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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烽烟再起 第二十二章 内忧外患
大雍武威二十七年,王从监军楚乡侯哲之策,以重兵当其偏师,斩谭忌,随后急行千里,往袭北汉军主力。其时龙庭飞知王离中军,戮力强攻,楚乡侯击鼓以励军心,当北汉军一昼夜。十一月九日,王率亲卫军距秦泽四十里。龙知难而退,王追击三百里,龙庭飞亲断后军,两军交锋十余次,互有胜负。十一月十五日,北汉段无敌领军接应,王以士卒疲惫,乃退回泽州。两军交战半月余,雍军伤亡六万,北汉军伤亡近四万,或曰此战无胜负,然此役后,北汉军再无余力寇泽州、镇州。
——《雍史·齐王世家》
雍都,长安,自从月初泽州传来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之后,朝中群臣几乎都是忧心忡忡,这一次龙庭飞大举进攻泽州,虽然泽州大营兵多将广,可是并不代表有必胜的把握,不说龙庭飞乃是天下有数的名将,齐王这些年虽然可以勉强抵挡,可是却很难取得胜利,再说齐王和皇上的心结未解,泽州大营将帅不睦,重重隐忧令人头痛。这重重阴云并没有因为皇上派去新的监军——楚乡侯而消散,毕竟江哲不过是个文人,很多人都不相信他真能镇住齐王,就是他有本事调解齐王和众将之间的矛盾,对着龙庭飞也未必有胜算。
而且从北汉军甫入泽州,流言就在大雍各地出现,有人说这次龙庭飞倾全国之兵进攻泽州,大雍兵力已经不占优势,有人说雍军惨败,齐王不知生死,还有人说雍军内部发生变乱,不能抵挡北汉军的进攻,北汉军已经在泽州境内肆虐多日,杀死军民无数。当流言传入长安的时候,民心混乱。虽然多年来大雍的强盛让百姓心中较为自信,可是那流言说得绘声绘色,人心也不禁多了几分相信。没过多久,另外一种声音响起,说是大雍名将首推李贽,只有李贽御驾亲征才能扳回败局。
而在这种暗流潜伏的局势里面,长乐公主却起到了稳定人心的作用。长乐公主也是刚刚回京,在路上她就听见了这些流言,甚至庆王还曾私下里向她询问江哲是否有办法制住齐王。长乐公主自然只能微笑着劝慰庆王,说是齐王和驸马不会有什么纠纷,前方战事自有齐王负责。可是庆王似乎十分忧虑,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却暗中派人加强了车驾的保护。长乐公主心中不是不担心前方战事,可是她相信江哲可以稳定泽州大营,她也相信齐王的军略,就算不能取胜,也不会大败,更何况江哲身边还有小顺子在保护呢。所以她仍然是神情从容,每日只是带着柔蓝和李麟观看沿途风景,当然有的时候还会抱着江慎,说起来,这三个孩子,倒似乎是江慎最好奇,若是想让他多睡一会儿,不让他看窗外,他经常都会哇哇大哭。
不过流言这样猖獗,长乐公主也觉得有些不对,而且在某日受到雍都的密旨之后,长乐公主便故意放慢了行程,绕道经过多处郡府,每到一处,她都主动接见当地高级官员的家眷。虽然她没有说过一句有关泽州战事和流言的事情,可是她那种平静愉悦的情绪感染了那些诰命夫人。人人都知道驸马楚乡侯身在泽州,如果泽州有事,公主怎会如此安详平静,这样的想法很快以更快的方式在中低级官员里面传递。等到长乐公主迟了多日回到雍都的时候,泽州虽然还没有战报传来,可是流言却几乎不会影响到官员了。这虽然是朝廷控制的缘故,可是长乐公主的功劳却是显而易见的。
十一月十七日,长乐公主的鸾驾终于到了长安,雍帝下旨,命太子李骏带领三品以上的官员郊迎三十里,凭着宁国长乐公主的身份,这并不僭越,而且京中谁不知道这次长乐公主回京一路上安抚人心的功绩。
撩开鸾驾上的珠帘,长乐公主眼中雾气朦胧,一段段回忆电闪而过,武威十七年,自己远嫁南楚,那时候的自己心中悲凄,只恨车驾走得太快,看不见长安烟云。武威二十三年,自己从南楚返回,虽然重回帝乡,却是心如古井,只想在亲人身边安度余生。之后自己虽然尽力闪避,却仍然被夺嫡憾事所扰,几乎不能在宫中安居,而这时,已经孀居的自己也心中波澜微起,可是心目中的良人却是咫尺天涯。直到武威二十五年自己不顾一切跟着良人离开长安,她才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幸福安乐。如今自己重回长安,只怕是没有机会再回东海隐居了,心中有着和亲人团聚的喜乐,却也有着重新涉入世俗的无奈。
这时候,周尚仪带着几个宫女走过来,将几个孩子抱去,长乐公主平静了一下激动的心绪,露出淡淡的笑容,走下鸾驾,平静从容地看向迎接自己的众人。
已经将近十岁的太子李骏一大早就急匆匆地等着皇姑的车驾,说句实话,他和皇姑并不十分熟稔,毕竟没有见过几面,可是他可是很明白这位皇姑的地位。若不是宁国长乐公主,可能自己的父皇没有机会坐上皇位,而自己恐怕也早就没有命了,不过李骏当然明白最得自己父皇重视的一点却是,皇姑嫁给了楚乡侯江哲,用父皇的话说,这是把那个闲云野鹤的奇才绑在大雍战车上面最好的法子,而且还没有任何勉强和和隔阂。不过对于李骏来说,恐怕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那个多年不见的小妹妹这次也跟着皇姑回京了。想到这里,李骏不由气恼的想着当年他从幽州回到长安,本想着和柔蓝久别重逢,可是却是当头一个晴天霹雳,柔蓝居然被江先生给带走了,而且两年多来连封信都没有。心中有些惴惴不安,希望不会是柔蓝已经忘记我了吧。
