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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问是何时认识了周念远,我都记不大清了。应该是在早春时节,我刚辞掉一份干了三个月的工作,忽生兴致重返学校。于是告诉女友某某每周一上午随她在研究生院听一堂魏晋南北朝韵文。其实也就是半年不见,不至于太过想念,只是记挂那授课的中年女子,我舍得从西到东穿越半座城去赴那四十五分钟的没有约定的约。女子是我大学时代最敬重的老师,初见时只觉她有一种厚实朴素的淡定,常常笑,似对生活充满激情与感恩,亦会得精心备好讲义,却从不在课堂上念,短短四十五分钟全部用来讲故事,赢得台下大片兴致勃勃的目光。当年听她的课需在午饭时间早早占好位子,否则会被外系学生挤到教室外面去。大学四年我从不上晚自习,常常在无聊课堂上昏睡过去,惟独她的课一节不落,且精神饱满正襟危坐,我相信自己的目光或许称得上虔诚。
可惜命运并不总有如此馈赠。
四年之中,我只遇到一位这样的老师,不过很知足了,人的际遇其实好难说,一生一次已算幸运。
那日我穿白色薄呢风衣往研究生院走。拐角处遭遇料峭春风,吹得缩起脖子。排山倒海初春真正来了。我压抑住内心惆怅,抬头望了望天。
天空烟灰色。是好清寂表情,怎么就同我的脸一模一样。
一白衣女子从身边越过。披肩卷发,挎咖啡色大包,急急行。
我盯了她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一件白色棉夹克被生生穿出市井气味,配以土黄色五分裤并咖啡色尖头皮靴,那个样子,不像个体服装批发户像什么。偏偏她还不自知,心安理得糟蹋身上无辜的白。
我终于明白古人曾造“暴殄天物”一词并非无中生有。当真世上有这样神奇的女子可以化绫罗为粗布,摧枯拉朽直往荒寒境地去,今天算是见识了。
不晓得一路上是不是也有人如此看待夏绮然呢。我抿嘴笑了笑,踏进教学大楼。
A座407。门口。
我第一次见到周念远。
一身黑衣黑裤的周念远单肩背了书包走过来,我和他同时跨进教室。周念远颇具绅士风度的让我先走。
什么叫做狭路相逢?这就是了。
他是来听这堂课?我怀疑他走错了教室。很少男生对古典音韵学感兴趣。
女生众多的地方也嘈杂,四面八方都是花裳都是春光,颀长瘦削的周念远因此异常显眼。那样一个眉目清净的水仙少年,睫毛长且卷,一双漆黑眼睛涌动无限心事,不是佛,便是魔。
绮然,自那人别后,我觉世间了无声色,不外只余黑白灰,今次见到周念远,这结论总算可以推翻了。
默不作声地,我走到不住挥手的女友身边坐下。周念远往窗边拣了个临风的位子,与我隔了两条过道。
不久之后的某一天,南河边一树明媚绿荫下,周念远对我说,彼时他真惊异真欣喜,原来还有女子可以把白色穿出寥落又清寂的姿态,和了浩浩一天云,吹出白梅香。
有点危险可是?他竟然懂得。
衣冠犹胜雪,浮阴不染尘。获得鲜花0朵 -
【0】
昨日只我一人在家,傍晚冻得瑟瑟发抖,跑去厨房用冰糖水煨一只橙子吃。天寒地冻,胃也一样,经不起生冷食物的刺激。
再有七日便是冬至。
太阳经过黄经270°,直射南回归线,北半球进入一年中最最荒烈时刻,昼至短,夜至长。
之后,夜的气势渐渐败下阵来。
但寒冷时节继续,并且才正式地,刚刚开始。
听起来真正绝望。
然而幸好有食物。
此刻煨一只甜暖的橙来吃,亦不是不可以抵住绝望的。
我一边吃着橙,一边逡巡我白色的城,白色的国——
晒衣竿上参差晾晒七八件衣裳,内衣至外套,一式的白。
纯白,乳白,交相辉映,竟凭空生出些许热闹,却又分明冰肌玉骨一个清和世界。
那里面有新近添置的三件短款白衣。一件羊呢大衣,两件羽绒服。学生时代的粉红杏黄纷纷裹同旧日印记压箱底。才懒得去搭理。
惟愿从来没有拥有过,惟愿再也不要去拥有。
