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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色沉积

清心寡郁 发表于:2008-01-04 1339人阅读2条回复 鲜花0朵 [ 复制链接 ] [ 快速回复 ] [ 举报 ]

心被尖刀刺穿。。。血已慢慢流干。。。剩的就是一颗冰冷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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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清心寡郁2008-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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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我宁愿时钟永远停留在大学时代,那时候的风是柔和的,爱是纯洁的,阳光是明媚的,生活的干净的,我是年轻的。

        有人说初恋成功的几率等于买彩票中了头奖。不知道说话者有没有经过周密的统计学考证,但我的初恋无疑不成功,所以我不买彩票。

        我的叶眉的恋情持续了仅仅九个月。这四分之三年里,我们像多年的夫妻一样默契地满足着双方的需要,当这种事情变成一种责任就意味着感情的变质,于是我们分手了。那天,我没有喝酒,她也没有,可见我们都没有在对方那里吃了亏。阿伟非要拉我去喝酒,我说要去打篮球。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说:“失恋了不是一定要喝酒吗?”

        “为什么呀?我大惑。”

        “灵仔就是这样的呀,他那晚上还喝进医院呢,你也在场的嘛。”

        “那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的事了?今天你失恋耶!”

        “好啦,我陪你喝酒去,我失恋又关你什么事啊?”我扔下篮球跟着他走向学校南门外的烧烤摊。两个小时后,步态蹒跚的我拖着醉得不省人事的他回到宿舍。

        我看着滚在墙角孤独的篮球,笑了。酒真是好东西,比爱情纯粹。我选择了去喝酒,是否表明我对这段感情的另一种看法呢?

        月亮很白,就挂在窗外,照着人世的执着和无常。

        我从来不曾说和叶眉之间的事儿叫做爱情——对此她也有同感——尽管她给我上了很多爱情发展到高级阶段后的必修课。我对周弘曾有过的依恋也许能叫做爱,但叶眉不同,真正让我懂得爱情的是陆静。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从篮球场回来都能看到一个穿着拖鞋在校园踽踽独行的女孩,长发遮住一半脸庞,只露出精巧的嘴角和下巴。

        那个萧瑟的冬天我很想知道她的脚是不是很冷,但一直不敢问询。后来被灵仔拉着参加他们英语角的一次聚会遇到了她,我支支吾吾地用英语和她搭上话,但无法使用英语提出心中积压着的疑虑,要知道我的英语水平很差,高考才91分,要不是其他功课都接近满分也不能夺得理科状元。

        后来她见我说话结巴问我:“What's the matter?”

        我在脑袋了搜剿单词半天,自信吐不出一句完整的洋文,只好用汉语说:“就想知道你的脚冷不冷。”

        “冷啊。”

        “那你还穿拖鞋?这大冬天的,看着都叫人心疼。”

        “没办法,我得了甲沟炎。”

        当我弄懂甲沟炎是怎么一回事时,陆静已经成我的女朋友。她很漂亮,而且特单纯,让我对之前和叶眉发生的事情感到羞耻。

        陆静没有兴致打听我之前的斑斑劣迹,在她的恋爱观里亲密的上限就是牵手,两只手汗涔涔地从川大南门走到北门,再走到西门,一边走一边说着各自的童年在风里奔跑的往昔,我们还经常并肩走在成都懒散的大街上,一起看这座休闲而又妖娆的城市灯火辉煌,看我们小心翼翼种植的梦想,晚风吹拂陆静的秀发,像我曾经拥有的无忧无虑的年华,每当她闭上眼睛一任斜阳抚过脸庞,我的心旌总是意犹未尽的摇晃。很多年后,每当我再次回首这段美妙的时光时,就敢断定我这辈子虽然不称心但是绝对没有白活。

        陆静的爸爸是个得志的老军人,对她要求很严期望很高,生不出儿子又惧于部队的计划生育政策只好把民族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而我的爸爸是个穷困的老农民,对我要求不严期望不高,只要能够自给自足早日不再朝他伸手要钱就谢天谢地了。所以,她有很多忧虑,而我无忧无虑,她有很多梦想,既要出人头地光耀门楣,又要嫁一个乘龙快婿以慰父心,我唯一的梦想就是赚很多很多的钱和她一起过很甜蜜很甜蜜的日子。我常常对她说:人生若此,夫复何求?