终于等到了长乐公主的鸾驾,当李骏看到一身公主礼服的皇姑微笑着走到自己面前的时候,眼睛瞪得圆圆的,他可是还记得皇姑的模样,可是如今看来,明明外貌没有什么变化,却像是换了另外一个人,那种温柔娴雅,从容喜乐的神情,让人油然而生敬慕欣羡之情。
在郊迎礼毕之后,这时候,从站在鸾驾后面的宫女里面,一个娇俏可爱的小女孩冲了出去,一把抓着李骏的袖子,急切地道:“骏哥哥,你还记不记得蓝蓝。”
李骏看向那有些熟悉的小女孩,过去的回忆几乎立刻回到了脑海里,这一刻他忘记了一切礼仪,像过去一样伸手将小女孩抱了起来,高兴地道:“蓝蓝,你回来了,怎么这两年也不给我写信,我还以为你不记得我了。江先生,不,姑夫有没有欺负你,如果有,我去禀告母后,母后一定会替你讨还回来。”
柔蓝看着稚气消退,已经变得英俊玉立的李骏,突然大哭起来道:“爹爹欺负我,都不许我寄信给骏哥哥。”说罢,抽抽噎噎的柔蓝掏出厚厚一叠书信,都是写好之后却没能寄出去的信件。李骏只觉得不知怎么眼里有些水汽,这时候他已经想起不能在人前失态,努力抬高了头不让眼泪落下,郑重地接过那些信,道:“好啊,我一封封的看,蓝蓝就当成信在路上耽搁了很久吧。”柔蓝这才破涕为笑。李骏有些心虚地看看身后,还好,那些官员都很识趣得避得远远的,李骏这才送了口气,将柔蓝放了下来,一抬头,却看见长乐公主的笑容,不由脸一红,道:“皇姑,皇爷爷、皇祖母和父皇、母后都在等着您呢。”长乐公主微笑着牵过柔蓝的小手,道:“好,那我们就快些上路吧。”说罢领着柔蓝上了鸾驾,周尚仪也将慎儿送到鸾驾上面。如今,已经进了长安,就不方便让李麟也坐在鸾驾上面了,长乐公主眼睛的余光看见神色倔强的李麟,在上鸾驾之前低声和李骏说了一句话。
等到鸾驾启程之后,李骏走到李麟身边,温和地道:“你是麟弟吧,和我同骑如何?”
原本神色有些冷漠的李麟眼中闪过一丝温暖,方才因为柔蓝撇下自己去和李骏说话的酸意也渐渐消散了。不善言辞的他冷冷道:“我自己会骑马。”
李骏眼中露出惊讶的神色道:“你小小年纪就会骑马,真是厉害。”让侍卫牵过一匹御马,笑道:“这可是父皇赏赐给我的御马,性情很温顺,你骑骑看,可不要害怕啊。”李麟木木的点头。他年纪还小,但是这匹御马上面的鞍鞯都是特制的,所以李麟上马之后,很快就控制住了马匹,跟在鸾驾和李骏后面走向明德门。一路上,李骏不时问着李麟各种问题,觉得李骏有些罗嗦的同时,李麟心中也觉得越发温暖,看来自己在长安并不会太难过呢。
长乐公主走进太后居住的慈宁宫的时候,一眼就看见母后慈爱的眼神,她不由落泪,上前翩翩拜倒,长孙氏上前将爱女搀起,欣然地看到爱女容光照人,全不似从前憔悴模样,母女说了几句家常话,长孙氏挽着女儿让她坐在自己身边。长乐公主这才看到旁边还坐着颜贵太妃,连忙起身见礼。这几年颜妃虽然荣宠依旧,可是因为忧心爱子和当今皇上至今的隔阂,容颜之间带了几分苍老。宫中消息传得飞快,她早就得知长乐公主带了自己的亲孙儿过来,虽然有些恼恨秦铮连累了爱子,可是无论如何若非秦铮自尽谢罪,只怕事情会更加棘手,而李麟更是她的心头肉,若非实在不得已,她是不会让齐王带着李麟上战场的,这次听说长乐公主带了李麟回来,心中对长乐公主十分感激,而且她也听说了长乐的驸马去了泽州做参军,今后爱子一生荣辱可能就要看江哲夫妇的了,所以颜妃十分客气亲切地搀起长乐,道:“贞儿,听说你带了柔蓝和慎儿过来,姐姐早就想着外孙呢,还不快把他们带进来。”
长孙太后听了拊掌道:“妹妹,你说哀家是不是糊涂了,本来还想着让孩子们进来,可是一看到贞儿竟是什么都忘了。田尚宫,快些宣孩子们进来。”
不多时,周尚仪亲自抱着江慎,柔蓝和李麟跟在太子李骏后面走了进来,却是李骏一时舍不得和柔蓝分开,便也跟了来。
长孙太后却先是招手让柔蓝走到近前,将她抱在膝上,道:“小蓝蓝,可还记得哀家么?”
柔蓝眼中闪过兴奋的光彩,抓着太后道:“记得,蓝蓝很想娘娘,也很想皇帝爷爷。”
太后亲切地道:“如今你叫贞儿母亲,也该改口叫哀家一声外祖母了,太上皇这两年还时不时说起你,不过今日却又托词去打猎,唉,谁让他这么好面子,总记着当年不同意贞儿和你爹爹的婚事的事情,担心你们给他脸色看呢。”
众人听了都觉好笑,可是却都强忍,太后可以这么说,他们可不能嘲笑太上皇啊。
然后太后又道:“好了,快把慎儿抱过来,让哀家看看这个小外孙。”
长乐公主亲自接过爱子,抱到太后跟前,柔蓝乖巧地从太后膝上跳了下来,太后接过小娃儿,眼中泪花闪过,这是流着她骨血的孙儿,她自然心中爱极。江慎也精神得很,全不怕生,虽然就连走路也是踉踉跄跄,基本上还处在爬行阶段,可是并不妨碍他用小手去摸太后的凤冠。太后亲了半天,突然问道:“皇后怎么还没有过来,不是说今天一早就要过来么?”