大概人的成长,是这个样子表现出来。
越是寒冬越要清冽。干干净净自灰杂人流中独立出来,皮肤亦被白衣映衬得熠熠生辉。这是夏绮然。
她知有陌生人经过会得欣赏,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很容易同其他麻木瞳孔区分开。
但是,夏绮然的眼睛永远幽深琥珀色,永远写满生人勿近,请绕道而行。
静谧潜冬。
这是她度过这个恶劣季候的方式。且是惟一方式。
下午翻看旧日笔记,一条短信猛然跳进视线,蓝黑色字迹又隐忍又凄凉,一点征兆也无。
原来翻到那页了。洁白纸张上抄满情话。四年师满,至今情怀仍可因它轻易震荡,动魄又惊心。
如果他所说的想念都是真的,那么,我曾经多么磅礴地幸福过,幸福得简直可以确信,此一生再也不会那样幸福。
师太说,人们爱的是一些人,与之结婚生子的,又是另外一些人。
言下之意,我们永远遇不上合适的某人。
多不幸,多绝望。这个千疮百孔的事实竟是真理。
而更为不幸的是,我早已在十八岁的夏天被判此刑,尚来不及憧憬或侥幸,便注定沿着无爱道路蹒跚走下去。
当下还是太平盛世吧,处处歌舞升平,夜夜笙歌,惟有情爱破败老黯,决意比心更快地灰掉。
暝暝暮色中,似有哀音沉沉浮动,如泣如诉。夜未至,谁已为谁抢先悲伤?
其实我一点也不盼望同那人他日重逢。根本我就不懂如何问候他,无论是以沉默,抑或以眼泪。我怕到那日,只会慌忙跳起躲到街对面去。不不,绮然,我之留恋是十八岁残夏的一个他,与他的现在,他的未来,毫无关系。他今后失意也好,幸福也罢,我都不想要知道。当然他最好幸福,这是我对他最后一个不容商榷的要求。
——若果那件事好得不像真的,那么大抵它也不是真的。
对于我来讲,二十一岁的他,果然不是真的。现在我晓得了。
他的微笑是敷衍,想念是谎言,他的整个人,不待我看清就已消失不见,像幻觉,像岁月。
他根本不应该出现在十八岁的夏天,扑灭我所有未及生长的憧憬。然而他出现了,带着不为人知的杀伤,前来迎头一击。一切假的事由他做来都似真的,一切假的话由他说来都至暖心。最残酷的莫过于七天以后主动对我泄露真相,并道歉,诚心诚意不做坏人。
我愕然,且只能愕然。因有三天快乐便是真的快乐,此后呢,此后永恒悲伤。
生命只需好,不需长,难道爱情也得一样?
那么葱郁的年纪,那么美好的时节,被他一举摧毁,真正如原爆般。
死寂的城,废墟中依稀往梦掺和飞灰,魅影丛生。而无论我多少次回首向来萧瑟处,故人背影都如天边晓雾驱散不尽。
旧时光徜徉其间,它还在踟蹰什么?
原来心上的人,就是已经存在于心里很久很久的人。那么绮然,毫不费力地讲,他是我心上的人。自他离去,每一个夏天都变萧条和冗长。
一条短信足可令我冻至瑟瑟发抖。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光线惨淡的深冬。
聪明的人应该立刻跑进厨房,捧着救命的冰糖橙子,安静逡巡那片白色的城,白色的国——
我知该时刻自己是这百合王国的无冕之王。这王国是好的,是美的,是天下无双甚至今生不再的。这样一种无与伦比连所罗门王当年亦不曾见过。
我不需盼任何人记得它的静它的艳除开我自己。
绮然,从前人们都说,好穿白的人,十足自恋。这话一点不错的。
人这一世,说到底不过是对自己负责,因最终我们只得两只脚站起来,走下去。获得鲜花0朵 -
【1】
因着那门课,我和周念远开始熟络。
黄昏时去南河边散步;周末遇到市美术馆有好的画展亦乐呵呵地凑热闹;知道我怕冷,他会事先买好大杯不加糖的香芋牛奶;过街时为了不让我乱闯便轻轻握住我的手。
为着这些细致与体贴,我们相处超过了三个月。
三个月不算短,城市里太多男女认识三个月以后就要分开。
许是我和他对彼此多存了点耐性,以至身边所有朋友都认为,这两个人恋爱了。
绮然,你也觉得我和他是恋爱了么。
眼睛传递的信息是表象。在多大程度上,我们可以信任自己的眼睛?
