叫‘红领’,胡说八道么这不是?咱才是标准的蓝领啊,干体力活的!”
“外界又不知道公务员也是分三六九等的,”郝慧楠苦笑,“你们说,那些坐大机关的人,比如省直机关、中直机关,离咱近点的就是市直机关的人,他们都忙不忙?我有时候会很迷茫,一方面觉得自己很幸运,有份工作,有稳定的薪水,哪怕不多,也饿不死;有时候却又觉得很苦闷,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这么执着的参加各级公务员考试,直到来到个举目无亲的地方,还百无一用。”
“我倒是有不少同学在省直机关,客观点说,我觉得倒不是单位和单位之间的差距,而是岗位和岗位之间的差距——比如说每个单位都有比较忙碌的岗位和比较闲适的岗位,就看你具体被分配在什么岗位上了,你们说是吧?”褚航声想了想才说。
“应该是这样,”穆忻点头,“比如我的工作虽然晨昏颠倒,但算不上太忙碌。不过杨谦他们刑警队就很忙。”
“算了,人贵在知足,咱这样,真是挺好的了,”张乐感慨,“尤其是女同志,有份薪水,真是个保障。你们都看见赵美花家了吧?她为什么不敢离婚?不仅仅是因为她拖着个女儿,怕离婚后不好改嫁,也是因为这农村妇女一旦嫁人,在娘家村子里的土地就被收回了。如果离婚,婆家村里的土地不能带走,娘家村里你原来那块地也早就分给了别人,你靠什么生活?就算你能打工赚点零用,住哪儿呢?爹妈不能养你一辈子,兄弟媳妇更不愿多双筷子……所以今天一收到报警我们就知道十有八九最后还是得算了,因为很多农村妇女根本不敢离婚,所以到头来还是要向着自家男人的。”
众人沉默。
直到郝慧楠拿出村长的气魄,“啪”的一拍桌子,招呼大家:“得了,也甭伤春悲秋了,这年头不管黑猫白猫,能找着工作的就是好猫!不信问穆忻,她考公务员的时候还念叨什么专业不对口,结果今年你那些师弟师妹有多少参加公考的,不少吧?我可听说今年乡镇公务员面试里面还有个是学雕塑的……咱们是不是得为咱是好猫喝一杯?”
大家都笑了,纷纷举杯,一餐晚宴终于从牢骚大会变成本来该有的活跃气氛。穆忻想,或许我们都是这样走过来的吧——当你好不容易熬成了校园油条,一转眼却发现自己又变成了职场新人;每个人都厌烦自己正在从事的工作,可真让其放弃,又不舍得;聚在一起谈论的都是行业辛酸,看见师弟师妹们求职无路时才会由衷感叹自己已经算是幸福。
而幸福,真是简单。
马克思爷爷告诉我们,物质决定意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所以,要想幸福,吃饱很重要。而对于“吃饱”二字的不同理解,或许也是幸福的人与不幸的人的区别之一。
只不过,到后来伴随着总有人出出进进地上洗手间,酒局喝着喝着就分成了两个分会场。
一个是留在屋子里的张乐和郝慧楠不断抬杠,赵旭辉从旁煽风点火;一个是院子里葡萄架下的穆忻和褚航声,在黑灯瞎火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要多少带着些酒意,穆忻才有胆量问:“你为什么要回来?”
说这话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头有点晕,但还在可控制的范围之内。话应该是有点多了,但仔细想想,似乎也无伤大雅。嘴比脑子快,大约就是酒意上涌的必然结果。
褚航声沉默了一会儿,才答:“因为她想回来。”
穆忻“哦”一声,又问:“有照片吗,能不能给我看一眼?”
褚航声一愣,又是过会儿才答:“没有。”
“怎么会?”穆忻不相信,瞪眼看着他,“钱包里没有吗?手机里没有吗?”
她觉得自己这会儿真是胡搅蛮缠,可是既然喝了酒,一切总算是有情可原,更何况,在他眼里,她永远都是个可以胡搅蛮缠的小姑娘不是吗?
既然永远不会走进他的世界,那么站在这世界之外,就算胡搅蛮缠一点,又怎样?
这样想着,穆忻也就释然了,越发不忌讳地盯着他看。直到褚航声低下头,老老实实掏出自己的钱包和手机:“那你自己看。”
果然没有。获得鲜花0朵 -
穆忻觉得这人真是不怎么上道儿,钱包里怎么能没有老婆的照片呢?而且手机里居然一张照片都没有,这人还有点生活情趣没?