田尚宫恭恭敬敬地道:“启禀太后,皇后娘娘本要过来的,可是段才人今晨突然腹痛,恐怕是要早产,皇后担心得很,所以派人禀告过了,要晚一些过来。”
长孙太后叹息道:“皇后果然贤德,皇上子嗣艰难,至今只有骏儿一个嫡子,若是有些什么意外,岂不是让皇上忧心么,如今朝中颇不宁静,边关又在打仗,也亏得皇后这个贤内助。四个月前,若非是皇后亲自过问,只怕段才人这个孩子就保不住了。”
颜贵太妃见长乐公主有些奇怪,便道:“这也是一件宫闱惨事,皇上登基之后,授意礼部裁撤后宫品轶,确定内廷主位,依次是皇后,贵、娴、淑、德四妃,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为九嫔,婕妤九名,美人九名,才人九名,其余主位全部裁撤。
雍王妃自然是正位中宫,赵氏和云氏都是做了多年的侧妃,又生了公主,所以赵氏封了贤妃,云氏封了德妃,因为后宫太过冷落,所以太后下懿旨选了一次秀女,其中最出色的就是司马修嫒,永和宫的主位,此女有些娇纵,不过也算是才貌双全,想不到却是心肠狠毒。永和宫里面的梨香阁住着段才人,段才人出身寒门,性情柔顺,皇上临幸了两次,就怀了身孕,这段才人不算受宠,又有些糊涂,居然没有留心,却被司马修嫒先知道了,竟在宫门下匙之后带着亲信闯入梨香阁,逼着段才人喝打胎药。永和宫诸殿本就是司马修嫒的天下,梨香阁又较为偏僻,居然让她肆意而为。可是这段才人也是外柔内刚,被灌药之后趁着防守不严,拖着性命逃到程婕妤居住的西配殿。程婕妤却是魏国公的远亲,家中也是将门,此女更是生就侠肝义胆,平素本就常常护着段才人和其他被司马修嫒欺凌的嫔妃,这次居然违背宫规,翻墙出了永和宫,连夜到坤宁宫求见皇后,禀明此事。这下事情可闹大了,皇后连夜赶去,下令软禁司马修嫒,又召御医全力救治,总算是段才人身子强健,又是拼命挣扎,只喝了大半碗药,这才保住了孩子和性命,可惜如今又是早产,也难怪皇后如此紧张,都顾不上来接你了。”
这些事情在宫廷中屡见不鲜,可是长乐公主仍然心中不乐,问道:“这司马修嫒是什么背景,竟然如此嚣张,这种事情别说一个修嫒,就是换了四妃也是不敢做的?”
长孙太后在颜贵太妃开始谈及此事的时候就让人将几个孩子带到外面玩去了,并遣散了宫人,此刻也是神色阴沉地道:“谁说不是,历朝历代,除非是皇上专宠到无法无天的地步,哪有妃子敢如此放肆,如今皇上对后宫疏淡得很,皇后又是震得住的人,这件事情哀家都觉得奇怪。后来皇后详查之后,这司马修嫒本是原蜀国世家之女,如今她的亲族仍然是东川第一名门,若非如此,就算她才貌双全,也不能进宫就做了修嫒。司马氏如今在东川也是庆王的最大助力,庆王更是亲自进宫向皇后求情,所以碍着庆王的面子,皇后只能下旨,将司马修嫒送入冷宫了事,程婕妤立下大功,封了充容,段才人无辜受害,不过因为如今不能起床,孩子也没有临盆,所以还没有封赏。”
长乐公主目中寒光一闪,又是庆王,对这个皇兄,她心中本是有些同情和敬佩的,可是这次相见之后,却见他处处和齐王为难,这还罢了,可能是因为从前凤仪门的事情让他心有余恨。可是这司马修嫒的事情未免有些蹊跷。长孙太后和颜太贵妃交换了一个眼色,她们对于这件事情十分不满,颜太贵妃自然是因为庆王是攻击爱子的主要人物,而长孙太后却是因为同病相怜,她几个儿子都没有活到今日,所以她最看不得戕害孩子的事情,司马修嫒触犯了她的逆鳞,可是虽然太后身份尊贵,长孙氏却是不愿意多管后宫的事情,毕竟皇帝不是她的亲子,她不想过于干涉皇后的权力。可是长乐公主就不同了,身为大雍皇室最尊贵的公主,驸马又是皇帝的心腹重臣,长乐公主若是出面,这件事情是谁也不敢多嘴的。
长乐公主眼中闪过一丝犹疑,她也对司马修嫒生出杀意,当年迫不得已亲手害死腹中娇儿,曾让她午夜梦回,泪湿罗衣,即使那是她不喜之人的骨肉。可是这样干涉皇家的事情,长乐公主不免有些担心,她是知道江哲的性子,本是最不喜欢惹麻烦的。
正在这时,突然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三人抬头望去,外面的尚宫高声道:“皇后娘娘到。”长乐公主站起身来,长孙太后和颜贵太妃也急切地向外看去,皇后高氏神色有些憔悴,身后跟着后宫主位妃嫔,进来给太后见礼之后,皇后黯然道:“段才人强撑着生了一位皇子,可怜她却抛下孩子去了,竟是连一眼孩子的面都没有见到。”
众人都是唏嘘不已,长乐公主心中生出怒气,上前给皇后见礼。高氏连忙扶起长乐,强颜欢笑道:“妹妹今日回来,本宫都没能去迎接,真是失礼。”
长乐公主劝解了皇嫂几句,抬眼看到妃嫔中一位婷婷玉立,面带英气的女子甚是悲凄,便用目光向皇后询问,皇后叹了一口气,道:“程充容,你也不要难过了,这都是命中的劫数,本宫知道你和段才人交好,身后之事,本宫不会亏待她的。母后,儿媳想段才人孕育皇子有功,就追封昭容吧。”
程充容却是上前拜倒道:“太后、贵太妃、皇后娘娘,臣妾原本没有资格说话,臣妾和段才人虽然交好,却也是泛泛而已,可是臣妾心中不平,那害人凶手虽然打入冷宫,可是却还活着,过几年遇上大赦,还可出宫还家,可怜段才人却是香消玉陨,还请母后和娘娘为她作主。”
三人都是有些难色,皇后用余光瞧了长乐公主一眼,道:“司马氏已经受到惩戒,这件事情本宫也很难追加罪责。”
程充容面色悲愤,含泪起身,皇后向太后施礼道:“母后,二皇子生而丧母,本来应该本宫抚育,可是本宫近来事情繁杂,不若将二皇子交给程充容抚养吧。”
太后点点头,道:“程氏,你是忠良之后,又是二皇子的恩人,可愿好好抚养他。”
程充容虽然难过,却也不由受宠若惊,道:“只恐臣妾不能尽职。”皇后温言劝慰,程充容终于坦然接受这样的恩遇。
皇后见事情暂时压了下去,便笑道:“时候也差不多了,本宫在坤宁宫设家宴为长乐洗尘,晚一些皇上也会过来,母后和太妃娘娘不如现在就过去吧,看看本宫准备的佳肴是不是合意。”
长孙太后和颜贵太妃都是笑容满面,在宫妃和女官的陪伴下出门而去,皇后故意落到后面,挽着长乐公主的手臂道:“妹妹,你的府邸本宫已经全部打理好了,你尽管住进去就行,不过今日可不能出宫。”
长乐公主心中一暖,反手握住皇后的手道:“皇嫂费心了。”然后她近似耳语地低声道:“皇兄怎么说?”