念远不爱对别人谈论他自己,独面对我是例外。
——我几乎没有什么童年回忆,小时候的生活充满禁忌。不可以这样,不可以那样。我所做的最多的事便是独自关在房间里读书画画。慢慢习惯了寂静的空间,以至到现在成为一种偏好,甚至病态。本质上讲,我算不得怀旧的人,倒是更喜欢跟从前一刀两断。
他的言谈中有着事不关己的利落,真是一点点怅惘也无。
我说,念远你这样无情,哪怕面对着自己。
大概这说法颇新鲜有趣,他把嘴角往上扬一扬
——你是否觉得我看上像一只干瘪的袋子,没有探索的乐趣?其实我只是厌倦,所以不断清空又不断增添。我总想着,只要见不到旧日痕迹,就代表获得了某种意义上的自由和新生。
真的么?新生如此容易?我不禁怀疑
¬——可有过从未抛弃的痕迹?
听得这样问,他忽然抿住嘴唇,仿佛有暗影瞬间扑上眉梢眼底。空气中飘来款款幽黯气味,愁荒经年不散。
呵,不用再问了,周念远敝帚自珍的故事就在这里面,若他不愿提起,我就不能打探。
果然,他迅速转移话题
——绮然你呢?有没有哪段时光或者哪个人特别念念不忘?
好尖锐的问题。人只有在拼命保护自己时才会转守为攻。
绮然你看,周念远偏偏喜欢这个样子直逼人心,又偏偏那一天我有好心情答复他
——十四岁到十六岁,是我惟一怀念过的学生时代。那时我开始思虑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解决掉生命,凭此对抗生活的虚无。因为生命实在是不解决也会消失的,没有足够多的美,到处千疮百孔,绝望压顶。但一定是胆小的缘故,我就那么一边没精打采地过活,一边怀揣着并不存在的梦想跟在时间的尾巴上举步维艰,竟然这样活下来。念远,我终究,总算,熬到十八岁。
见我停住,周念远问
——然后呢?
然后?然后没有然后了。
夏绮然的故事在十八岁宣告终结。因为人人的故事都得在十八岁有个终结。欢喜的,不欢喜的,无非表象,终结才是惟一的本质。
那些能够被眼睛看见的,到底不算终结。
绮然,我都没有告诉周念远,要等到四年过后的今天,所有真正的孤寂都经历一回,我才意识到当年那个小女孩其实生活得多么喧嚣,而如今的日子,是太静了。
静得落下终生残疾。静得感觉不到曾经那样活过。
我开始喜穿白色衣衫。
棉布,丝织,棒针,薄呢……穿时只觉韶光玲珑,岁月安谧,心底一丛清凉淅淅沥沥地滴洒上来。
我不再思虑着生命的去留问题,因思虑本身即是浪费。我只愿某天再次牵起那小女孩的手,与她一道缝补身体里每一处破损的线条,而不是像此时这样,听胸膛里穿堂而过的大风声。获得鲜花0朵 -
【0】
不穿白的日子根本就是忘记带上灵魂。
天色在身上打下大片阴影,一颗心立刻跟着兵荒马乱起来。我几又觉得变回大学时代那个面目模糊毫无质地的少女。
萎靡人海就要将我淹没,我亦无声无息毫不挣扎。远处是霓虹,有八十年代陈旧混沌的脸谱。
这个耀眼与荒唐都同样分明的盛世。
¬旖旎幻觉太拥挤,我们靠它苟且过活又靠它围追堵截所有与失望沾亲带故的东西。
绮然,我并不因为会写得些许文字就自视甚高,反而时时刻刻心有惊慌。我不停地问自己,这些字的出路在哪里?价值是什么?是否长久以来我都做着徒劳无功的事且又欲罢不能?那么等我死掉是不是就可以结束这场虚空?