        陆静很爱学习,学习也很爱她。图书馆成了她的根据地,因此,我很爱图书馆,但图书馆不爱我,经常不留座位给我,占座一族是我最厌恶的,有时候你去上个厕所回来位置就被人占领,看了一半的书不知所踪,只剩一只笔管在地板上打转。在丢掉三本租来的小说后我就不怎么去图书馆了,图书馆不是盈利场所,所以不负责赔偿损失。我只好回归教学楼,陆静知道我的图书馆之前结了梁子,也不勉强,陪着我坐在闷热的教室里学习,但教室并不是自习的好地方,热恋的男生女生对生理知识的实践探索欲望远远超过对教科书的兴趣,单身男同学都扮作克格勃流窜在各个角落,发现可以接受的女生就悄悄咪咪地做过去,把骚扰二字演绎地相当到位,倘若该女生也不甘寂寞却又故作矜持,就会嘻嘻哈哈的欲拒还迎。这种场所实在不适合纯洁的陆静。

        草坪上的状况更是糟糕,身边不时有彪悍的男女在阳光下互相摸索,路人骑着单车疯狂的吹着流氓哨呼啸而过,搞得陆静小脸通红,在她怀疑的目光下我也满脸绯红,仿佛这种激烈的场面是我刻意安排的。

        几经考察后我在体育馆的冰城另辟蹊径,点两杯冷饮等候着陆静一起学习,冰城很凉快,比图书馆舒服得多。那年头的人都很厚道,不因为我三小时只消费十块钱就赶我走,而且服务员很有礼貌,从不以推销的方式来打扰你。就这样,我和陆静在冰城里度过了一个安静的夏季。

        就在同一个夏天,同寝的大黄辞旧迎新交上第四个女朋友,这个叫贺慧的东北女孩长得很漂亮,经常穿着凉快衣服在冰城里溜冰,场边的男生纷纷吹起口哨,笑容便缀在她嘴角,就像一株盛开在舞台中央的红玫瑰。那时候,坐在场外的我细细观察过,她比之我身边陆静的优势只在于一米七出头的身高,若论容貌,我们家陆静丝毫不比她逊色。

        贺慧长得有点儿像宋丹丹,加上那东北口音,绝了,压根就是被拉长的宋丹丹。

        据说她高中时候是校花。

        以上两句话可能存在矛盾,总不能说宋丹丹都能当校花吧!但经过缜密分析,一切便见分晓。其一,她高中时候是校花,而大学时候像宋丹丹,可能是生长发育导致容貌不理想变化,俗话说得好:女大十八变,没变成芙蓉姐姐就谢天谢地了。其二,人口质量本就存在地域性差异,加之样本量的大小,宋丹丹能当上校花并不奇怪,阿伟才十瓶啤酒的量在咱班都是酒仙呢!

        大黄第一次和贺慧搭讪时,我和陆静正坐在溜冰场下研究一道高数题目,她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一本泛黄的习题集,乍一看,我还以为是九阴真经。

        三天后,大黄和贺慧接吻时,陆静的习题集翻到第十二页。

        一个星期后,大黄和贺慧钻进了学校招待所,陆静的习题集翻到第三十一页。

        我认为一切都很正常。与招待所相比,我情愿坐在陆静身边陪她一起解析高等数学。

        陆静做题时喜欢放一包话梅,做完一题吃一颗,同时分一颗给我,题做不出来,她就含着话梅核不吐。有一次遇到个变态家伙出的一道题,并提示有两个答案,陆静轻松求出第一个解,但绞尽脑汁都得不到另外的答案,我看她急得都快把核给咽下去还不肯吐掉。她治学相当严谨,无论多么难的题目,都不会去看答案,我则恰恰相反,做不出来就翻答案,以求逆向推导。

        我看了看表,她含那颗话梅都四十分钟了,生怕她一不留神吞了下去在肚子里生根发芽,于是接过书看题目:

        已知: = ∞

        求解: = ?