她虽然问得含糊,皇后却是立刻回答道:“皇上说,也该给庆王小小的警告,不过现在不宜重整东川防务,所以皇上和本宫都不好驳了庆王的面子。”
长乐公主心中明白,微微点头,不再说话。
当夜的坤宁宫灯火辉煌,太上皇李援终于还是忍不住对女儿的思念回来了,一见长乐公主便是喜笑颜开,看着女儿神采飞扬,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他高兴,慎儿年纪还小,自然不能入席,柔蓝却是被李援拉着坐到他身边。而随后而来的李贽则是让李骏和李麟分坐在他身侧。看得李康面色阴沉。
尽欢而散之后,当夜三更,长乐公主却是没有入眠,带了周尚仪、小六子和几个强壮有力的宫女太监闯入了冷宫,冷冷的看了那个原本娇纵美丽,如今却是形容憔悴的司马氏半晌,然后下令将其杖杀。那一夜,司马氏的悲嚎声惊动了整个冷宫。
第二日长乐公主当面向太后、皇后谢罪,太后刚刚假意训了长乐公主几句,闻风赶来的李援就出言开脱,这件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就是庆王李康也不敢和自己的父皇抗议的。
三天之后,泽州捷报传来,而几乎同一时刻,南楚军情传来,陆灿出雒城,占领蜀中,兵压葭萌关,一路所向披靡,葭萌关告急,两国之间,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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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烽烟再起 第二十三章 万金家书
文乡侯霍琮,出身寒微,太祖武威二十五年,为雍王府司马江哲救入王府。初时未蒙青眼,为寒园仆役。后太宗以潜邸赐宁国长乐公主,琮仍执役寒园,日常偷阅哲文稿书籍,为昭华郡主所察,郡主怜之,书告楚乡侯此事,哲闻之心动,传书公主,为其延师教读。后,哲自军中归,试其文章而喜,乃收归门下。
哲虽世称才子,文章锦绣,冠绝天下,然多涉猎,琮性谨严,唯读经史,青出于蓝,遂成文宗,然终琮余生,事哲如父。
——《雍史·文乡侯列传》
大雍武威二十七年十二月末,泽州大营上下一片喜气洋洋,在数年僵持之后终于取得了一次胜利,军中将士都是喜笑颜开,更何况皇上传旨重赏三军,所有的军士的荷包都是满满的,胜利加上赏赐令泽州将士扬眉吐气。
在龙庭飞退出泽州之后,齐王李显下令趁着雪降之前在沁州边境扎营,经过三十万雍军和从泽州征调来的二十万民伕一月奋战,修建了百里营盘,这一次,雍军是绝对不允许北汉军再次进入泽州的了。临近新年,泽州大营防守虽然森严,可是还是允许军士轮流出营,虽然附近没有城镇,可是逐利的商人早就在建立了临时的集市,临时搭建的房屋虽然简陋,可是却很温暖,酒店、青楼、赌场样样都有,还有各种各样的货物出售,齐王并不反对集市的出现,毕竟没有这些,冬天可就难过了,但是为了安全仍然派了军队将集市控制起来,免得北汉的间谍趁机入内探听军情。虽然没有军令下达,可是人人都知道,明春进攻北汉,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中军大营,我倚在软榻上看着家信,这次皇上派人来传旨嘉奖,顺便还带了家书过来,长乐和柔蓝都有信来,虽然很想看看柔蓝写些什么,可是对长乐的思念已经盈满心胸。所以我还是先打开了长乐公主的信。
长乐公主的信很长,居然写满了七张丝绢,从墨迹的新旧看来不是一次写得,可能是随想随写,每日都写上几行字,然后才随着使者而来。
“妾行程颇平顺,唯慎儿为慈真大师所占,妾终日难见数面,慎儿已能行步,然不能久,夫君归日,应能见慎儿独自行走矣。
……
三王兄对麟儿颇冷遇,妾虽不满,但兄妹多年不见,王兄又奉旨接妾身回京,不便劝止,只得令麟儿、柔蓝不离左右。妾心中忧虑,三王兄如今权势滔天,却对六王兄恨意不休,妾恐兄弟閲墙事重演。
……
得皇上密书,京中有流言说泽州兵败,妾知有夫君在泽州,必不至如此,然流言过处,人心惶惶,不得已妾身放缓行程,沿途接见地方官员眷属。
……
太子郊迎,礼重如此。妾身心有愧意,太子虽然年少,却是聪明仁厚,柔蓝和太子青梅竹马,重见仍然如昔日亲厚,麟儿虽孤傲,太子以诚相待,麟儿已兄事太子。皇兄下旨命麟儿为太子伴读,京中颇有非议。
……
有一事,妾心不安,司马修嫒,前蜀贵女,戕害怀孕才人,虽得皇后阻止,然才人产后而亡,二皇子可怜,生母卑微,无辜受害,所幸程充容仗义相救,皇嫂已令二皇子拜程充容为母。然司马修嫒戕害皇子,害死皇子生母,其罪非轻,按国法宫规,应杖杀之。
