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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令人感动的人鬼相恋的故事<<殊途>>

春事了 发表于:2005-05-26 2420人阅读12条回复 鲜花0 [ 复制链接 ] [ 快速回复 ] [ 举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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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春事了2005-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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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等
  • 春事了2005-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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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轻轻地笑了。
      “我是你心里想的那种鬼。”
      黄静听见耳朵里有流水声,从头流到脚,腿瑟瑟地抖,怎么都控制不住。真是没用。她悲哀地想,然后问:“你来带我走的吗?”
      “我不是黑白无常。”鬼笑着说。声音很平和。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黄静不那么害怕了,腿还在抖,但是已经不害怕了。人都是贪生怕死的,一听说不是索命鬼,立刻就放了心。
      “我凭什么相信你?”黄静又缩成了一团,人尚且不可轻信,何况一只陌生的鬼。
      “我每天晚上都在,可是你仍然毫发无伤。”
      黄静一想,果然,她住了两天了,仍然不缺胳膊不缺腿。
      “可是我看不见你。”
      “你想看见吗?”那个鬼有点好奇地问。
      黄静闭上眼睛,大口地吸着气。真是个要命的问题,到底想不想看见呢?
      “想!”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说。
      “你肯定?”那个鬼好象不放心。
      “肯定。”黄静一边说一边点头。
      “为什么?”鬼还是问。
      “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到鬼的。”黄静看着声音发出的地方,那里没有人。
      半天没有动静。那个地方还是空荡荡的,黄静眨了眨眼,低声问:“不在了?”
      没有回答。“喂,还不在不在?”她提高了声音。
      有人轻笑,然后回答:“我在,我一直在。”
      “哦。”黄静把背靠在沙发上。
      沉默。还是只有她缩着腿坐在沙发上,良久,黄静低下头看着抱在胸前的绒毛垫子,迟疑地,缓缓地把脸贴在柔软的垫子上。
      “你在想什么?”鬼问。
      “你见不得人吗?”黄静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呵呵。”鬼笑,好象很尴尬。半晌才说:“我不是怕被你看到,我是怕你看到我会吓一跳。”
      “为什么?”黄静问,她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明天吧,明天给你看。”鬼说:“很晚了,你早点睡吧。”
      “哦。”黄静说,突然有点失望。
      “对不起,我没准备好。”那只鬼很抱歉地说。
      黄静怔怔地看着透明的空气,然后哈哈地笑起来:“对不起?没准备好?哈哈,你真逗,笑死我了。”
      没有声音。黄静笑着问:“鬼还这么懂礼貌吗?”
      “不知道,我没见过其他的鬼。”
      黄静又笑,笑得前仰后合,垫子掉到地上,笑着笑着没声音了,她抬起头,半晌说:“那你一定很寂寞了?”
      “有点。”鬼说。
      黄静不再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而是咬着唇看着没开的电视机。鬼没出声,但是她知道他还在。
      “我要睡了。”黄静站起来,腿放到地板上的时候还是有点软,坐久了,也发麻,一挨地,脚底就有无数的小针在扎。她摇晃了一下,还是站稳了。
      “晚安。”鬼说。
      “晚安。”黄静也说,鬼知道能不能安!面前还真就有只鬼,只是她看不见。鬼又不睡觉,怎么安呢?她胡思乱想着,慢慢往卧室走,推开门的时候背后又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你去哪里?”黄静握住门锁,扭头问空气。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鬼淡淡地说。窗帘动了动,很快就静止了。
      黄静站在床前脱衣服,突然想起什么,扭头大声说:“喂,你不许偷看我睡觉!”
      没人回答。
      “不在了?”她又问,还是没动静,黄静迟疑了一下,抬手在面前挥了挥,很流畅,没有碰到障碍物。看来鬼真的走了。鬼有身体吗?黄静想,西方的神话故事里鬼都是一阵轻烟,只有中国的神话里鬼才有实体,还可以和人交合。忘了问他是洋鬼还是土鬼,黄静在床上吃吃地笑,能说中国话应该是本地鬼,但也可能鬼不用说话就能与人交谈。
      没有比这更滑稽的事了,一个大活人居然遇到了鬼。那么真的有鬼了?黄静疑惑起来,不太可能,但她确实遇到了,并且已经不害怕。晚上见鬼总比白天见鬼的好,她这么安慰自己。
      真的有鬼的话会在世界的哪个空间里存在呢?人死了都成鬼的话那这个世界还真是拥挤,好在鬼没分量,否则地球都不知道沉倒哪个角落去了。
      黄静迷迷糊糊地想。这只鬼要不要吃饭睡觉呢?他去哪里睡觉?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好象在哪里听过这句话。不管了,先睡了再说,要见鬼也得等明天再见。
      早上黄静刷牙的时候感觉口腔里还是痛,她对着镜子张开嘴,牙逢中有淡淡的血水,下嘴唇黏膜上那几颗小泡已经咬破了,有小指甲盖那么大一块白斑,毛毛的。她用牙齿刮了刮那块白斑,很痛,但那种痛带给人的是一点淡淡的刺激性的快感。
      上班的路上,黄静一直在重复这个动作,轻微的痛能让人清醒。
      办公室除了她还有两个人,正在聊着昨天牌桌上的输赢。打牌是学校老师最主要的娱乐。老师也是人,打牌也没什么错,黄静也打,只在学校组织的员工活动上打。
      快到发奖金的时候了,陆续有老师进来查看自己上课补习的记录,黄静把数据单打印出来,贴在办公室的黑板上,考勤不是她打的,有疑问的也不会来问她。实际上除了闲聊,很少有人会跟她说话。
      “小黄。”窗外的走廊上有人隔着窗户招呼她。
      黄静从杂志上抬起头,是王阿姨,现任校长的老婆,前几年退休在家。
      “阿姨,有事吗?”
      “你出来,我跟你说句话。”
      黄静站起来,出门的时候看见另外两个人隔着办公桌窃窃私语。
      “小黄。”王阿姨神秘地笑:“我给你介绍个男朋友,好不好?”
      好还是不好?黄静都不便回答,只是沉默着微笑,还要有点羞涩的样子,比较配合。
      “是我以前一个同事,40岁,才离婚了,有个七岁的男孩子。人很正派的。”
      “哦。”黄静说。
      “你要是愿意,改天我把他叫家里来,你见见。”
      黄静心不在焉地听。
      “你倒是说啊,愿意还是不愿意?”王阿姨很热心地催着问。
      “啊。”黄静有点发呆,见就见吧,见一面又不会损失什么:“谢谢阿姨。”
      “那我就去安排时间了。”王阿姨喜孜孜地走了。
      做媒的人往往比相亲的人还要热情。
      “是不是给你做媒啊?”同事凑过来打趣。
      黄静只是淡淡地笑,继续看杂志。稍后,她忘了这件事。杂志封底有家装的图片,很现代的设计,温馨的画面,黄静仔细地看。现在流行大色块的装修了,颜色鲜艳,个性张扬,不是黄静喜欢的格调,不过她注意到照片中的灯具。
      早就不流行那种繁复的吊灯,全是用嵌灯,要不也是做个灯槽凹进去,越是光亮的地方越要含蓄,不知道光从哪里来,看起来更自然更简洁。
      黄静着自家那盏灯,沉重地挂在本来并不算高的屋顶,岌岌可危的样子,确实让人不放心。
      晚上回到家,黄静又抬头看那盏灯,细细的金属杆连着屋顶,还真是担心它会掉下来,也跟屋子整个布局不怎么协调,也不知道前主人是怎么想的。这套房子装修很简单,除了这盏灯。
      有空重新买一盏。黄静想。
      给自己泡好一杯淡茶,她开了电视。所有的频道都在上演清宫剧。黄静不明白清朝的女装有什么好看的地方,头上顶着个莫名其妙的牌子,领子又高又硬,直直的衣裳,看不出腰身,脚下是花盆底,走路的姿势也僵硬,唯有手上拿着一张手绢,一步三晃,有点婀娜的样子,但人却是呆呆的。
      一个频道一个频道地换,每一个看不到三分钟,遥控器被按得发热,真无聊。
      黄静在沙发上伸个懒腰,又换频道,一边想着还是去买台DVD好租影碟看。
      “喂,你别换呀,就看这个!”