        我算了十多分钟,说答案是无穷∞。她急得不行,说:废话,我早解出来了,问题是另外一个解。说完她伸手捂住嘴巴,生怕话梅核掉出来毁掉她严谨治学的形象。

        我又盯了题目看了半天,在草稿纸上慎重地写下自己的见解: 。

        她小嘴一撅,不高兴地说:“没空跟你废话。”然后又俯下身子奋笔疾驰。

        我拿过书本翻到最后看了看答案,默不作声地递给她看,答案赫然就是我刚才所写。旁边还恶作剧似的写着:此为发散思维,供广大学生一虞。

        陆静气得不行,推开书本,把话梅核扔到我身上,小声骂着:“这是什么题目吗?纯粹就捉弄人,不做了。”

        我把扔在地上的习题集拾起来,一本正经地告诉她:“学问也可以很调侃,不要把每一个人都想得那么复杂。”

        “不做了不做了,什么滥书?我背英语了。”她说着取出一本印着GRE字样的英语书来,吓得我坐立不安,她应该知道我的四级刚刚侥幸脱险,六级才考了四十三分。

        那个炎热的夏天还没浸湿校园,她的英语还没攻克,大黄就传出分手的消息。这种消息在当时校园本来也算劲爆,但发生在大黄身上就屡见不鲜了。那天晚上,他喊我去南门外的乐山烧烤喝酒,我说分手了一定要喝酒吗?你真的就那么悲痛?

        “悲你个头啊?我这是庆贺,兄弟们都准备好了,就差你一个。对了,把你家那丫头也喊上。”

        我当天陪他们喝酒去了,但没敢喊陆静,我还没傻,这种庆贺能喊上她吗?

        求搓那晚表现异常生猛,不待大黄讲完致辞就干了一杯啤酒,然后扭头喊道:“老板,再拿一件。”在我无限的记忆里他有限的几次酗酒场合都没这么豪迈过。求搓是河北人,因成长颇为顺利,自以为无人能敌,考入川大后鼓吹河北人杰地灵,自己更是青年才俊,人生浩瀚,但求一败,自号求败。不想在川大屡屡受挫,每日被人揉搓,遂改名求搓。对于求搓,我总觉得他的世界观存在某些问题,直到得知他喜欢李宇春时才恍然大悟,大黄显然比我更有危机感,说他这下彻底没救了。

        灵仔在我耳边低语:“他大概心里很难受,因为在大黄之前他曾关注过贺慧。”

        阿伟说:“他——唉!”

        没想求搓耳力超好,立马吼道:“你丫也别光说我,有色心没色胆丫也算一个。”

        求搓长得一表人才,在学校纷飞的恋情里应该能捡到些便宜,无奈此人热衷于观察,发现了很多美女,却很少敢下手。

        大黄就是实干家,所以谈及经验阅历无人能及。

        阿伟的表现属中庸之道,在他眼中只有一个美女,并时刻盘算着如何靠近,但明显手脚没脑袋好使,等他蓄积了勇气出手时总是惊骇地发现美女已斜靠在别人肩膀。

        灵仔则喜欢搜集美女资料,经过综合比较得出最佳目标,他比求搓迈得深远的一步在于有了目标就投入行动,绝不拖沓。但他立意高远,目标总是不给他多少机会,因为那些绝对没有争议的美女也和她有着同样想法,要伴一个综合实力不容置疑的猛男。

        我则要求不高,反正陆静在我心里就是最佳选择,得之我幸,有之足够。

        “你丫想什么呐?喝酒呀。”求搓把酒杯端到我身前,冲我吼道。

        “喝。全干。”我说。

        “你丫要全干?这么大一杯,想喝倒我啊?”

        “那我干,你随意。”

        “你丫是在侮辱我!”

        “我操,你喝不喝?”我无奈了,这厮每次喝醉就找茬。

        “别管他,喝多了,来咱们接着喝。”大黄说。

        “你丫就是一流氓,多好的女孩就被你给糟蹋了。”求搓吼道。

        “你他妈不是吗?”大黄说。

        “我他妈也是流氓,不过我是小流氓,你丫是大流氓。”求搓摇摇欲坠,被我按到椅子上坐着。

        “行了,看开点,那是人家的事,说不定贺慧还占了大黄不少便宜正偷着乐呢!”阿伟开导求搓。

        “他俩的事关我个屁!我是在想贺慧那贱人害我看走眼,有损我英明。”

        “操!”众人起哄。

        陆静很爱吃火锅,而且要吃重辣的。对于此,我很难理解,我认为南方人与辣椒作伴,北方人与大蒜为伍,她一个山东妹子跟辣椒走太近皮肤难免受损,她却指着自己的脸蛋骄傲地说:“越吃辣椒皮肤越好,服务员再来一碟辣椒面。”