奈何三王兄亲来求情,言道镇守东川需蜀国世家襄助,司马氏功绩显著,若杀其女,恐东川生乱,皇嫂不得已赦其死罪。然母后众人皆心恨之,皇兄子嗣不昌,若如此姑息,恐后多生事端。妾身至京,母后相托,皇嫂暗传圣意,妾身乃于当夜杖杀修嫒于冷宫,虽是皇命,妾身仍难心安。惟恐三王兄记恨妾身,妾身得父兄爱护,谅无恙,唯虑波及夫君,望夫君志之。
……
妾身闻南楚军兵压葭萌关,皇兄已遣三王兄回东川,然妾心不安,夫君前番书信提及陆灿绝情之事,此子世代将门,又得夫君亲授兵法,妾身恐东川不敌,又三王兄与皇室裂痕宛在,妾身见其心思深沉,恐东川生变,军国大事,妾本不当过问,然若东川乱,北汉战事难息,妾不忍君久戍,故心实忧虑。
……
今日海仲英秘密入京,求见妾身,愿求周尚仪为妻室,妾身早闻两人钟情已深,然尚仪名字仍在宫中名册,海氏又常年出海,商人重利轻离别,妾身心有犹豫,故未挑明此事,今海氏意诚,妾身遂作主许之,前日已请准母后懿旨,消去端娘名字,定于年底完婚,然家事虽有董总管和小六子照看,内宅仍需女官,皇后已从内廷擢升良者为府中女官,此虽殊恩,然妾身不知夫君意下如何,未敢应允。
……
”
我看完书信,轻轻叹了口气,长乐是有些多想了,她是担心皇上想在我身边安排个人监视,其实公主府中家将侍女至少也有几百人,而且都是入京之前皇后亲自安排的,想要安插一个探子真是神不知鬼不觉,何必这么明着插人呢,再说皇后亲选的女官一定是精明能干,一定能够让长乐少费些心思,留这么一个人对我来说只有好处。就算是这人负着监视的责任也没有什么关系,我也没有什么一定要隐瞒的事情,再说,从司马修嫒的事情来看,皇上和皇后是将长乐当成得力助手了,这样一来,不免要有些秘密的消息传递,有这样一个人就可以留下传递消息的通道,更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我抬起笔写了封回信,让长乐代我主持海仲英和周尚仪的婚事,另外皇后的好意一定要接受,至于庆王的事情我没有提,我并不想让长乐为军国大事烦恼,这些事情自然有皇上去操心,而我也不会去东川,开玩笑,我在那里的名声估计差的很,我可没有忘记蜀王的事情,不过锦绣盟在东川蜀中发展的不错,不过前段时间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报传来,看来我应该催促陈稹一下了。
写完给长乐的回信,我又拿起柔蓝的书信,打开之后,刚看了几行字就几乎气歪了鼻子,这个小丫头居然在信里面得意洋洋地说道,她已经向皇后告状,说我不许她写信给太子,皇后答应她等我回京之后要好好教训我。
还好接下来都是跟我夸耀太上皇带着她微服出去玩乐的事情,看来太上皇对柔蓝可不是一般的宠爱呢。将其中欢乐描述得如同亲临其境,除此之外,就是等到太子从南书房回来之后,三个小孩子一起去玩的乐事。我心中有些酸意,这个小丫头总是处处如鱼得水,而且好像天生就是来克我的,玩得这么开心,居然还没有忘记告状。
最后面写得却是一件有些古怪的事情,柔蓝提及她溜到寒园去玩,那里因为曾是我的故居,里面至今仍然保留了许多文书和珍贵书籍,所以数年来都是有专人保护和整理的。因为李麟听了几日课居然嘲笑她不会诗文,柔蓝一怒之下想到我的书房去找一本少见的书来难为李麟,因为我还没有回京,所以寒园禁令仍然有效,柔蓝是偷偷进去的,毕竟寒园的防卫不可能像从前那么严密。可是柔蓝却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有一个小男孩趁着没人看见偷偷看我的文集和藏书。柔蓝本想将这个小厮扭送到长乐面前,可是查了一下,却知道这个小男孩叫做霍琮,本是我带进雍王府的,这两三年一直在寒园整理花木,柔蓝想了想,若是这件事情被人知道,霍琮肯定会被赶出去,她虽然淘气,却是心软,不愿告密,就逼着霍琮给他讲解文章,据柔蓝说,霍琮讲得比我好,因为她能够听得明白。
看到这里,我不由陷入沉思,当年我路遇东海和庆王的属下,救回了一个孤儿,这个孩子有一双倔强的好眼,可是我当时一心一意都是夺嫡,根本就没有留心这个孩子,记得后来这个孩子就做了雍王府的仆役,而且因为他料理花木十分出色,有一次被我看见,就随口一句话让他进了寒园伺候花木。不过这个孩子我一直没有留心,想不到他还在寒园,而且听柔蓝说来,倒是一个好学上进的孩子。
想我江哲有才子之誉,可是我的几个记名弟子却都是武将,柔蓝不用提了,她若是对读书有兴趣,难道我还会不教她么,慎儿么,虽然年幼,可是怎么看都不像读书的种子,如今拜在慈真大师门下,将来做武林高手应该没有问题,若是说到文章,我就不抱什么奢望了。想来想去,我这满腹经纶居然没有一个传人,想到这里,我心中一动,拿出给公主的书信,让她先给那个霍琮请西席教读,心中想定,若是霍琮果然不错,我就收了这个弟子,若是我看不中么,栽培一个人才也没有什么不好吧?