      黄静一哆嗦,遥控器落到地板上。
      “换回来呀,是欧洲冠军杯啊。”
      黄静瞪着发出声音的沙发,半晌才弯腰拿起遥控板,没好气地嘀咕:“你进来就不知道提前打个招呼么?当真吓死人不偿命?”
      心还在乱跳,到底还是有点怕。
      没做亏心事,照样也怕鬼敲门,何况这只鬼还不用敲门。
      “我就是想偿命也没命可偿。”那只鬼不无遗憾地说。
      换到体育频道,偌大个绿瑛场,二十来个人拼命地挣着一个球,草地边缘满是白色的纸屑,观众席上人头涌动,空中还有纸屑在飞,说不出的诡异。
      黄静又打了个哈欠,挤出点眼泪。
      “你是怎么进来的?”她侧着身看着那张空沙发。
      “想进来就进来了。”鬼说。
      黄静舔着嘴唇里那块溃疡,歪着头。
      “哎呀!臭脚!”鬼突然叫起来。
      黄静一呆,自己的脚不臭,她看看电视,明白鬼是在说里面跑动的人。
      “你不是要给我看吗?”黄静问。
      “看球啊,看我做什么?”
      “球有什么好看?有鬼不看还看球?”黄静瞪了那沙发一眼。
      “你胆子倒挺大。”鬼说。
      黄静喝了口茶,不出声。小的时候她不敢一个人呆在家里,不敢一个人睡觉,总要妈妈陪,还要睡着了才允许妈妈关灯。什么时候起一个胆小的女孩子变得敢跟鬼聊天了?
      “喂,你真的是鬼吗?”黄静不太相信,故事中的鬼都是凶神恶煞,这只鬼看起来好象比人还好欺负。



    “你说呢?”
      “我怎么知道?”
      “科学好象没发达到能把人隐身吧?”
      黄静呵呵笑,一只鬼居然讲科学?“科学如何解释你的存在的?”黄静问。
      “是啊,解释不了。”那只鬼叹了口气。
      “出来我看看啊。”黄静又说。
      “你当真要看么?”
      “是啊。要是你好看的话我用笼子装起来,一块钱给人看一次。”黄静说。
      鬼没出声 ,半天又叹口气,说:“那也太便宜了吧?”
      黄静皱起眉,提高了声音:“你到底给不给看?不给拉倒,谁稀罕?没见过你这么婆妈的……鬼。“她本来想说人,临时改成了鬼。
      “你又没见过其他的鬼,当然不知道。”鬼还在辩解。
      “再废话我就换频道!”黄静说。随即又想这好象威胁不了一只鬼。
      “好吧,好吧。”但是鬼还真的被威胁到了,无可奈何地说:“那你准备好,我要现形了啊,你别尖叫,免得引来保安,说你是神经病。”
      “行了。”黄静说,这只鬼倒是想的周到。
      “你先闭上眼。”鬼又说。
      “这么麻烦啊?”黄静不耐烦,还是闭上了眼。又吃吃笑:“你是不是不好意思啊?”
      “好了。”鬼说。
      “等等。”黄静闭着眼,双手摸索,抓住垫子抱在胸前,有点担心地问:“你不是青面獠牙的吧?”
      “你想哪去了?我曾经也是人。”鬼很委屈。
      “哦。”黄静大声地哦了一声,还是不敢睁开眼,又问:“你不吓人吧?”
      “呵呵,原来你也怕。”鬼得意起来。
      “不怕才怪,换了你你也怕。”黄静不服气。
      “唉,那还是不看吧。”鬼说。
      “不——”黄静说着就睁开了眼睛,同时准备好要放声尖叫,张开嘴半天没合拢,很久僵硬的脸颊才松动,她大口地喘气,拍着胸口说:“是你?”
      “如假包换。”鬼挤了挤眼睛。
      “等等。”黄静想起来:“那天晚上是你在我梦里说话?”
      “是吧。”
      “哦。”黄静松口气,肩膀垂下来,背靠到沙发上。
      “没吓着你吧?”鬼问。
      “还好,你不算难看。”黄静如实回答。他确实不难看,只是比较瘦,脸色憔悴,但眼睛却很亮,除了身影有点模糊,跟人没有区别。
      鬼有点哭笑不得。
      “鬼不是都脸色苍白吗?你看起来不象。”
      “我不知道。”鬼说,他没见过其他的鬼。
      “只有你这只孤魂野鬼吗?其他人死了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
      黄静直发怔,也不知道自己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遇到一只一问摇头三不知的鬼。

    “你是怎么死的?”有一大堆疑问要问,黄静沉默了半晌决定从头问起。
      “意外,车祸。”
      “那真够惨的。”黄静同情地说,她只见过一次车祸现场,一辆小车撞倒了一辆摩托车,摩托车的主人扑倒在地,身体奇怪地佝偻着,底下只一摊半凝固的血。
      “你身上没血啊?”黄静仔细打量面前的鬼,他穿的很干净,一身细条纹的黑色的西服。鬼都是穿长袍的,这只鬼倒是很现代,穿的是西服。
      “是吧。”
      黄静沉吟,下一个该问什么问题?“死的时候痛不痛?”
      问的是最现实的问题。
      “没感觉。应该很痛吧。”
      “怎么会没感觉?”
      “我怎么知道?”鬼有点不耐烦,要是被人纠缠着问死的那一瞬间是怎么回事,恐怕每只鬼都会不耐烦。
      黄静瞪了他一眼,又问:“那你是发现自己变成鬼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鬼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不好说?”黄静格外好奇,不是每个人都有几乎遇到鬼,而且是只好欺负的鬼。
      “很害怕。”鬼说。
      “害怕?”这是个意想不到的答案。黄静看的鬼故事通常都说发现自己变成鬼后要么很高兴要么很伤感,害怕还是第一次听说。
      “是啊,很害怕。”
      “怕什么?”
      “怕不知道将来会怎样。”
      “哦。”黄静直发呆,连鬼也害怕前途渺茫。
      “怎么才能变成鬼?”黄静又问,接着又解释:“我的意思是人死了怎么才能变成鬼?”
      “我也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是鬼了。”
      “当时是怎么样的?”黄静穷追不舍,太好奇了。
      “好奇会要了你的命。”鬼说,不无道理。
      “说啊。”好奇心占了上风,对一个二十八九岁的人来说,要命好象很无稽,至少很少有人会想到自己明天就会死,先满足好奇心。
      “说来话长。”
      “别卖关子了,反正我也没别的事好做。”
      
      那天晚上,天在下雨,暴雨,夏天经常会有,他急着回家 ,车在高速公路上开得飞快,路上车很少,是深夜,他眼前没有障碍,至少他没发现,开到一个弯道时,好象看见路上有东西,但是已经来不及,还是踩了刹车,心狂跳,惊出一身冷汗,心跳未平汗未收,车已经翻了,脑中一片空白,再醒来,天已经亮了,雨也停了,那辆车靠在路边,已经变形,玻璃破碎,车边还有一团肇事的东西,看仔细,是一大张蓬布,深绿色的蓬布,不知从哪辆货车上遗失下来,堆在路上,要了他的命。
      当时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只看见警灯闪烁,有交警面无表情地在拍照,然后有拖车过来,拖走那辆破车,没人理他,象是没看见。
      他也没出声,只觉困惑,脚下是土地,却怎么也不踏实,他低头,看不见自己,是的,他连自己都看不见,那一刻他恍然,明白自己已经不存在了。
      再后来,警车走了,路上照样有车来车往,只有他还在原地,天黑下来,抱头痛哭,孤魂野鬼在荒山野地抱头痛哭。
      不知道该怎么办,前所未有的彷徨,又不甘心,在出事点徘徊不去,始终不甘心,原本以为有大好前途,一瞬间就命归黄泉,没有人也没有鬼指点他该去哪里,没有传说中的阎罗殿,也没有拘魂的判官,他一转眼就成了天不收地不留的游魂,没有实质,没有感觉,有的只是一颗不甘的心。
    你真可怜。”黄静说。真心觉得他可怜。
      鬼叹了口气,半晌说:“已经过去了。”
      “后来呢?”沉默了几分钟,黄静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当然只有她在呼吸。
      “后来我就回家了。”
      “回家?”