        陆静不喜欢我抽烟,老拿她妈妈的话教导我说:抽烟的不是乖孩儿。但她不会公然制止,她总是趁依偎在我怀里时偷偷拿走我衣兜里的烟盒,为了减少损失我只好把烟放在宿舍,但这样一来,总是忘记买烟,断烟的时候就去蹭求搓的烟,求搓生平视烟仅次于女人,没有女朋友时烟就等于他的生命。我每蹭一枝都要记在本子上,不时问我何时还他性命。我说你的小命早就被陆静扔进垃圾桶几百回了。求搓不依,扬言要替我教育一下陆静,让她意识到勤俭节约是中华民族的光荣传统。舌战之后,求搓一脸严肃的对我说:从今天开始戒烟。我不知道陆静是怎样搓揉求搓的,但从那天起我开始认认真真的戒烟。

        那个夏天走到尽头的时候,我们宿舍局面一片大好,大黄再接再厉又找了个大二的学妹,阿伟和一个眉山女孩取得阶段性进展,求搓公然和一个浙江妹子出双入对,灵仔降低要求被一个化学系的丫头拿下,而我,依然甜蜜地陪在陆静身边,和她一起做题,不时提醒她该吐话梅核了。

        在那个纷乱的夏季,在电风扇与电脑游戏前,在气温逼近四十的篮球场上,在吊带衫与超短裙之间,在学校招待所盛行按小时收费的年代里,很多事物像杂草一样疯狂地滋长着,而我和陆静默默地坚守着爱情的纯粹。

        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太快,当我回首往昔时才懊悔不已地发现这一点,我曾千百次的祈祷上苍让时光倒流,我要做很多很多事,我要让陆静留在我身旁,因为相处的时候我只顾着享受,从来没有仔细考虑过要为她做些什么,如果这辈子注定孤独的话,是我罪有应得。

        时间就像风一样地轻飘飘地飘过去,站在毕业的门槛,凝视未来模糊的前方,挥动一双想飞的翅膀,有的人欣喜,有的人哀愁。每次年历的更替总要给一些人带来悲伤,我从来没想到这一次居然是我。

        陆静想出国。这个理想无法撼动。我们年轻时候总以为理想是一个非常崇高的东西,绝对不可以更改,就像我的理想就是要给陆静幸福一样。殊不知,时间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工具,世上几乎没有一成不变的事物,包括我们指天划地的誓言,我们全力以赴的理想。

        在经历过无数个辗转难免的深夜之后我的想法就是既然彼此的理想存在巨大差异,只有我放开她才是唯一的办法:她出国,得到幸福,两全其美。

        为了证明两年的爱情,陆静做了两件事。第一就是吻了我,(据说是初吻,值!)当天使的舌尖在我面上停留时,我忘记一切烦忧,像一个流浪已久的孩子找到了归宿,我情愿生生世世放逐在这个水蓝色的幻梦中。然而,梦总是要醒,我所拥有的只是回忆和悲伤。

        第二件事就是在我的劝说下,她放弃了美国,改看雅思要去英国。因为除了日本,我最厌恶的就是美国。

        和她说好分手的那天晚上,我喝得烂醉如泥。第二天,她来医院看我。我说你不用来的。她说:“你不要这样嘛,我们还是朋友啊!”

        对啊,还是朋友。这一句话让我很恍惚。是的,还是朋友。

        “我明天早上就走。”她突然说。

        “明天?不是说要等到八月份吗?”

        “签证办下来了,爸爸让我早点过去,他有朋友在那边接我。”

        “哦,那我送你?”我小心翼翼地请求。

        “不用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了。”

        “噢,普通朋友。”我若有所失、怅然如注。

        当天晚上,我拔掉手背上的针头从医院出来,径直走到南门外的乐山烧烤摊上,再一次醉得不省人事,被阿伟背进了离开三小时的医院。

        第二天中午在床上得到噩耗:陆静乘坐的出租车在开往机场途中与一货车相撞,出租车上二人当场死亡。

        我又拔掉手背上的针头走出医院。阿伟追在我后面说:“你疯了,现在还想喝酒?”