放下家书,我又拿出皇上的密信,上面所说的正是如今的局势,南楚这次出兵事先全无征兆,拜当年皇上劫掠建业之赐,虽然南楚朝臣对大雍十分忌惮,可是却是畏惧多过仇恨,事实上如今南楚的政务掌控在尚维钧手中,这人怕是恨不得用金银财宝买的平安,这几年来,南楚每年除了例行缴纳的五百万两白银赔款之外,还要送上各种珍贵的贡品,女子金帛,我在南楚的生意这几年官府征收的税收已经是原来的三倍,虽然还有陆灿、容渊这样的武将,可是兵力却几乎没有什么增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军队所需的辎重、粮饷何等巨大,无钱就别想养兵,不过我还是要佩服陆灿的,他这两年在蜀中屯田,并且通过长江水运和海运做走私的生意,所得金银众多,不仅练了一支精兵,还可以支援镇守荆襄的容渊。当然这件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陆灿做的十分严密,就是南楚一手遮天的权相尚维钧也不很清楚,毕竟现在南楚军队可以说是陆家的天下,尚维钧若是逼得太紧,只怕还没有等到大雍南下,南楚就已经起了内乱。至于我知道这件事情,实在是因为天机阁和锦绣盟都有涉入,不过我倒不想阻止这件事情,不说这生意每年给我带来百万银钱,能够掌控南楚军队的财源就已经很令我得意了,只要需要,我可以随时切断南楚的走私路线,这样一来,没有了钱粮的南楚军队可就是捉襟见肘了,不过这样的利器自然是要在关键时候使用的,就是这次南楚兵压东川我也不想使用,毕竟大雍不可能两面作战,在北汉未平之前,还不能断绝南楚的希望。
将皇上的密书和兵部转来的军情再次翻阅了一遍,我心中突然生出奇怪的感觉,怎么会这么巧,北汉新败,南楚兴兵,庆王行径又是如此古怪,据我所知,这庆王有本事在东川经营多年,就连凤仪门如日中天的时候也不能把他怎么样,这样一个人,怎会轻易流露出和皇室的分歧,他恨齐王不要紧,可是却不该在齐王用兵北汉的时候生变,一个司马修嫒,虽然是前蜀贵女,可是毕竟是亡国之后,又犯了这样的大错,按理说,别说是赐死杖杀,就是问罪司马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庆王只需要要求不问罪司马修嫒的族人,就已经是难得的人情了,一个女儿应该不会让司马氏做出和大雍朝廷决裂的决定,为什么我觉得庆王的做法有些过分嚣张呢?这三件事情中间必有联系,可是我却是一时想不出来。
想了许久还是觉得没有头绪,便放下文书,走出帐去,这时候已经将近黄昏,外面的空气十分寒冷,冷气扑面,我打了一个冷战,这北地的气候可真是难熬,虽然离开南楚已经多年,可是我还是不习惯北地的寒冷。冷风让我的头脑清醒了许多,我索性什么都不想,就这么漫无目的走来走去。走着走着,我突然看到小顺子正低头走进一个小营帐,顿时心中生出好奇,这几日他总是不见踪影,我本来还以为他是又在练什么新招式呢,想不到却在这里,四处看了一下,却原来我走到了监押重要俘虏的地方,可是小顺子到这里干什么呢?
虽然知道非礼勿视,可是我真的很是好奇,故意走到离那座营帐不远的地方,虽然这个距离还是挺远的,至少我身边的侍卫是听不见里边的说话的,可是我能听清啊,摆出陷入沉思的模样,好像还在考虑战策,可是我的心思全部用在耳朵上,仔细听着里面的情形。
凌端躺在床榻上,眼中满是冰寒和悲恸,他是鬼面将军身边鬼骑的唯一幸存者,他至今仍然清楚的记得,就在最后一刻,战马已经失去,只剩下几个鬼骑护着将军对着数不清的马槊和马刀,身边的同僚一个个失去了生命,终于战场上只剩下了将军和自己,事实上凌端至今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够活到那个时候。雍军高呼着“生擒谭忌”围了上来。将军却将自己护在身后,他虽然能够暂时护着将军的后背,可是将军分明接去了大半攻势,那一刻,凌端发觉将军竟然是在拼命保护着自己,心中感激羞愧的凌端只能拼命防守,除非我死了,不能让任何人伤到将军的后背,这是凌端唯一的想法。最后一个大雍的武将似乎看出了自己是将军的弱点,转而猛攻自己,就在他的马槊将要刺进自己的咽喉的时候,将军竟然用手臂替自己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可是这样一来,局势更加险恶,万军重围当中,重伤无马,怎可能还有生还的希望。不过片刻,自己被刺倒在地,而将军就站在那里一步不动,长戈化作铜墙铁壁,护着自己不让那些杀红了眼睛的雍军顺手取了自己的性命。即使他身死之后,仍然用身躯将他护在身下。一动也不能动的凌端就这么近的看着他长戈飞舞,收取了无数生命,看着他被人围杀,自始至终,将军都没有说一个字,可是凌端分明看到将军的眼睛充满了鼓励,那是让自己保重的眼神。在谭忌仆倒在地的时候,凌端便晕了过去。
事实上,当凌端在大雍的军营内醒过来的时候,悲痛屈辱当中心中也有一丝喜悦,生命的美好他还没有完全领略,死亡毕竟不是他希望的事情,可是被俘之后的命运又会如何呢?他不会怀恨那些大雍将士,因为将军早就说过杀人者人恒杀之,当日他身为鬼骑,长戈之下,冤魂无数,今日虽然将军和同袍都死在雍军手中,甚至自己的两个哥哥都是战死沙场,不过凌端却也不会怨恨雍军,他只恨苍天,为什么天下要战乱,要让自己这些小民的性命贱如蝼蚁。当然凌端不恨雍军,却也不会感激雍军救治了自己,若是有机会,凌端还是希望能重新上战场杀敌,将军可是说过有什么仇恨,都到战场上面了结的。可是想要逃跑哪有这么容易,自己成了战俘就是不处死也要被送去做苦役,哪有可能回去北汉呢?