      “是啊。回家。”
      “家?”黄静张大了嘴,随即用手捂住,吃吃地问:“这里?是你的家?”
      但,当然是,要不他怎么会滞留不去?
      “是的,我亲手布置的家。”
      黄静默然,鬼也默然,翻着白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条细细的裂缝。电视在播广告,体育用品广告照例十分阳光,人也青春,生龙活虎。黄静换了频道,给一只骤然失去生命的鬼看这样的广告是残忍的。
      “可是你的身体看起来有点模糊。”黄静小声说,受不了和一只鬼一起沉默。
      “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鬼低下头,看着自己模糊的十指。
      “为什么?”
      “开始的时候我看不见自己。”鬼说:“我在这里对着镜子,看不见自己。”
      太不甘心了,对着镜子反复练习,终于有一天,恍惚的魂魄开始一点点凝聚,镜子里出现轮廓,一天比一天清晰,他看见自己,跟生前没有区别,只有憔悴,没有生命的鬼应该都比较憔悴。
      “你?每天对着镜子练习怎样才能现形?”黄静惊讶地无以名状。
      “是啊,效果不错,我已经能够做到收放自如。”鬼自嘲地笑。
      “那真是恭喜你。”黄静说:“我以为鬼都是想怎样就能怎样。”
      “谈何容易,人都做不到。”
      人做不到鬼同样也做不到。
      “可是你也能来去自如。”黄静想安慰他。
      “是的。”鬼说,苦笑:“也许这是做鬼唯一的好处。”
      “你是不是只能晚上出现,太阳出来鬼又是什么样子?”黄静还在问。
      “不,白天也在,只是白天人多不容易集中精神。”
      要心平气和,思想集中才能看的见自己。那天晚上他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一年多毫无生气的房间多了这团热烈的蒸汽,无比伤感,然后发现她看见了自己,倒被吓了一跳,顿时身型涣散,她再找时,已经看不见。
      “你……”
      “太晚了,你睡觉吧。”鬼站起来。
      黄静闭了嘴,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一时想不起该从何问起。
      “你要走吗?”
      “是的,你该休息了。”
      “哦。”黄静说,不好挽留,到底还是陌生人,她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说:“不送,出去的时候记得关门。”话未说完就掩嘴笑,他不用开门就可以出去,看仔细,已经不在了,也不知道是真走还没走,反正看不见了。黄静索然无味地换着频道,从头到尾换了三遍,仍然没有人说话,她关了电视,哈欠连天地扑到床上。
      又做梦,梦见自己很小,牵着妈妈的衣角,对着一串糖葫芦流口水,一直流,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大块。口腔有溃疡的时候会磨牙和流口水。
    黄静每天上班的时候路过报刊亭就买一本杂志,随便什么杂志都行,拿到办公室,做完有限的一点正事,就看杂志,从头细读到尾,连征婚广告都不放过。
      征婚广告中绝大多数都是女人,黄静想不明白,不是说现在男女比例失调,男性比女性多很多吗?为什么找不到另一半的多数是女人?看看这些广告,要求也不高,多数只要求找一个体贴解人意的伴侣,但就是找不到。
      “女人,要的都很无稽。”不记得谁说过这句话,很无奈,大约女人这个小小的要求实在难以满足。
      黄静叹了口气。下课铃响起,校园很快就热闹起来,只有十分钟,黄静伏在走廊的扶栏上,看楼下的孩子满场奔跑,欢快而雀跃。生命也不是没有希望。
      但很快,只有十分钟,校园又清净了,只有上体育课的班级留在操场上。
      “嘘——”
      黄静要转身的时候听见楼下有响亮的哨声,她探头看了看,是李庆在上课。哨声很响。喝令声也很洪亮。李庆穿着一身红色的运动服,双手叉腰,高高在上地看着趴在地上做俯卧撑的男孩子们。
      有学生指着教务处的走廊偷笑。黄静知道他们在笑什么,据说,当然只是据说,如果黄静在楼上旁观,李老师的精神就特别足。黄静从来没想过要去证实,以前是没心思,现在也还是没心思,只不过理由不一样。
      李庆和她是同一年到校,只比她大一点点,人长得蛮帅,但是既没结婚也没女朋友,问他,他说女孩子都担心体育老师没前途。
      人人都在担心前途,连学生都不例外,何况老师。
      只有黄静不担心前途,她的前途她自认为看得到。她所有的不过是过得一日算一日,无所谓有没有前途。
      转身进办公室,楼下的哨声随着杂乱的跑步声渐渐远去。看杂志有看杂志的好处,至少没有那么多闲言碎语。但,也不是没有,例如:小黄上班多轻松,有闲书看。还比如:小黄天天看杂志,人都看呆了。等等。她只做听不见。坐办公室不比当老师,上完课就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时间,黄静必须坐够八小时,不看杂志,这么长的时候如何打发?
      上课下课放学,周而复始,学校的生活是简单的重复。泛善足陈,没什么好说的。
      晚上,那只鬼问她的时候,黄静这么回答。
      鬼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到,或者说准时出现,自从上次黄静说过要他敲门,他每次来就会先敲敲窗子,仍然不从大门进来。
      听到窗户响,开始的时候黄静还会说:“请进。”后来也就懒得说,反正请不请他都会进来,这里是他的家,他有这个权利,没人规定鬼享有什么权利,只能凭他心血来潮,自进自出。好处就是省了人迎来送往的客套话。
      “你今天换了茶叶?”鬼说。
      “你喝吗?”黄静眼睛看着电视,电视里还在上演悲欢离合。
      “喝不到。”鬼悲哀地说。
      “你不用吃东西的吗?”黄静拿起一只苹果啃起来。
      “不用。”
      “那多省事。”黄静含糊地说。
      “鸟为食亡,人为财伤,这些对鬼来说都是没用的。”
      “呵呵。”黄静干笑,不好回答的时候就笑两声,态度含糊,蒙混过关:“你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看来生前倒是受过良好的教育。”
      “哼,你别小瞧我,我是研究生毕业。”
      “啊,失敬失敬。”黄静冲着空空的沙发拱手。他今天没显形,不过显不显也没关系。
      这样调侃着时间容易过。
      “我应该怎么称呼你?”黄静好奇地问。
      “我姓林,叫林展鹏。”
      黄静张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去啃一口苹果塞住嘴巴。一个鹏程万里的名字寄托了父母太多的希望,可是谁能预知生死无常?
      “你是本地人吗?”黄静问。
      “是。”
      “父母呢?”