        “我不喝酒,再不喝了。”我说。

        我走进君之薇火锅店,点了满满一大桌子,青笋、土豆、萝卜、粉条、毛肚、鸭肠、猪黄喉、冻豆腐……这些都是陆静最爱吃的,我还特地让服务员给我上了最辣的辣椒面,却没有半点食欲,任眼泪淅淅沥沥的滴进滚烫的火锅,像她一样转瞬消失无踪。

        我在成都街上茫然地走着,哪里有过陆静的身影我就走向哪里,无法遏制的疼痛在我心里纠结盘生,连呼吸都感到撕心裂肺的痛。我本来是个快乐的船长,却突然之间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罗盘,恍恍惚惚地漂浮在人海之中,何处是方向,何处是归宿,我已经进退失据。

        走到第二天临晨六点钟,我筋疲力尽地回到宿舍倒头就睡,睡醒后连表都没看我开始收拾行囊——离校手续早已办好,我之所以留下来是想等到八月送陆静走。

        可是,你为什么不肯等到八月再走呢?

        如果你去的是美国,就是另外一个航班,就不会遇上那辆货车了。

        为什么我要那么固执呢?十个美国也比不上一个陆静呀!

        就这样,我带着一波又一波接踵而来的悲伤默默离开了记载着我激扬青春的四川大学。那天的成都残阳如血,照得我心底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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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清心寡郁2008-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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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当我站在社会这道万紫千红的门槛前,还没来得及睁大眼睛看清它的模样,上帝却已等不耐烦,重手拍下,我扑身坠入……

        成都盛产美女,都是皮肤细腻、面容姣好、身材曼妙的佳丽,打破了医学界多年来鼓吹的吃辣有害皮肤的理论。成都美女不单自身条件好,还懂得打扮并乐此道,在公车上,在天桥下,在公园里,在烧烤摊边,在酒店门前,你都能看到无数赏心悦目的MM。

        令我反感的是她们都喜欢把睫毛弄成钢刷一般粗犷,我始终认为眼睛是人身上最美好的部位,她们那样做实在得不偿失。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成都工作,阿伟留在学校攻读硕士学位,因为他心仪的苏妹妹毕业时曾下狂言所嫁之人学历不得低于自己然后亮出硕士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如果那家伙不知好歹升博的话,阿伟是不是不打算离开学校了?当然了,阿伟心仪的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而不是年老色衰的女博士。

        参加了工作才知道,世界真的很大,中国人口也实在太多,我可以认识很多很多的人,从陌生到熟识,从拙于言辞到一起喝酒作乐。其实,每个人内心都是孤独的,就像当年坐在火锅旁吞声啜泣的男孩。

        和刘婷就是在酒桌上认识的,那天也不知道是哪个朋友的生日,喝倒了黑压压一片,根本不知道谁是东家,只剩下三个人围着酒杯猜十五二十,再后来又倒下一个,然后就剩下我和刘婷。

        我当时对她一无所知,只知道这人喝酒比较爽快,从不推托。我看着醉倒一片,暗想再喝一杯我也随大流趴倒,不然没话说会很尴尬。她却不给我机会,推开酒杯说想去上厕所。

        我说:“卫生间就在那儿,你自己去吧。”

        “里面有人。”

        “再等等。”

        “等不及了。”

        “那怎么办?”

        “到别出去。”

        “那你去吧。”

        她说:“你不陪我吗?”

        “陪你?我,我,我当然陪了。”

        夜阑人稀,残灯如豆,走了不远的一段路,唯一见到的收费厕所都被大锁阻断了通路。她很是着急又不便发作,拉着我飞快的走,高跟鞋敲得水泥路面咔嗒咔嗒的响。

        我说:“要不你就在路边解决吧?”

        “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你放心,我保证不偷看。”

        “不是怕你——你保证不跟别人说。”

        “我保证。”

        我当时七分醉意,走路都打踉跄,一门心思控制气息避免现场直播,哪有余力想着偷看一类的肮脏事情?再者,我跟她又不认识,跟谁说去?

        我甚至都没听到簌簌的响声,她就一巴掌拍在我肩膀,说:“走啦。”

        “你洗手没有?”

        “哪有地方洗呀?你是嫌我脏?”

        “没有。”

        “骗人!”

        “不信你再擦一下。”

        “恶心。”

        “走吧。”

        “去哪儿?”

        “回去呀。”

        “回去干嘛?继续喝酒?”

        “那你说去哪儿?”

        “网吧。”

        “什么?网吧?”