等我死掉。啊,夏绮然死掉以后盛世依旧能够是盛世如果它自身愿意的话。夏绮然算什么呢,她在此刻十里长街上的甲乙丙丁眼里亦不过是某一个甲乙丙丁。
微不足道。状如尘埃。
人人都是尘埃。获得鲜花0朵 -
【1】
夏日浓郁了。又有不少人得离开校园。
周念远带我参加艺术学院的毕业晚宴。同一大群人在蕉叶餐厅吃泰国菜,我照常穿白,周念远穿黑。
有人在身后窃窃私语,我听得他们说,看,一对璧人。
好话总是动听的。我挺直背脊,微微笑。
清酒味道很好,瓶子也可爱。周念远喝了不少,长卷睫毛泛出桃花色泽。古人说的风流少年原是真有其人。
而要到跳舞的时候,方能领略什么是衣香鬓影,百媚淹然。
幻觉昌盛,人心甘愿溺毙其中。
周念远舞步轻巧,是下过一番功夫的。由他带着,我简直忘记自己从小缺乏运动细胞。
休息时,他低声说,绮然,我过去一会。有朋友在那边。
我累得不行,只连说好好好。
又随手取一杯清酒来喝。梅子口味,下次一定拖周念远去超市买一打。
这时有菲拉格慕的梦幻甜心不绝飘来。我抬头,见一个化深蓝色烟熏妆的女孩静静站在面前。大眼,高鼻,嘴唇似蔷薇,宝蓝色雪纺连衣裙勾出伊人窈窕身段。呵,也算美女了。她说
——你和周念远可好?
声音无限惆怅,又像无限遗憾。
那么,她即是他故事里那经久不忘的女主角了罢。也只有这个相貌,才配得起他。
我该怎么说呢。好,我和周念远按时上课,成绩优良,身体健康,不需父母操心,我们当然好。但是,她想知道的显然不是这个好。我又如何解释,你误会了,我和周念远是朋友,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
多傻气。真解释了,她会相信?
不如沉默。
我朝女孩举一举酒杯,笑
——来来,为着这好酒,我们干一杯。
她于是也笑。晶亮瞳仁飘过一丝悱恻的柔情。那一刻,我为周念远惋惜。
散会后,周念远送我回家。他的情绪明显不如舞会前好。我说
——见到朋友了?
嗯。
忖度良久,觉得还是应该对他讲明白
——那会儿恰有一个漂亮女孩托我问你好。
是么?她可穿蓝?周念远语气淡淡。
是。你知道是谁?你不关心她说什么?
他摇摇头,我知道是谁。她过得可好?
我说,从样子来看,是好的。
周念远点点头。
夏日晚风带点栀子香,陈酿味道,如记忆,如故人。
此刻万物都妥帖。那毕竟是他们的故事,我远远看着就很好。走得太近,是会令自己失望的。
周念远送我至楼下花园,是第一次,他久久不肯离去。我知他有话,便耐心等待。
半晌,他嘘出一口气,似自梦中转醒般滔滔不绝地说
——绮然,今日听说她过得不错,我很高兴,也放心了。
她?谁?蓝衣少女?故事的女主角?
——我祝福她,她笑着说谢谢。或许爱了,只能如此。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在花间伫立良久,蓦地发现,原来周念远故事的女主角根本不是蓝衣少女。
但我来不及细问,第二天没有见到周念远。
事实上,那晚之后,没有人见过周念远。
到处找不到他。打去手机,永远是机械无情的一句女声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要等蓝衣少女来访,我才从她满眼的惊惶与颓丧中晓得,周念远吞安眠药自杀,今晨捡回半条命,此刻正躺在XX医院病房。
绮然你可料得爱会带来如此杀伤?我再料不到冷漠如周念远竟也被它一夕摧毁,避无可避。
而我记得好清楚,他才不过在我面前淡淡说过一次爱。
只得一次,怎么会要伤筋动骨呢?
赶到病房时,周念远脸色惨白地躺在一团白之中,长卷睫毛投下浅色阴影,仍然雕像般漂亮。我不禁恼怒,这男子对已经拥有的毫不留恋,却宁愿飞蛾般扑向那不能拥有的,实在可恨。
蓝衣少女怯怯地说
——念远,绮然来看你。
他睁开眼睛,习惯地扬一扬嘴角
——绮然,我只想试着让她爱一爱我,有这么难吗?