      “还健在。”
      “哦,那就好。”黄静说完就后悔,白发人送黑发人,无论如何都不算好。
    “我母亲病了。”鬼半晌才说。
      “你去看了?”黄静无比好奇。
      “是,不敢走近,怕吓着她。”
      黄静觉得嘴的苹果酸得要命。半年前,当她被送去医院急救,昏迷之前还在说:“不要让妈妈知道。”到底还是知道了,守在手术室外面为她提心吊胆的也只有父母,为她擦身洗换,伺候她吃喝拉撒的也还是只有父母,那个曾经山盟海誓要和她相守一辈子的人没等到她从手术室出来就绝决而去,再也没有出现。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空沙发幽幽地说。
      黄静别过脸,勉强把眼泪咽进肚子。病好出院后她就再也不在人前哭,鬼面前也不例外。
      “你还看《红楼梦》?”她勉强笑。
      “看的。”
      “我该叫你什么?鬼或者林展鹏?”
      “悉听尊便。”这是一只有教养的鬼。
      黄静沉思,在考虑用什么字眼来称呼眼前这个看不见的鬼。
      “你叫什么名字?”鬼问。
      “黄静。”
      “很普通的名字。”
      “是的,本来叫黄雅静,上学的时候嫌笔画太多,写不清楚,就自己改了。”
      “呵呵。”鬼笑了。
      黄静没笑,他的声音今天听起来格外疲惫,鬼也有累的时候。人在疲倦的时候会渴望有个避风的港湾,鬼呢?
      “我要睡了。”黄静说。
      “那我告辞了。”
      “外面在下雨,你不会被淋化吧?”
      “我本来就没实质。”
      黄静站起来,拉拢窗帘,背对着空沙发说:“还是不要出去吧,就在沙发上休息。”
      没有声音,连呼吸声都没有,当然不能指望一只鬼有呼吸。黄静没再说话,关上灯,若无其人地进了卧室,确实也没有人。
      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想家想父母,同时,也想那个人。说忘了是假是,因为忘不掉才会恨,因为恨更加忘不掉。
      黄静悄悄地流泪,无法抑制,死死咬住被头,不敢出声,怕惊醒屋外那只鬼。
      不知道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依稀听见叹息声。
      再醒来就忘了昨晚的不快,刷牙的时候她开始哼歌,有一句无一句,背后有人揶揄:“真难听。”
      “再难听也比你鬼叫好。”黄静不客气地回敬,一边哗啦哗啦地漱口。
      镜子里,卫生间门口站着那个叫林展鹏的鬼。
      “你气色不错啊,老兄。”黄静说着就想抬手去拍他的肩,手举起,却放不下来。敢不敢见鬼是一回事,敢不敢碰鬼又是另一回事。
      林展鹏知趣地闪到一边。真的是闪,没见他动步,一晃眼就挪了三尺远。黄静有点惊讶,这是第一次看见鬼行动,还是有点头皮发麻。
      “传说中的凌波微步就是这个样子的吧?”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黄静咧咧嘴。
      “什么凌波微步?”林展鹏问。
      黄静翻了个白眼,决定原谅他的无知。她不再理他,从他身边走过去,到厨房给自己煮鸡蛋。
      “这个厨房没人用过。”林展鹏在门口说。
      “呵呵,敢情你生前就不食人间烟火啊。”鸡蛋摊开,在平底锅里发出兹兹的轻响,金黄色的薄饼很快就煎好,黄的白的相印成趣,再撒上一点葱花,顿时就香气扑鼻,让人垂涎三尺。
      “咕噜。”鬼很清晰地咽了口唾液,如果他还有的话。
      “你想吃?”黄静关了火,扭头问:“你不是不用吃的吗?”
      “不用吃不代表不想吃。”林展鹏瞪她一眼,影子一晃就到了餐桌前。
      黄静冲好咖啡,端了盘子坐到他对面。
      林展鹏忧伤地看着她,眼睛 几乎要滴出水来,但是黄静更希望那水是被食物勾引出来的。
      “这是我常坐的位子。”他说。
      黄静正在掰开面包把鸡蛋饼铺在上面,再折叠一下,盖上另半边面包。
      “你经常自己做饭吗?”他又问。
      “唔,不吧。”黄静咬了一大口早点,也不看他,只顾吃,吃到一半,摇头晃脑起来。
      “你今天很高兴啊。”林展鹏有点酸溜溜地说。
      “那是。”黄静哼着把最后一小块面包塞进嘴里,就着最后一口咖啡咽下去。
      “可是……”鬼还不甘心。
      “我要上班了。”黄静打断他,拿起包转身就走,背后有叹息声,黄静关上门,嘴角渐渐下垂,肩膀也松下来。
      不能再悲伤就只有高兴一点,只是喉咙还有点涩。除了喉咙,眼睛有点肿,上眼皮象压了东西,重得不得了,黄静懊悔在出门前没找冰块冷敷一下。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王阿姨叫住她,把她拉到操场的一角,很神秘地说:“晚上到我家吃饭。”
      “啊?”黄静差点把饭盒摔到地上。
      她自认为无论资历还是地位都不至于劳动校长夫人请她吃饭。
      “上次不是给你提过的吗?”老太太笑地一脸菊花遍地开:“给你介绍对象啊。”
      “啊。啊”黄静真的要把饭盒摔地上了。
      “人家答应了。今天下班就来。”
      “谁啊?”黄静迟疑半晌还是决定先问清楚,她再不济也不会是人是鬼一叫就去。再说相亲本身就比较尴尬,两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为着结婚这一个共同目标当着第三者的面公开自己的私事,没点胆量还是不行的。
      “我以前的同事啊,人家现在是办公室主任。虽说年纪大点,可是年纪大有年纪大的好处。会心疼人。”
      黄静不置可否,她记起来了,问:“听说离婚了?”
      “去年下半年离婚的。他原来的老婆脾气坏,合不到一块。”
      王阿姨不等她再问,只说见了面就知道了,千叮咛万嘱咐地要她一定去,看见黄静点头了才笑嘻嘻地离开。
      食堂的炒肉一点味道都没有,黄静吃了一半就把饭菜一起倒进了垃圾桶。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同事凑过来问:“是怎样一个人?”
      “谁?”她愕然,半晌醒悟,消息倒是传得快,八字都还没一撇,就全知道了。
      一下午如坐针毡,巴不得主任有事找她,最好是派她外出公干,但是没有,跟往常一样,没人找她,连鬼都没有。
      等到下班,黄静反倒平静了,左不过就是去见一个人,连鬼都见过了,还怕见一个活人?她自嘲地笑笑,也不跟同事搭话,径直就往校长家走。
      “还没到,你先坐着。”王阿姨合不拢嘴地笑。
      黄静只觉她笑得太夸张,反倒心里惴惴,本欲进厨房帮忙,王阿姨不让,黄静只得坐到沙发上。
      校长还没回家。黄静打量着校长的家。自从开始打算买房子后,她就习惯看别人的装修。看了几分钟,黄静归纳出几个词来:中西合壁、书香门第、富丽堂皇。归纳完了又觉得风马牛不相及,抿嘴笑了笑。
      厨房里飘出酸酸甜甜的香味来,黄静肚子里咕噜咕噜响了两声,倒真的饿了。茶几上有几张纸,象是什么表格,她顺手拿起最面上那张,刚看到红色的抬头,王阿姨就走过来,笑嘻嘻地说:“哎呀,这是几张废纸,你看我, 也忘了收拾,人老了,做事情丢三拉四的。”一面说着一面就伸手把黄静手里的纸拿了过去,和着另外几张叠在一起,放到电视机柜的抽屉里。
      黄静倒是怔了一下,那张表格上面还有笔勾了几处,应该不是废纸。但别人家的东西,主人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门铃响了,黄静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想去开门,王阿姨早就抢上一步,说:“你坐,你坐。”
      还没等黄静重新坐下来,她已经打开了门,热情地说:“哎呀,李主任来了?欢迎欢迎,请进请进。”
      黄静扭头看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面前这个男人黄静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唯一的感觉就是失望失望再失望。
      虽然说人不可貌相,但长得好却是先声夺人的优势。至于这个瞪着眼睛上下左右打量自己的男人,黄静只想到一句话:“鬼都比你好看。”
      “李主任啊,这就是我给你提的那个小黄了,你看多水灵的姑娘啊,大姐眼光不错吧?”