        我们还是找到了一家叫做邂逅的网吧,我久未上网,打开电脑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几年前曾疯狂迷恋CS,现在没了斗志,任何游戏都提不起兴致;QQ上有很多头像在闪烁,都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我懒得搭理;听歌吧,网吧那么吵,显然不是好主意;看电影更是下策,没激情的看得人发困,激情的看了又毛躁。

        她似乎也找不到事干,缩在沙发上对着显示器发愣,像座雕塑半天都不动一下,真搞不懂她来网吧是干嘛的。

        “喂,你在干嘛呢?”我点燃一支烟,递了一支给她。

        “没干嘛,发呆呢!”她接过香烟,又跟我要火。

        “你来网吧就发呆?”

        “怎么?不行吗?我喜欢。”

        那天晚上,她坐在网吧发呆到临晨三点钟打着哈欠说回家睡觉了,我们便失了联络。

        两个礼拜后,我睡不着觉,茫然无措地行走在成都街头。不经意间又来到四川大学门口,就在那家乐山烧烤摊前,曾坐着一群可爱的青年,时光流转,他们已轻轻松松地走远,只剩下一些揪心的往事在我没有防备的内心里翻腾。

        我坐了下来,点了些东西,正准备掏手机给阿伟打电话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我坐到她身边:“一个人?”

        “陪我喝酒。”她看了我一眼,并不客气。

        “好啊。”

        我说过的,此人喝酒非常直爽,从不推托,两个小时后,地上滚着十多个酒瓶,桌上歪歪斜斜地坐着两个吐词含糊不清的人。她在清醒时候说自己是前面这所大学毕业的,还是系花。我直到喝醉都没敢承认自己也是川大人。

        “走吧。”我说。

        “去哪儿?”她说。

        “人家老板要打烊了,还不走?”我说。

        “去哪儿?”她问。

        “去哪儿?网吧吧,陪你发呆去。”

        “发呆?没意思。”

        “那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你家。”

        “走吧。”我扶着她钻进了出租车。

        如果说成都有一万个美女,她绝对要算一个;如果说成都有一百个美女,她也绝对要算一个。如果说成都有十个美女,她仍然绝对要算一个。皮肤细腻、面容姣好、身材曼妙,她都做到了。

        她坐在床上时,我都不敢正脸看她,惴惴不安地盯着那双雪白细嫩的大腿出神,而她没有羞涩的意思,我的目光开始摇晃,从小腿溯流直上,绕过娇弱的膝盖,漫过玉嫩的大腿一路开进——却被恼人的热裤阻断。

        她说这天太热了你坐那儿干吗?然后就脱掉衣衫。我一抬头就看到近在咫尺的粉红色胸罩下呼之欲出的酥胸,那道沟壑让我心旌摇晃,像中了吸星大法,挣扎了好半天才移开视线。

        “坐过来撒,我又不会吃了你。”她朝我飞了个媚眼。于是我坐到她身边,呼吸着她身上的幽香,她轻轻抓住我的手往自己脖子伸去,我一激灵,急忙挣脱,不由自主把屁股向后移了移。

        “干嘛呀?怕老娘啦,看都不敢看。”她娇叱。

        我这才抬起头,正视着她。就在这时我看清了她的眼睛,实在是难以形容的美,简直可以超越叶眉,而且,从化妆上可以断定她的包里一定没有睫毛膏。那双迷人的大眼睛,就像一泓清泉,那对完美的睫毛,宛若天上的新月,妈的,如果说成都只有一个美女,那绝对是她。

        “你的眼睛太美了,就像个没被开发的处女。”我不由赞叹道。

        “我可不是处女。”

        “我知道。”我说。

        “你怎么知道的?”

        “常识,成都头号美女能是处女?我就买彩票去了。”

        “你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随你怎么想,你确定今天晚上留在我这儿了?”我问。

        “老娘都不怕你怕啥子哟?坐过来点,抱着我,接下来的不要我教你了吧?”

        “不用了。”我开始下手,如此美女不享受简直就是浪费。

        成都的夏天很热,白天时刻飘荡着一股臭汗味,夜晚就变成了荷尔蒙的味道,也就是床上泛滥成河的香汗,正如此刻她身上的味道。我的手指在她言语挑逗下很不安分,她的身体在我手指挑逗下更不安分,彼此的不安分交织在一起,开拓了寂寞深夜的出口。

        成都的夜晚没有月亮,那夜只有昏黄的路灯孤零零地立在窗外,房内佳人娇喘如泣,窗外野猫叫了一夜。

        两年的成都夜生活彻底颠覆了我的生物钟,我周末早上有睡懒觉的习惯,不到饿得无心睡眠绝不起床,朦胧中听见她窸窸窣窣地穿衣服,我没有理会她。她突然拍了拍我的脸说:“我叫刘婷。”

        我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她说:“你不说欢迎下次再来吗?”