褚航声看她瞪眼,摊摊手解释:“钱包里本来就没有放照片的习惯,手机是刚换的,没来得及照。”
说完了紧接着反问:“不把你老公的照片给我看看?”
穆忻爽快地掏出手机,找到照片夹,递过去。
褚航声一张张地翻看:穿春秋常服的杨谦、穿执勤服的杨谦、穿作训服的杨谦,当然还有穿便装的杨谦。同样站在一个男人的角度,褚航声不得不承认,这个小妹夫,长得还真是不赖。
想着想着就说出来了,穆忻笑一笑,把手机从褚航声手里抽回去,一边往兜里放一边说:“我妈就喜欢这种小白脸,看见了就恨不得替她姑娘抓牢了。那时候我妈总说你长得好,读书也好,是我们楼上最有出息的孩子。不过就是太有出息了,我妈知道高攀不上,才不敢乱想。”
说完话,一阵凉风袭来,穆忻才怔住一下:自己刚才都说了什么?
褚航声却笑了,伸手拍拍穆忻的头顶,拍完了手却僵在半空中,他也怔住了,他想:自己刚才在做什么?
他们都不知道,这看似不经意的轻轻一拍,在对方心里掀起多么大的波澜——于穆忻而言,她似乎突然被一股柔软的暖流击中,心脏蓦地胀一下,好像是瞬间感觉到一种异性的友好,又像是一个哥哥的慈爱,甚或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温情;于褚航声而言,他似乎才意识到眼前的小姑娘长大了,长大到已为人妻,长大到成熟漂亮,她不再仅仅是个妹妹,而是一个仅仅比他褚航声小四岁的年轻女人,全身上下散发着爽快却又婉约的韵致。
就像一团轻雾,瞬间,有奇怪却又好受的滋味,在两人心头弥漫。
或许直到此刻,褚航声才真的意识到,当一个十岁的男孩和一个六岁的女孩在一起时,四岁是天壤之别;而三十二岁的男人和二十八岁的女人在一起时,四岁只是一步之遥。
褚航声终于在这个有点闷热的晚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印象中的小姑娘,是真的长大了。
后来,那晚,是褚航声送穆忻回家。
出租车里,穆忻借着酒意对褚航声说:“一定要让我看看你老婆,她比我漂亮多少?”
褚航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过了很久才答:“她去香港了,很长一段时间内,你没机会看见她。”
“两地分居?”穆忻还攥着他的袖子,那表情活脱脱是小时候“这个白船里有没有兔子”的好奇。
“是,分居。”褚航声言简意赅。
“真可怜,”穆忻还抓着褚航声的袖子叹息,“距离远了,美会没了的。”
褚航声没有回答。一直到穆忻到家,下车,晃悠着挥手跟他说再见,他都不知道,有些问题,该如何回答她。
他只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穆忻走进单元楼的背影。纤瘦的,高挑的,和十几年前很不一样,却又似乎有什么,一直都没变。
褚航声不知道,这样熟稔的感觉,只是源于多年前的“小白船”吗?
第四章:象牙塔顶的蹦极
杨谦再回家时已是三天后,一推门,刚好看见穆忻坐在茶几边的小板凳上,一边吹空调一边吃一碗方便面。饿了一天的肠胃应景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杨谦觉得自己的大脑中瞬间就膨胀开那股子油炸面饼的香气。说起来,方便面这东西,人人都知道是垃圾食品,可是许久不吃又多少有些想念,再遇上饥肠辘辘的时刻,简直就觉得这是比软炸里脊东坡肉更诱人的吃食。
于是穆忻一抬头就看见杨谦缩鼻子的表情,几乎是迫不及待扔下车钥匙就往屋里走,问她:“还有多余的面条没有?”
穆忻低头看看自己的碗,犯愁:“你也没说要回来吃饭呀,我只煮了一人份。要不……再给你煮一包?”
“我快饿断气儿了,你再煮一包吧,这碗我先吃了。”
杨谦一边说一边上前去捧碗,被穆忻打手:“洗手去。”
“不行,快饿死了,等洗完手就死人了。”杨谦硬是挡开穆忻的手,接过筷子就顺势坐到沙发上狼吞虎咽。获得鲜花0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