      黄静感觉屁股底下柔软的沙发象突然冒出无数尖刺,她拼命克制自己才忍住没打哆嗦。黄静发现王阿姨这句话至少犯了三个错误,第一,她是人不是菜市场上等着讨价还价的茄子;第二,她也不水灵,自从去年动了手术后她就再也没水灵过;第三,王阿姨自称是这个主任的大姐,那她就应该叫这个矮胖且有点秃顶的男人为叔叔。黄静这个想着,有点想笑,那个主任已经一屁股坐到她侧面的沙发上,表情严肃地说:“小黄,你好。”
      “你好。”她只得敷衍一句。
      黄静觉得尴尬,第一次相亲,谁知道对方是这样一个人。李主任倒是不尴尬,象是见惯大场面似的,给自己点了只烟,靠在沙发上,大约因为身体胖,腿就很自然地分开。这个姿势让黄静觉得很刺眼,她看着茶几上的烟灰缸出神。
      看烟灰缸的感觉也比看这个男人要好的多。
      “小黄今年多大了?”那个男人问。
      王阿姨已经去厨房端菜了,因此黄静断定是在问自己。问女人年龄是不礼貌的行为,既然这个主任自己不觉得,黄静也就只好含糊地回答:“快三十了。”
      “毕业几年了?”
      “七年。”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啊?”
      黄静皱起眉,开始考虑自己这时间浪费的值不值了。
      “来来,吃饭,吃饭,一边吃一边聊。”王阿姨把一盘糖醋鱼端出来放在餐桌上,一边说:“小黄啊,来帮我端菜。”
      黄静巴不得一声,急忙站起来跟着进了厨房。王阿姨悄声说:“他是人事局的干部,马上就要升副局长了。”
      “哦。”黄静说。难怪一开头就象在查户口,原来是职业习惯。
      三个互不相干的人沉闷地吃着饭。黄静一直在偷偷看着墙上的钟,第一次觉得那时针走得太慢,校长一直没回来,不知道被王阿姨打发去哪里了。
      好不容易吃完了,黄静还想着帮王阿姨洗碗,王阿姨早笑着说:“你们出去走走,别管了,就几个碗,省事。”
      出门的时候李主任走在前面,自己拉开门就出去了,黄静撇撇嘴,没说话,跟在他后面两步远的位置。倒不是黄静怕跟他并行,而是担心自己走在他旁边,越发显得他矮了。
      楼下停了辆半旧的普桑,李主任一边掏钥匙开门,一边说:“我送你吧。”
      黄静也不推辞,上了车。
      “我有个儿子。跟着我。”
      黄静怔了一下,半晌才说:“我知道。”
      “我只希望你能对我儿子好。”他又说。
      “怎么才算好?”黄静问。
      “亲如己出啊。”李主任说了句文绉绉的话。
      黄静没出声,她又没生过孩子,怎么知道亲如己出是怎么个亲法?
      “他就在你们学校附近的小学读书,我工作忙,接送不了,你就早上送下午接,照顾他衣食住行就行了。”
      “哦。”黄静说。
      “如何?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先说断后不乱,省得以后有矛盾。”
      黄静吸了口气,冷冷地问:“没困难,但是你给我多少钱一个月?”
      “你说什么?”李主任猛地踩了脚刹车,黄静没提防,人往前一扑,差点撞着玻璃。
      “我是说,你给我多少钱一个月请我照顾你儿子?”黄静不动声色地说。
      “啊啊”李主任尴尬起来,半晌才说:“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黄静这才仔细地打量身边这个陌生人,然后吸口气,语气缓和了:“对不起,我不适合你。”
      李主任看看她,没说话,车速恢复正常,又过了几分钟他才问:“你去哪?”
      黄静看看窗外,正好是灯具市场,忙说:“我就在这下吧。”
      “也好。”他找地方停了车,黄静有种冲动想打开皮包掏钱付车费,到底还是忍出了,又说:“很抱歉。”
      李主任沉默,多少看起来有点落寞。黄静关上门,头一不回地钻进了灯具市场。
    “你回来晚了。”
      黄静刚开门,屋里的鬼就说。
      “哦。”她把皮鞋脱下来甩到一边,光着脚进了门。
      屋子里没开灯,黄静按下开光,顿时松了口气。有自己的家的确是好事,就算脱光了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也不怕影响市容,可惜,屋子里还有只鬼。
      黄静重重地跌坐到沙发上,盘起双腿,抱了零食袋拿饼干吃。晚饭没吃饱,又去逛了两个小时,感觉又累又饿。
      开了电视,也没挑节目,打开是哪就从哪看起,跟她看杂志的习惯一样。电视里在讲如何种兰草。科教节目总比无聊的肥皂剧好看,至少不是漏洞百出。
      饼干的粉末在嘴里把牙缝填得满满的,很是充足。
      “饼干很香,是巧手蛋糕屋的吧?”林展鹏问。
      “唔。”黄静应了一声,扭着身子在自动饮水机上给自己接了杯凉水,喝了一口,把嘴里的面糊冲下去。
      鬼的好处还有一点就是不怕他会跟你争东西吃。但是黄静此刻倒是希望有人能跟自己争,一个人吃零食和一个人吃饭一样,都是味同嚼蜡。
      黄静看着纸袋子里的饼干叹了口气。
      “你去哪了?”鬼问。
      “去相亲。”她很老实地回答。
      “呵呵。”林展鹏笑。
      “有什么好笑?”黄静横了他一眼,还是觉得,眼前这个鬼确实比相亲的那个对象要好看的多。
      “怎样一个人?”林展鹏好奇地探过身子来,他的身体还是有点模糊,轮廓上有点含糊的虚边。
      黄静打量他一眼,鬼也有好奇心,而且不比三姑六婆差。
      “说嘛。”
      “说什么?”
      “高矮胖瘦,姓名年龄职业等等。”
      “矮胖,人事局主任,姓李,名字不详。”黄静答。
      “呵呵,名字都没问,那肯定没看上人家。”林展鹏吃吃地笑。
      黄静叹了口气,认真说:“其实条件倒是不错,如果再长得顺眼一点的话。”
      “你?”林展鹏指着她骇笑:“你没看上人家是因为人家丑?你这么俗气啊?”
      “俗气又怎么了?”黄静把纸袋子往茶几上一搁,瞪起眼问:“你就不俗气?要是叫你挑老婆,你还不是要挑年轻漂亮的?”
      林展鹏不笑了,半晌低下头。
      ”对了,你有老婆吗?一定是有的吧?要不买那么大张床做什么?”