        “欢迎下次再来——现在不来了吗?”我说。

        “滚一边去,老娘现在没空,晚上吧,如果我有时间的话。”

        那晚她没来。接下来的几天都没有出现。她就像一个美丽的幽灵,来去无影,除了名字我对她一无所知。

        阿伟跟我打电话说他找了个女朋友,忒漂亮,还是个老师。

        我说:“恭喜恭喜。”

        他隐藏不住得意地说:“我们正在吃饭,你没事就过来,看看百分百的美女。”

        我说:“不用了,我在找人。”

        “找谁呀?”

        “我老婆丢了,正到处找呢!”

        “你什么时候有老婆的?”

        “前几天晚上。”

        他又问了些领证没一类繁琐的问题被我打断。现在这年头需要领证吗?男女只要牵上手距离上床就不远,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瓶酒,也许是几张钞票,等行了周公之礼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行使老婆老公的权力。

        刘婷又出现了,还是在乐山烧烤碰到的,当晚她又去了我家,楼下那只野猫再一次不得安宁。

        第二天早上她离开时问我借了三千块钱,说下次见面还给我。

        的确还有下一次见面,但我总不能跟人家要钱吧,不要的话我心里又不舒服,不是在乎钱,不找小姐是我的原则问题。成都的小姐太多了,一到夜晚满街游走着要价一百两百的野鸡,看着都觉得恶心。虽然这个职业是被逼无奈,但我就是不能涉足,这个世界太疯狂,有很多事情我管不了,我只能管住我自己。

        看着她走后的空床,我安慰自己只要她不把自己当妓女就行,反正在我眼里她是我老婆,这么好的女孩做鸡真是浪费。

        有时候我想静下来和她好好谈一谈,我想拥有一份纯粹的爱情,在喧嚣的尘世里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却没这个兴致,不断挑逗我,我的手指在她面前总是不听使唤,丝毫不懂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

        我寂寞时候会想念她,甚至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找寻她,我已经中了她的毒,结出一颗叫做依恋的果,依恋她的身体,依恋她的香味,但更多时候,我宁愿和她静静坐在一起,看看电视逛逛街。也许,这就是爱吧。

        灵仔来成都了,我们几个哥们习惯性地聚在烧烤摊上,阿伟的女朋友因故缺席,他泼口水般地吹嘘身高三围皮肤长相等美女指标。

        “叫什么名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问这个。

        “叫刘晔。”

        “来,喝酒,有女人就喊来,没有就别再提。”灵仔吆喝道。

        在酒精的陪伴下,我们唏嘘万千地追溯了一番川大往事,当年灵仔在蓝色星空发了张征女友的帖子并把自己打造成刘德华和郭富城结合的形象,应者云集,千篇一律问询灵仔有多少家产,甚至有人跑到宿舍来打探。搞得他十日不敢上网,慨叹人心不古。求搓望着失望而去的美女背影小心肝摇晃不停,说:“要是她们来问我,我就说有两亿——精虫。”

        求搓上大学时在爱情的道路上走得磕磕绊绊,没想到一毕业就结了婚,大肆挥霍那两亿储备多年的精虫,现在都抱上一对双胞胎了。

        过了一个月,阿伟过生日,我从绵阳赶回成都时天色已晚,直接去了君之薇火锅店,啤酒已经空了三件,人倒了一片。阿伟见到我,精神大振,非要我自罚三瓶,并眉飞色舞地说:“喝完让你见识真正的美女。”

        果然,三瓶酒下肚,真正的美女从卫生间翩跹而至,款款走到阿伟身边坐下。

        “怎么样?名不虚传吧!”阿伟得意地说。

        “名不虚传。”我说着又灌下了一杯酒。然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里,我拉起阿伟身边的美女走出包间,一口气来到大街上才放开她。

        “你要搞啥子哟?”她有些生气。

        “我还问你呢?你在干什么?”我说。

        “我搞啥子?我男朋友在里面过生日,我来喝酒不行嗦?”

        “阿伟是你男朋友?那我算什么?”

        “你?你只是我的顾客撒。”她看着我笑了,似乎恶作剧之后得到了快感。

        “我只是你顾客?那么说你就是一只鸡了?”