不提凌端心中所想,这座营帐却不是他一人居住的,所有俘虏都被监禁在军营当中,不论尊卑,都是十二人一个营帐,没有床榻灯火,只有少数身份比较特别的俘虏有较高的待遇,而凌端得到这样的待遇多半因为他是谭忌身边的鬼骑,可是另外一个和他住在一起的俘虏就有些奇怪了,那人是石英营中的一个什长,叫做李虎,这人虽然勇猛,却是性子鲁莽,职位又低,怎会被特别监押起来呢?可是这人是石英的部下,谭忌和石英最是不合,所以凌端也不愿意去理他,直到这人活转过来得意洋洋地说道,他大雍的监军楚乡侯给撞到水里,虽然没有成功的取了那人性命,可是李虎还是很得意,这下凌端可就明白了,带着同情的眼光看着这个笨蛋,虽然他并不十分清楚这位楚乡侯是什么人物,可是明摆着给这小子治伤是准备给他好看呢,就像杀猪之前总要养肥一样,不过想了想,他还是没有告诉这个少根筋的家伙渺茫的前途,毕竟自己这些人小命早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早知道也没有什么用处,还是让他多舒心几天吧。
正在胡思乱想,这时候有人走了进来,这人是一个青衣少年,容貌秀雅,带着几分阴柔,却又神情如冰霜,如同寒天飞雪一般孤洁,凌端只看了一眼就又躺了下去,那人这些日子常常过来,说来也奇怪,这人每次来都是只问两人伤势如何,然后说几句闲话就走了,态度虽然冷淡,却是没有一丝轻蔑之意,每次来都会带来上好的伤药,和一些精美的食物,凌端发觉,自从这人常常过来之后,监押自己的军士似乎更加多了,而且态度也都很恭敬。从这些凌端能够觉察出这人身份必然非同反响,可是问过外面的军士,却是一个个凛若寒蝉,谁也不肯谈及那人的事情。不过这人虽然亲切,凌端却是丝毫不愿意接近他,或许是多年沙场征战的缘故,凌端对于危险十分敏感,他能够感觉到那人虽然相貌清雅,神色中丝毫不露杀气,但是骨子里却是一个不将人命看在眼里的人。至于李虎,似乎也不大喜欢看见这个人,倒不是他有那么聪明,有一次凌端听见李虎嘟囔着什么“娘娘腔”之类的话,看来是他粗豪的性子犯了,看不得这种人的存在罢了。今日这人进来却和往日有些不同,双手空空,并没有带什么东西,虽然没有说话,可是凌端却能发觉他身上散发着从骨子里流露出来的冷意。不由心中苦笑,想必今日这人已经准备撕下面具,同情的看了李虎一眼,凌端能够感觉到,这人的目标不是自己。获得鲜花0朵 -
第四部 烽烟再起 第二十四章 布局天下
龙庭飞神色怔忡地坐在蒲团之上,默默的望着摇曳的灯火,已经七天了,自从泽州一战之后,边关暂且无事,龙庭飞便被北汉主召回晋阳,龙庭飞原本心中充满愧疚,只道要受斥责,谁知回到晋阳之后北汉主便把他召入晋阳宫,而接见他的却是北汉国师京无极。龙庭飞虽不是魔宗弟子,但是却多得京无极教诲,心中早已将他当作师长,若是京无极骂他几句,他倒觉得心里舒服许多,可是魔宗对战败之事却是一字未提,只命他在这空无一物的静室中面壁七日。
这七日,龙庭飞因着难得的安宁,仔细的思索着自己的过错,将泽州大战前后经过仔仔细细地想了无数遍,可是想来想去,龙庭飞却悲哀地觉得,这个圈套自己就算事先知道,也最多不过拼个惨胜罢了,难道自己的赫赫英名都是没有遇到敌手才得到的么,那么从未见过的江哲,莫非是自己的克星不成么。每想一次,龙庭飞就是越发心寒一些,七日之后,龙庭飞竟然觉得衣带渐宽,不由心中苦笑,但是却觉得心中明快许多,虽然知道了敌人的强大,可是龙庭飞心中反而宁静下来,他已经没有任何选择,大雍兵压沁州,最迟明年就会爆发大战,这一战,不是北汉亡国,就是大雍数年之内无力北上。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龙庭飞也不回头,仍然沉默不语,那人轻叹一声道:“宗主召你前去见他。”
龙庭飞这才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转身向那身形颀长地中年男子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庭飞见过段师兄。” 这中年男子乃是魔宗首徒段凌霄,龙庭飞虽然不是魔宗弟子,可是也曾得魔宗指点,段凌霄更是对他十分关爱,龙庭飞视之如兄,此时自是不敢失礼。
魔宗传承极严,绝没有广收门徒之事,虽然北汉很多高手将士都接受过魔宗的训练,可是最多也不过是一个记名弟子,京无极在北汉多年,门下也只有四个弟子,其余魔宗长老传人加在一起也不过半百之数。
京无极亲传四大弟子,首徒段凌霄,乃是魔宗多年随侍弟子,京无极常年闭关谢客,魔宗之事几乎都由段凌霄代掌,此人气度凝重,沉稳精明,武功也是极为出色,乃是下任宗主的不二人选,谭忌就曾经得他相传戈法武技。
魔宗次徒苏定峦,龙庭飞麾下四将之一,此人性情直率勇猛,最为京无极心爱,可惜已经身死大雍,英年早逝。
魔宗三徒萧桐,龙庭飞近卫,负责探察军情,为人狠辣果决,性情多疑,探查军情少有差错,是龙庭飞心腹之人,也是龙庭飞的左膀右臂。
魔宗四徒秋玉飞,本是月宗弟子,其师早年亡故,托孤于京无极,此子今年只有二十六岁,身兼日宗月宗两门之长,博学多才,精通音律,能以乐声伤人,武功天赋十分突出,此人天性不喜约束,最喜游荡,除了魔宗谕令之外,从不过问任何事情。外人虽然知道魔宗有四个弟子,可是却几乎没有人知道秋玉飞的形貌本领。
段凌霄微微一笑道:“庭飞,你也不要过于烦恼,宗主召见,必然有相助之策。”
龙庭飞心中稍安,苦笑道:“庭飞已经计拙,只盼着国师可以力挽狂澜了。”
段凌霄淡淡道:“宗主就算是有了计策,若没有你这大将军领军作战,也是无益于事,走吧,四弟已经回来了,也在宗主那里等你。”