      林展鹏不回答,身体越来越模糊。
      “不说拉倒,小气鬼!”黄静嘀咕了一句,站起来:“我去洗澡!”说完又想没必要跟只来历不明的鬼交代,一边想一边忿忿地往阳台走。
      毛巾隔一天就要挂出去晒,否则就有股不洁的味道。取下毛巾的时候黄静看见那盆植物,已经换了新叶了,绿油油的,生机昂然。看见这样一盆有生命的东西,心会为之变得柔软,黄静笑了,将旁边搁了一天的水浇在盆里。有她照顾后,这盆植物长得更加喜人。
      沙发上空空的,林展鹏的灵魂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形容一个人思想不集中有魂不守舍、心不在焉、魂飞魄散等等,最形象的莫过于林展鹏这样了。
      黄静洗澡的时候再次把李主任的形象回忆了一遍,尽管对方不是很绅士,但是也不算粗俗,看的出是个很爱孩子的男人,而且他有孩子。
      黄静想着,摸了摸肚子上那条细细的疤痕。
      如果他打电话来,那么我也不会拒绝,交往着看吧。黄静想,穿好睡衣出来,沙发上又多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去哪周游列国了?”她用毛巾擦着耳朵上的水珠。
      影子没回答,正全神贯注地瞪着电视,眼睛贼亮。
      黄静狐疑地看看屏幕,正在播药品广告。所有广告里面,最粗制滥造的就是药品广告,全都跟白痴似的,一相情愿地无限扩大药品的功效,同时也一相情愿地无限缩小观众的智力,大概是药吃多了,只能这么解释。
      “这有什么好看的?”黄静伸手去拿鬼面前茶几上的遥控器。
      “你别挡着我。”林展鹏挥了一下手,模糊的指尖扫过黄静的手背,黄静立刻就缩回手。
      冷。这是在接触的一瞬间黄静的第一感觉,她看看手背,被热水烫得粉红的皮肤刚才还在冒热气,这时候已经结了一层细细的水珠。黄静抹了一下手背,狐疑地看着面前这只鬼。她刚才没感觉有具体的东西接触到自己,只有一种寒冷的感觉。他没有实质,不过是一团由魂魄凝聚的空气。
      “你干什么呢?”黄静发现他脸上的轮廓变得格外清晰起来,尤其是眼睛,发出摄人的晶光,黄静的心跳有点失去规律,不由得退了半步。
      他并没有看她,还是注视着电视机。
      过了几秒钟,林展鹏颓废地往后一靠,叹了口气,刚刚还清晰的面孔立刻就模糊了,隐隐约约的,只看见眼睛在晃。黄静又退了几步,绊着沙发,坐了下去。
      “对不起,吓着你了。”林展鹏急忙道歉,身体又清楚了一点,恢复了以往的样子。
      亲眼看着一只鬼在自己面前幻起幻灭还是很吓人的。黄静咬着唇,考虑该不该冲一只很礼貌的鬼发火。
      “我在试看自己有没能力换频道。”
      “什么?”黄静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不能遥控电视机?”
      “不能。”
      “为什么?”不是说鬼可以随意指挥一切物品的吗?聊斋故事里那些鬼和狐仙都能让物品在半空飘浮,也能让门自动打开,还能指挥刀枪攻击人。
      “我没有实体,不能拿任何东西,也没有分量,甚至不能按动遥控器。”林展鹏沮丧地说。
      “那……”黄静张大嘴,半晌问:“我没回来之前你连电视都看不成?”
      “是的。”
      “那……我没住进来之前你什么都动不了?”
      “是的。”
      黄静沉默了。
      林展鹏死了一年多了,他说他回到家后就没离开过,只是偶尔出去逛一逛,这一年多的时间他就在这布满灰尘的空屋子里徘徊,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到底是什么让这只可怜的魂魄支撑了这么久?
      林展鹏的身体又开始慢慢变清晰,他正在努力集中意念想要控制电视机。
      黄静默默地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又回头说:“我要睡了,你还是先练习怎么把音量调小吧。”
      “对了。”林展鹏叫住她:“那个李主任叫李明华,我刚想起来。”
      “你认识?”黄静吃惊不小。
      “一起吃过两次饭。”林展鹏说:“除了矮一点,人倒是不错的人,比较实在,不象在官场上混久了的人。”
      “你倒是人头熟。”黄静冷笑。
      林展鹏没接话,而是说:“你还是把电视关了吧。”
      “不用,你看吧。”黄静重新回到客厅,把电视调到体育频道,背对着鬼说:“谢谢你提醒。”
      
    李主任确实叫李明华,这是他亲口说的。黄静上班不久,李明华就打了电话过来,为昨天的失礼赔礼道歉,按他的说法,其实他对再婚不抱多少希望,而且目前刚好处在干部换届的时候,他也没多少心思要去重新找老婆,不过黄静还是听出来了,他对自己印象不错。
      李明华在挂断电话之前表示希望继续联络。
      黄静不置可否,她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等工作上的事情解决之后再来解决个人问题。不管李明华是不是故意,黄静还是觉得屈辱,她是没人要的,才会有时间等待他拨冗接见。这一点在黄静的同事以及做媒的校长夫人之间早已达成共识,有所不同的是,同事不过是冷眼旁观,而媒人则比当事人还要热心。
      下班的时候校长夫人好象特意在校门口等着她,一见了她就拉着手问:“他有没约会你?”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老太太喜孜孜地走了。
      黄静起了疑心,按理说王阿姨没理由为她的个人问题这么上心,而且也热情的太过分了,好象比她自己找意中人还要兴奋。
      这个念头只在黄静的脑子中闪了一下就迅速被自己否定了,既然没理由为她的婚姻操心,同样也就没理由利用她。黄静估计这个老太太是太无聊了,才自己给自己找点事做。
      也难怪,一个五十多的女人,退了休,赋闲在家,老公又忙,儿女也成人,且不在身边,每天大把的时间可以打发,又不能象年轻人那样可以出去花天酒地,夜夜笙歌,当然只能东家长西家短,要么拨弄是非,要么牵线搭桥,或者借着说男嫁女,回味一下自己的花样年华,想象一下曾经有过或者没有过的男欢女爱,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黄静打开自家大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和她一起回来的还有两个灯具店的工人,不知道林展鹏在不在?会不会吓着这两个大男人?她装着找钥匙,故意拖延时间,一边大声说:“对不起啊,我钥匙多,又是才搬来的,一时还搞不清楚哪把是哪把。”
      “没事没事。”一边客气一边暗笑,现在的女人都糊涂,但据说糊涂的女人是幸福的。
      门开了,黄静先进去,扫视一下客厅,松口气。电视机还开着,还是体育频道,看来林展鹏努力不够或者本事不够,仍然不能控制电视机。
      真是只没用的鬼。黄静想。
      工人抬进纸箱,黄静也搬过来两把椅子,放在吊灯下面,看着工人小心翼翼地把新灯拿出来,接线头,上零件,然后爬上椅子,动手拆卸那盏累赘的水晶灯。有风进来,灯上的珠子哗啦哗啦地响。工人没在意,继续旋着螺钉,一边说:“你这房子还好,通风,夏天凉快。”
      “呵呵,是呀。”黄静坐在沙发,偷偷笑。
      灯终于卸下来,工人用脚尖轻轻拨了一下堆到一齐的珠子说:“这种灯早过时了,挂在家里太大,挂在酒店里又太小,高不成低不就,当废品卖也没人收。”话音刚落,腿上一阵抽搐,痛的他踉跄了几步。
      “怎么了?”黄静紧张地站了起来。
      “怪了,刚还好好的,一下子就腿抽筋。”
      “没事吧?”黄静一边问一边偷偷冲空气狠狠地撇了几下嘴,表示不满。
      “没事,就是觉得一下子好冷。”
      “是你的老寒腿发作了吧?”正在仰着脖子上新灯的工人漫不经心地说。
      “有可能。回去拿药酒擦擦。”
      黄静重新坐下来。
      “小姐,上好了,你看,现在这个灯就跟房间很配了,又简单又大方,还是节能灯管,省电。”
      “嗯嗯。”黄静点头。她选了盏四方型的水波状玻璃平顶灯,有四根节能灯管,只需要开其中两根,就已经足够明亮了。这样简洁大方的灯具配浅灰色的地板,整个屋子也就显得比较时尚起来,空间也好象高了许多。

     送走工人后,黄静把地板上的旧灯抱进卫生间,还真沉,她站起来的时候觉得吃力,腰有点痛。
      “你为什么换我的灯?”林展鹏出现了,在背后气汹汹地责问。
      “不喜欢。”黄静弯着腰往卫生间走。
      “这是我的灯,你有什么权利动它?”看来他是真的生气了。
      “抱歉。”黄静把灯小心地搁在瓷砖地板上,起身去找刷子。
      “你没经过我允许……”他还在喋喋不休。
      “等等。”黄静举手打断他,眯起眼问:“为什么一定要经过你的允许?”