我对住他缠着纱布的手,说
——周念远,是谁告诉你,爱很容易的?
他的眼角淌下一滴泪,接着,是更多的泪。
他的嘴唇动一动,终是没有出声。是不是差一点,他就想要反驳了呢。我能想象,这个善良的少年是如何的情深在睫,万念俱灰。
我的心顷刻柔软下来。脆弱如周念远,深情如周念远,他的性命到底是为谁舍弃为谁留?获得鲜花0朵 -
【0】
绮然,有一种伤形成的时候,甚至感觉不到疼痛。而当你察觉到它存在,是连一丁点疼痛都无暇计较了。只好终日惶惶至无可奈何,看它横扫千军万马。
缓过气后你决定记录下它的种种特质,耗尽余生寻觅疗法。
白纸黑字,你写它无声无味无质无影如同魂灵,且又缱绻奔赴,向内迁徙,蚕食心性。它孤注一掷地同你拼斗到底,必要时,绝不心慈手软,你得做好玉石俱焚的准备。
这样一种伤,是高贵的毒,是娇纵的蛊,是要荒野上沉沉罂粟都来顶礼膜拜。
受伤后的人统统一条路走到黑,再也不吝于交出自身悲伤及欢喜。它若无止尽地讨,他们便无止尽地给。
直到悲伤填满了,直到欢喜填满了。
直到被它榨干挖空,宣判万劫无期。
绮然,我想周念远是逃不过这一劫了。就好像,好像那人予我的那一劫。
一模一样。获得鲜花0朵 -
【1】
次日午后一场暴雨,酣畅淋漓冲刷整座城。这才恍惚察觉,这个夏竟然绿得这样深。
站在阳台上观雨,蓝衣少女撑透明伞,踏碎满地落花。呵,又是她。
她依然穿蓝,这次是湖蓝色丝织上衣,大圆荷叶领,可以想象两根锁骨斜斜飞去,不欲在人间。
必是周念远告诉她我的住处。
老实讲,同她做朋友不是没有尴尬,但对方未曾扭捏,我又怎好介意。
她按开我家大门,匆匆说
——绮然快随我去见一个人。
不待回神已被她拖往一处花园公寓,直上十七楼。
她喘着气,修长手指有点颤抖,按了两下门铃,眉间闪过一丝犹疑。她说
——杨老师,是我,桑蓝。
呵,美丽的名字。美丽的女子。
来应门的亦是一个女子。约莫三十岁年纪,眉目秀丽,保养极佳。一袭黑纱裙漫漫遮住脚背,通身透着一股静。长发松散绾成髻,闲闲插一支翡翠钗。我在心里惊叹,这女子怕已逾越漂亮这个词了。
桑蓝说
——绮然,这是艺术学院教我西方油画的杨老师。杨老师,这是夏绮然,我和念远的朋友。
杨沏了碧螺春,好淡定地看我们喝下。许久开口,一把声线清透冰静,足够抚定人心
——桑蓝,不要再说叫我去看望他的话。你也知道,周念远今年21岁,他是成年人,应该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桑蓝焦灼地看着她
——可是他那么爱你……
——桑蓝,爱不可以成为一切懦弱行为的借口。杨忽然严厉,他若真爱我,我还没有死,他怎可去死?世人只道为爱自杀的人至情至圣,殊不知实是因他们最爱自己,只为不甘失去那最好的东西,至亲爱的人,不甘自己一无所有,故而潦草寻死以求解脱。是,他只要死去就与人世不再有关联,余下爱他的人日日悲伤,余下他爱的人终生愧疚。周念远的目的可是这样?
桑蓝即刻噤声,神情沮丧。卸下烟熏妆容的巴掌脸扫着淡红胭脂,依然黯淡。
我也不出声。实在的,杨把我要对周念远说的话全数抢先说了。我无话可说。
告别杨宅,桑蓝似想做最后努力
——那么,杨老师,念远他……
杨悠然一笑
——重新活过,就是这样。
不然能够怎样呢。深爱的人要我们活下去,我们不能死也不能放弃。获得鲜花0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