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凉的眼中闪过一丝忧郁,但她还是点点头,并伸出手指和他拉勾.他们幸福得像两个单纯的孩子.
那天他们牵着手在海边走了很久,一直走到海边的一块大礁石前.年语扬去买饮料,阿凉一个人静默地靠着礁石,遥望着远方的海天一线.
年语扬回来的时候,远远看着阿凉正在抽烟.青烟不及从她的指间升腾,便已被海风吹散,烟飞一瞬的仓皇与她优雅镇定的姿态形成鲜明对比.刹那间,年语扬的脑海中灵光闪动,记忆在瞬间重合起来-----她的手势,她的表情,她的姿态,与沉睡在他脑海深处的某个意象是那么契合.年语扬走上前,冷冷地说:我知道你是谁了.
在这个曾经改变了世界命运的海滩边,年语扬听到了一个俗套而残酷的故事.一个中国女孩,独在异乡艰难打拼.大学毕业时她没有找到工作,申请读研究生,奖学金又迟迟没有确定.万般无奈之下,她像很多绝境中的女孩那样,选择了酒吧里秀午夜场.这种黯淡无光的生活一直到一个男孩出现才嘎然而止.那天她受到一群男人的骚扰,其实于她而言是司空见惯,真假参半的拉扯与应酬.但那个男孩却当了真,并走上前解救她.后来女孩把被酒瓶砸晕的男孩送到医院治疗,然后根据他口袋里的证件送他回家.她至今都还记得,男孩的父母看她的眼神是狐疑而鄙夷的.
男孩的善良和他父母的眼神,促使这个女孩彻底远离了这种黯淡的生活.不久,她得到了奖学金.只是她断然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同一座校园里与这个男孩邂逅.
说完这些,阿凉把抽剩的半枝烟放在礁石上,海风很大,那半枝烟释放出最后一缕缥缈的青烟,很快便熄灭了.阿凉看着年语扬,凄清一笑: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不愿见你的父母了吧?
年语扬看着阿凉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里,感觉自己被海风吹成了一具空洞的躯壳.
来自情人之间的欺骗,是世间最残酷的伤害.他们成了陌路人.年语扬还没来得及从这场初恋中撕扯出来,又遭遇另一场意外--------他的母亲突然从广州跑道卡昂来了.
在父母的激烈争吵中,年语扬得知父亲把母亲邮寄给他的钱和信都扣下了.
母亲看着黑瘦的年语扬,实在不放心再让儿子在这里生活下去,她决定立刻带儿子回国.
那一夜特别漫长,年语扬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他20岁的年华里承载了太多东西,沉重伤怀至不可言说.一直纠缠到半夜,年语扬终于忍不住,跳出了窗户,他突然觉得阿凉做过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曾经见证过彼此的成长,这才是最关键的;他们的相遇和重逢恰是时候,像一把剑要将一朵蔷薇劈成两半,这背后,蕴含着太多的机缘,巧合和火候---------遇上就是遇上了,向躲避,不可能;想强求,亦不可能.
他奔跑在无尽的黑夜里,像火在风里辣辣地滚,只是想快些,再快些.
可是他没有找到阿凉.他敲公寓的门,没有人开门.天蒙蒙亮时,有邻居推开窗户,狐疑地打量着他.
他问:她人呢?
邻居答道:你说是阿凉吗?
她已经离开卡昂了.
年语扬颓然地坐到地上.不久,他随母亲回到了广州.
年语扬在广州读完了一个沉闷的大学.毕业后他正准备找工作时,却意外地收到了父亲的信.几年未见,年立桅不可置疑地老了,他生了重病,突然想到应该有人来继承自己的事业.他和台湾女人一直没有孩子,所以,最后还是找到了年语扬头上.
就这样,时隔4年之后,年语扬再一次来到法国.在交接好父亲的工作后,年语扬转悠到卡昂大学的击剑馆前,看着那些灵动活泼的新队员嬉笑打闹的样子,他心中不禁感慨万千.他又想起5年前,当自己也是击剑队的一员时,是怎样怀着惴惴不安和兴奋的心情,静静等候着一个女孩的出现.
年立桅留在国内的生意最终交给了年语扬处理.回国前,年语扬仔细整理着个人物品,却意外地发现了两条T恤.上面印着的”53”似乎是在提醒他不要忘记两人的约定.年语扬不禁流下泪来------所谓记忆的叠加,就像两只手的叠加,你能感触到她的温度,她的掌纹,她掌心里的濡湿,甚至,她掌心里和爱情有关的茧.6月6日,一个沦陷的国度终于失而复得;6月6日,我却永远失去了你.
后来,年语扬便甚少在回法国了.
两年后,他结识了一位商业上的伙伴,叫阿镶,很精明能干的上海女子.两人感情发展很顺利,很快便订婚了.
在筹办婚事的那段时间里,公司的财务出了问题,正准备调查时一个会计突然人间蒸发.偏偏这时年语扬的股票又跌得惨不忍睹.
年语扬感到焦头烂额,这真是一个人人岌岌自危的年代啊.
那段时间,年语扬每天一回家就打开电视收看电视股票行情.柯镶的妈妈在厨房里做饭,老太太从厨房里探头出来问他,成天看行情究竟是什么意思?年语扬笑着随口答道:”阿姨阿!再这样套下去,我可没钱娶你们家阿凉了.’就在话出口的那一瞬间,年语扬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老太太在厨房里没有听清楚,他说的是阿凉,不是阿镶.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阿凉忘记了,没想到那个无法实现的约定还潜伏在自己的血液里.往事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墨渐次斑驳开来.5年前的阿凉.5年前的语扬.5年前,6月繁花开遍时节,手中握着的时光.
原来,在红沉重想和一个彼此心仪的人牵手,比用剑劈开一朵蔷薇更难.
那一年6月,年语扬便决定在结婚前去一次诺曼底.柯镶很聪明,俏皮而又不张声色地问:是不是有什么故事呀?,要故地重游?
哪里哪里.年语扬讪讪地笑.柯镶真是比阿凉老练得多.
在海边,年语扬泪光迷离地抱着阿镶,眼前是大西洋的万顷波涛.1944年6月6日,来自14个国家的15万盟军向诺曼底海滩的德军发起突袭,并成功登陆,从而开辟了欧洲第二战场,拯救了整个世界的命运.而60年后的今天,一个平凡的男子却无法拯救自己的命运.
对于这场感情的结局,年语扬做过那么多设想,惟一让他没有料到的却是今天这样一个结局:他噙着泪水和柯镶相拥.在他面前,是曾经的天堑,是遥不可及的海天一线;在他背后,是一块承载着记忆的礁石-------再那上面,用一块石头压着永远不可能再点燃的,半枝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