      “这是我的家!”
      “错!”黄静大声说:“以前是你的家,但现在是我的家,我买下了,使用权和所有权都属于我!”
      这是原则问题,黄静不打算退让。
      林展鹏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身影在屋子里飞快地晃来晃去。黄静觉得这场景很熟悉,想了半天才想起香港拍的《天山童姥》,里面阿紫新练的什么功夫就是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声“转”立刻就换了背景,比乾坤大挪移还神奇。眼前这个正在施展超级轻功的鬼则是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不用念咒语也不用摸鼻子就可以达到同等效果。
      黄静抿嘴笑,不去管他,找了把旧牙刷蹲在卫生间的地板上,仔细地洗刷那些小珠子上的污垢。
      “你在做什么?”快洗完的时候,林展鹏终于停止了练功,闪到门口问。
      “没长眼睛啊?”
      “反正都不要了,洗它干什么?”鬼也有没好气的时候,大概除了摸得着的欲望,其他的喜怒哀乐都有。
      “收起来啊,看你那么舍不得,洗干净了给你收起来,行了吧?”黄静没回头,拉过软管子冲掉灯上的泡沫。
      “谢谢。”林展鹏呢喏。
      “不客气,我还没谢谢你这么便宜就把房子卖给我呢。”黄静顺口说。说完后她顿住了,这房子不是他卖的!
      鬼当然不可能卖房子,不要说他没这个本事,就是有他也舍不得,连灯都舍不得,何况房子?再说,卖了房子他就没栖身的地方了,有没身体是另一回事,但是……
      黄静扭头,门口没有影子了。
      她愣了半天,摇摇头,站起来打算把灯拿到阳台上晾干,伸手一提,腰巨痛,腿一软,就普通一声跪到地上。
      “你怎么了?”鬼又迅速闪了过来。
      “没什么。”黄静直流冷汗。
      林展鹏在门口束手无策,又开始晃。
      黄静跪了几分钟才慢满扶着墙壁站起来,握住腰,大口喘息。
      “你的腰有病?”鬼问。
      “没有。”
      “没有怎么会痛?年纪轻轻地就腰痛?是不是受过伤或者……”
      “你有完没完?我说了没病!”黄静突然就生气了。
      “我是关心你嘛,大家住一起,我帮不了忙,关心两句没错嘛。”林展鹏大约因为刚才误会了她,趁此机会弥补过失。
      “我不要你关心!”黄静说,来自鬼的关心有屁用!这句话黄静没说出口。
      林展鹏还想说话,黄静转过身面对他,恼恨地说:“去去去,别在我跟前转悠,显你功夫高啊?晃得我头晕!”
      “叫我去哪?”鬼无比委屈。
    “该去哪去哪!”但是鬼该去哪呢?“去投胎啊!”黄静灵光一闪,大声说:“快去啊,去迟了就投不了好人家,说不定一个闪失就又出个猪八戒。”说完,她笑了。
      林展鹏见她笑,也跟着嘿嘿傻笑。
      “笑什么笑?当猪八戒也不错,是吧?”
      “我干脆投胎当你儿子好了。”林展鹏显然为自己这个想法得意洋洋,挤眉弄眼地说。
      “你说什么?”黄静猛地往后退。
      “当你儿子!”林展鹏说完,把头一低。
      黄静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花就没人影了,她刚想问,一股寒气袭来,利剑一般穿过肚腹,非常迅速,一闪而过,黄静的思维也跟着身体同时冻结。
      “对不起,我只是开个玩笑。”背后有人说话。
      黄静摇晃了两下,紧紧抓住洗脸盆的边缘,才没摔下去。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玩,她想,腰腹部也不是没感觉,而是太奇怪了,好象只有那一截被冻成冰,五脏六腑都沉甸甸。她没说话,捂着肚子挪到客厅,接了杯热水,一仰头全喝下去,然后缩到沙发上瑟瑟发抖。
      “对不起。”林展鹏局促地闪到她面前,离她有一米远的地方,内疚地说。
      “你知不知道你很冷?”黄静虚弱地问。
      “冷?我不知道,我很冷吗?”
      “是的,很冷。”
      黄静又接了杯滚烫的开水放在茶几上,林展鹏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捂”在杯子上。杯口的热气迅速变小,渐渐没有,杯中的水在短短几秒钟发出轻微的卡嚓声,结出冰花,然后蔓延开。
      林展鹏放开手,忧伤地看着那杯半结冰的水:“我真的不知道。”他说,有点惶恐。
      “你刚才……”黄静也迟疑,不知道该怎么问,还是说:“你刚才进了我的身体?”
      “是的。”
      “你看到什么了?”
      林展鹏抬起头,眼神更加悲伤,良久才轻轻说:“你没有子宫。”
      
      你将失去子宫,也就意味着你将永远失去当母亲的权利。
      九个月前,医生这么跟她说的时候,黄静差点疯掉。不,她就要结婚了,她即将要当新娘,嫁给那个爱了四年的男人,然后就可以做妈妈,生个孩子,一家三口相守相伴。她怎么能没有子宫?
      “不怕不怕,宝贝,你还有我,我们可以等你身体养好后就结婚,你要是想要孩子我们就去领养一个。”他信誓旦旦地安慰她。
      “真的不计较吗?”一而再再而三地问。
      “真的真的,你放心。治病要紧,你比孩子重要。”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但是黄静相信了,为了做他的新娘,她自己在手术单上签了字,然后,从手术台上下来,就再也没见过他。
      “是什么病?”林展鹏看见她气色缓和才小心地问。
      “肌瘤。”要彻底消除别人的好奇心唯一的办法就是如实回答,长话短说。
      “肌瘤好象不用整个切除吧?”林展鹏很小心地避免正面提到那个消失的器官。
      “有癌变倾向。”
      又是沉默,空气象结了冰。黄静觉得冷,腹部的感觉已经回来,她还是觉得冷。已经五月中旬了,爱漂亮的女孩子早就穿上超短裙,黄静还穿着针织衫。
      “要是早点治疗的话……”林展鹏嘀咕。
      但是,往往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回天乏术,就象他的生命。
      “比起我来,你还算万幸。”他只能这么安慰她。
      “谢谢。”黄静说。在一只不幸变成鬼的“生物”面前,她也只能承认自己还算幸运。
      “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林展鹏最大的毛病就在不甘心,如果他甘心,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但是黄静也怀疑,真象他那样,也没什么不好。
      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开始的时候总是很粗心,以为自己体质差,体质差的原因是每个月来月经的时候量多,但是这个毛病很多女人都有,还听老人说,小毛病结了婚就好,或者生了孩子就会好,她没放在心上,别人也没放在心上,到后来,止不住的出血,淋漓不尽,折磨得形销骨立,仍然以为是准备婚事太累,然后,开始虚脱,也还是没引起重视,一度她怀疑是流产,挂了号,准备看医生,没等到护士叫就昏倒在医院的走廊上,送去急救,才知道真相,已经迟了。
      听到医生的建议,她不相信,摇头说:“不是的,我怀孕了,最近太累,是流产。”
      不厌其烦地解释,跟医生,跟父母也跟他。
      她不相信一粒核桃大的肉瘤就剥去了她做母亲的权利,同时,也让她失去了当新娘的机会。
      “生命才是最重要的。”林展鹏由衷地说。
      “我知道。但是遗憾。”黄静说。
      “现在不要孩子的也越来越多,渐渐地不会有人介意。”
      黄静吸口气,没说话。那是不一样的,不想要和要不到是完全不相同的情况。能要不想要是一种慷慨和豁达,要不到时还说不想要只能是种虚妄的欲盖弥彰。
      “他就是为这个离开你的?”鬼又问。
      “你怎么知道?”黄静狐疑,难道他真有特异功能?