        “我原本就是鸡撒。”她说。

        “既然你是鸡,就不要跟阿伟在一起。”

        “你不觉得玩弄大学生很刺激哟?”

        “刺激?你还不配。”

        “你凭啥子想管我哟?”

        “你们鸡不就是为了钱吗?我给得起,想要刺激我也给得起,我给你三千块,你现在就进去当着大家的面说你是鸡。”我说完掏出钱包数钱。

        “五千。”她想了一会儿说。

        “成交。”

        沉寂。还是沉寂。死一般的沉寂。醉倒在桌上的人慢慢探起头,盯着眼前自称鸡的美女。一只酒杯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片玻璃,阿伟彻底懵住了。

        我说:“大家都看清楚了,这里有只鸡,谁要上我给钱。”然后我紧紧抱住阿伟。

        没有人说话。他们大都是学生,还没学会厚颜无耻的表露自己的欲望。

        “野鸡,这里没人需要你,你可以滚了。”我朝她吼道。

        我一直对那晚鲁莽的举措感到愧疚,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使阿伟认清她的真面目,免得陷入太深伤得更重,但知道自己在众人面前伤了阿伟的自尊心。我像一个失控的野兽,在伤害自己的同时还伤到最好的朋友。

        我后来在成都又交了两个女朋友,都不长久,没能超过三个月。我和她们之间没有感情,只是相互需要,爱是一种能力,我正慢慢丧失。在我认识陆静之前,自以为青春无敌,可以大大方方地爱很多很多人,也应该被很多很多人爱,走到今天,虽然在生理定义上我还年轻,但不得不触目惊心地承认我已经苍老了。

        夜深人静我偶尔会想起那个自称刘婷的女孩,想着想着就想通了。

        在荷尔蒙纷飞的成都,美女是一种危险的身份,由于稀缺产生了优越感,鹤立鸡群之后就不屑于同其他相貌平庸的女孩一样找一个平庸的男人终此一生。她们需要一个出类拔萃的人才能匹配,可是成都男人出类拔萃的并不多,所谓的成功男人并不能满足她们那颗骄傲的心,要么情感上呵护不周,要么生理上满足不了,因而不能令她们一如既往的保持优越感。虽然能给她们带来的刺激的英俊男人也不在少数,但这种男人因满足不了美女的物质欲望遂达成一个无私的认识:美女是公共财产,绝不允许私人占有,享受之后就该别人了。

        于是美女们前仆后继地坠入风尘。这是大势所趋众望所归,由不得个人选择。

        生为一个美女是幸事,但生在成都就不那么美好了。

        最后一次遇到刘婷是在两年后的一个夜晚。那时阿伟已经硕士毕业去了北方发展,大黄求搓灵仔早已在成都绝迹,只留着我一人浪迹成都无处可去。

        那天陪公司客户在一个休闲会所玩,所谓的会所不过是社会发展到高级阶段妓院的文雅称号,客户在里面玩得兽性大发尖叫声像水龙头流出的自来水连绵不绝,我蜻蜓点水般地陪着身边浓妆艳抹的女孩喝酒,她就是一条眼镜蛇,一直寻找着机会将我推上床,在她匍匐在我身上时我一把推开她走到灯火阑珊的大街上,默默打量着妖艳的成都,它就像一枝淬毒的玫瑰,绽放在舞台的中央。

        突然一个人影从暗处走近身前,小声问我:“帅哥,玩一会儿吧!三百块钱,服务周到,保证你满意。”

        我习惯性地退后几步,突然僵立,不由广告:“你是刘婷?”

        “你是?哎哟,是你呀,都老客户了,两百五十块吧!”她仍然在推销自己。

        “你——”我没有说话,绕过她走了。

        “先生,两百块得了吧,喂,你等等,一百块总该可以吧。”她在我身后追着说。

        一辆轿车从拐角疾驰而过,车灯的光芒刺得我紧闭双眼,在我身后,是一张曾经美丽现已憔悴衰败的容颜。在那之上,刻着成都赠与我的伤痛。

        陆静突然浮现在脑际,我点燃最后一枝烟,仰头看着深不可测的天空,久违的眼泪潸然落下,我只想对住在天国的女孩说:自从离开你,我就忘记了什么是爱情。
    心被尖刀刺穿。。。血已慢慢流干。。。剩的就是一颗冰冷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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