      “你脸上都写着呢。”
      黄静默然,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掩饰得很好,好到自己都以为真的忘记了,没想到连鬼都能看出来。

    “不说我了,好不好?”黄静低声说。
      “好。”他回答的很干脆,显然也不希望继续这个话题:“那我们说什么好?”
      不过才相处几天,似乎就无话可说,那如果相守一辈子,又能说些什么?
      “说你吧。这房子是谁卖出来的?”早就想问这个问题,现在才问出来。
      林展鹏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她,身影又开始模糊。
      “喂,你别开小差!”黄静急忙说:“回答问题。”
      林展鹏咽了口虚无的唾液,回答:“我不知道。”
      假话。黄静百分百肯定这是假话。但是既然他不想说,她也就不好追究 ,只是看着他。
      林展鹏显得非常不安,在人面前,鬼照样会无处遁形。
      “那么你是什么时候出事的?”黄静转了个问题。
      “前年年底,元旦前夕。”林展鹏如蒙大敕,急忙回答。一扭头,看见她有点狡拮的笑,顿时后悔,站起来,意兴阑珊地说:“你不用去查我,没什么可查的。”
      黄静笑笑:“我不会。”
      “那就好。你睡吧。”
      “我还要把灯拿去晾。”黄静说着就去了卫生间,看着镜子撇嘴笑了。她说不。但是,女人说不的时候往往……
      
      真的要查又不一定知道该从何查起。黄静的朋友不多,出了校园就回到校园,她始终没有完全脱离象牙塔。而关键的问题是,该不该去查?
      黄静很迟疑。林展鹏不过是只鬼,而且是才认识不久的鬼,他的前生跟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瓜葛,不过是自己碰巧住进他的房子。再说,查清楚了又如何?自己的烦恼还有一大堆,干吗要花费精神去查一只鬼的来历?不过……
      好奇心人人都有,何况真的不是人人都能遇得到鬼的。这只鬼还天天跟自己在一起。白天黄静虽然不知道他会去哪,但是估计他呆在家里的可能性更大。想象一个孤鬼成天呆在一套房子里,可用的时间又比正常人多,因为他不用睡觉,又不能做任何事,不知道会怎么打发这突然被无限扩展的时间。
      鬼的“生命”应该是漫长的吧?
      没有正确的答案,没人能解释鬼是如何形成的,也同样解释不了鬼是怎么消失的,按物质守恒定律来看,生命一但形成,那么就应该一直都在,以不同的方式存在,那是实体,那人的思维和感情呢?是不是也可以长期存在,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用你的头皮想一想就知道不会真的有投胎和转世。”林展鹏这么说。
      “为什么?”她的头皮又不能思考,自然也就想不出答案。
      “如果人都是鬼投胎,地球上的人怎么越来越多?多出来的人是什么东西投胎的?”
      “猪啊,狗啊,或者别的 什么。”骂人的时候会骂别人连猪狗都不如,那就表示猪狗可能有机会变得比被骂的人高贵,这是黄静的逻辑。
      “呵呵。那你是什么东西投胎的?是蚂蚁吧。”林展鹏揶揄。
      “你知道?”黄静始终怀疑鬼不会真的象他表现的那么无能。
      “当然知道,蚂蚁是不用脑子思考只知道盲目机械行事的生物。”
      话没说完,一只垫子就扔过去,穿过身体,落到地板上。黄静唯一能证明的就是他确实没有身体。
      查还是不查?黄静摇摆不定。
      
    周末的时候,李明华再次来了电话,约黄静一起吃晚饭。
      黄静挂了电话后就开始换衣服。这也算是自出院后第一次正式的约会,虽然约会的对象并不理想,但是她态度相当认真。
      照镜子的时候感觉自己脸色有点苍白,拉开梳妆柜的抽屉找脂粉。好久没用了,口红都已经干涩。
      正在涂脂抹粉、梳妆打扮的时候,林展鹏闪到了身后,坐在床边上看着镜子里的她。
      黄静抹口红的手顿了一下,喉咙就有点刺痒。
      林展鹏的眼睛又开始忧伤得要滴水了。
      这样的场景想必对这一人一鬼来说都是曾经相当熟悉的吧?要不为什么两双眼睛都是一个神情?
      “你要去约会?”他先开口。
      “嗯。”黄静抿着嘴唇。
      林展鹏不再说话,若有所思的,模糊的指尖轻轻抚过柔软的床罩。
      “我走了。”黄静说着站起来,莫名其妙地觉得有点悲壮。
      “头发挽起来会更好看。”他象在自言自语。
      “是吗?”黄静站了站,还是披着长发走出去,走之前,没有忘记打开电视机。
      关上门,黄静在楼梯上打量了一下自己,穿的其实很简单,但是却是她最好的衣服。这么认真并不是因为那个等她吃饭的人,而是她希望能重新开始。
      走出楼道大门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看自家的阳台。阳台上挂着她的衣服,还有那盆茂盛的植物,看不见灯光,从这一面看过去看不见灯光。
      只看电视的话确实太单调了,他又不能换频道,再说,电视里的节目好看的也不多,黄静想,还是赶紧卖台DVD吧,但关键还是,他要尽快学会自己控制那些音像设备。
      她没住进来的时候他是怎么度过这四百多天的时间?
      还有,还有……实在还有太多的疑问。
      李明华不是一个人,还带了个七岁的男孩子。
      黄静这才看出李明华对她其实是很认真的,这让她觉得紧张。那个小男孩十分安静,显得拘束,没有同龄人的调皮劲,有的是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惶恐。
      这孩子怎么会这样呢?黄静狐疑地打量他。
      “乖儿子,去叫阿姨拿瓶饮料来。”李明华很温柔地说。
      黄静看看这个有点秃顶的男人,觉得他也不是真的那么难看。
      小男孩起身走开了。
      “我很少有时间在家,他妈妈脾气坏,动不动就骂……”李明华低声说。
      黄静明白了。有些家长的心智不够成熟,总是把自己的不良情绪发泄到孩子身上。有这样一个内向的孩子在身边,饭吃得很乏味,黄静试图找话题跟这个小孩子说话,但都没他极为戒备的眼光给堵了回来,她于是也只好闷声不响。李明华并没有注意到这点,而是全神贯注地伺候他的宝贝儿子。
      一个父亲觉得亏欠了孩子极力想弥补是正常的,但是没理由把另一个不相干的女人拉进来。黄静想着,觉得他们父子间并不真正需要一个女人,还是她开始的想法,请一个善良勤快的保姆就行了。
      孩子先吃完,吃完后小心翼翼地向父亲提出要去旁边的肯德鸡吃冰激凌,李明华再三叮嘱不许乱走才给了他十元钱。
      “他很胆小的。”他这么为儿子解释。但是黄静恰好面对着酒店的大门,她看见那个小男孩出门的时候顺手把门口花篮上的娟花揪了一朵下来,扔在地上踩了一脚,然后一溜烟地跑了。
      “对不起,刚才冷落你了。”李明华给她倒了杯饮料。
  • 紫色碎心铃2005-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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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吗?意犹未尽,吊人胃口
    我不恐惧爱情,我恐惧的是爱太深了,以后带来的心痛。    独立寒阶望月华       露浓香泛小庭花          绣屏愁背一灯斜              云雨自从分散后                人间无路到仙家                   但凭魂梦访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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