离京无极居住的宫院还有一段距离,风中突然传来了铮铮琴声,只听琴声的出神入化,龙庭飞便知道是秋玉飞所弹奏,他微微一笑,说道:“玉飞的琴技越发进步了。”
刚说到这里,琴声一变,杀伐之声溢满天地,龙庭飞不由停住了脚步,这旋律似曾相识,龙庭飞也算是文武双全,听了片刻,突然记起这是秦泽决战之际敌军阵中传来的鼓声,竟被秋玉飞化入了琴曲。龙庭飞怅然而立,他怎会忘记那日,就是这鼓声让大雍将士稳住了心神,抵挡住了自己的攻击。他清晰地记得,自己遥望大雍中军的时候,那在帅旗之下,双手拿着鼓槌,站在高处奋力击鼓的瘦弱身影。就是那个文弱书生,让自己功败垂成。想到这里,龙庭飞突然明了,为何当日战场之上会有号角声相助己方,想必竟是秋玉飞到了秦泽,见江哲击鼓振奋军心,便以乐声襄助北汉军,可惜却没有成功。这些日子想必秋玉飞就是在揣摩如何将当日江哲的鼓声化入琴曲的吧,想必当日的败阵,即是自己的败绩,也是这高傲青年的奇耻大辱。
轻轻叹了一口气,龙庭飞再次举步,走上了玉阶,前面正是北汉国师京无极隐修之处——兰台。
兰台是一座三层高的楼台,雕梁画栋,美伦美央,晋阳宫本是东晋行宫,百余年来数次增建重修,宏伟壮丽,虽然两代北汉主都是不好奢华之人,除了必要的修缮之外,并没有增加什么建筑,可是仍然有着引人入胜的美好景观和富丽堂皇的华丽宫室,位于晋阳宫西侧的兰台就是其中之冠。这里本来是北汉主最爱流连的宫院,但是自从京无极封了国师之后,为了表示尊敬亲密之意,北汉主特意将兰台送给了京无极作为居处。自此以后,除非是京无极相邀,就是北汉主也不会擅自到此。
随着魔宗侍者走上兰台,兰台的第三层乃是露天修建,上有穹庐遮日,中有玉柱金梁支撑,地上铺着锦绣毡毯,四周以玉栏相护,从上而下垂着珠帘纱帐,层层掩映,仿若琼楼玉宇,不似人间。龙庭飞沿着玉阶走上兰台,只见兰台后侧中央,摆着一张舒适的软榻,一个蓝衫中年人倚在软榻之上,合着双目,似是小憩,软榻前方右侧一个黑衣青年席地而坐,面前放着玉几古琴,那青年正在一心一意地抚琴。在软榻左侧,一个香炉里面正冉冉升起淡淡的香烟,更是衬得此间仿若仙境。
龙庭飞看了一眼,走到台中的蒲团之上跪了下去,而段凌霄却是对着那蓝衫人京无极施了一礼,然后便坐了下来。
这时,“铮”的一声传来,却是断了一根琴弦,琴声突然嘎然而止,那黑衣青年抬起头来,那俊美无暇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丝黯然。京无极坐起身来,叹息道:“玉飞,你的心乱了,看来这些日子的潜修还是不能让你从那日的打击中振奋起来。”
黑衣青年面上露出惭色,下拜道:“师尊,弟子平生别无所好,唯爱音律,自负天下没有敌手,可是那江哲只以战鼓仓促成曲,就胜了弟子,弟子心中绝不能服气,可是弟子竟然无法将那一曲谱入琴中,那江哲不过是三十岁年纪,又是多年卧病,弟子怎也不信他在音律上下的功夫胜过我多年苦修,难道世上真有人的天赋如此出色么?”
京无极看看龙庭飞挺拔玉立的身躯,笑道:“庭飞,你认为玉飞的音律果然不如那江哲么?”
龙庭飞犹豫了一下道:“弟子对音律所知不多,可是还是觉得似乎玉飞胜过江哲。”
京无极笑道:“玉飞,你这些日子斤斤计较音律上的胜负,却忘记了你和那人是在战场上相斗,你们的鼓声和号角声影响了军心,可是军心士气也影响了你们的乐声,如今就是让那江哲再次击鼓,也绝不可能重现那日的鼓乐,玉飞,你的音律之道天下无双,可是我北汉军却胜不过被激发了士气的大雍军,所以你之惨败,并不在于音律,江哲此人,善于因情生势,也善于借势生情,你若能体会到天人合一的妙境,武道必可突飞猛进,不可懈怠啊。”
黑衣青年秋玉飞眼中闪过了悟,下拜道:“弟子叩谢师尊教诲。”
龙庭飞听到此处只觉得玉面如同火烧一般,羞愧难当,京无极见了微微一笑,道:“庭飞你可是因为落败而含羞么?”
龙庭飞俯首道:“庭飞无能,辜负王上和国师的厚爱。”
京无极站了起来,走到近前亲手将龙庭飞搀起,道:“庭飞,你错了,能够带着二十万大军抵挡大雍多年,除了你世人有几人可以做到,整整十四年了,大雍在泽州最多时候曾进驻军五十万,四次攻入沁州,更有一次已经到了晋阳城下,可是从你镇守沁州之后,大雍再也不能踏上北汉的国土,你的功劳,王上知道,朝中群臣知道,本宗主知道,这北汉军民也都知道。大雍占据中原沃土,朝中名将辈出,当今雍帝李贽就是大雍军神,如今镇守泽州的齐王李显虽然不如乃兄高瞻远瞩,却也是当世名将,镇守泽州的雍军虽然只有三十万人,可是兵员充足,一旦有了损失,很快就可以补充上。而我北汉军虽然名义上有四十万,可是除了你这二十万全是精锐之外,其余的军队根本不可能调去助你。代州虽有十万军队,却是半军半民,抵御蛮人尚可,想要调动去对付雍军殊不可能,晋阳也有十万军马,可是还有负责北汉各地防务,你那二十万精锐已是竭尽全国之力,牺牲一人就很难补充。这样子的困境,若非你用兵如神,迫得大雍无力北进,只怕我北汉早已是国破家亡。你这一战虽然败了,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也很难怪你的。”
龙庭飞神色惨然道:“都是末将没有看破他们的诡计,可惜了谭将军和无数战士。”
京无极苦笑道:“这也难怪你,别说是你,就是本宗,也没有料到那江哲竟有这样的胆量,竟然一个普通将领和你对峙,齐王如此信任江哲,这也是事先难料的事情,我们精心安排的流言又被大雍皇室所压制,谁会想到,一个娇弱的长乐公主,竟然就轻而易举的让许多地方官员稳住了心神,如今齐王和江哲取得这次大捷,今后要想再用离间,就是难如登天了。”
龙庭飞苦涩地道:“国师,虽然南楚拥兵东川,可是陆将军的说得很明白,若是想让南楚真的出兵并不容易,如今南楚上下几乎都寒了心胆,陆将军虽然心切一战,却是殊不可能。”
京无极牵着龙庭飞的手,将他拉到软榻前,示意龙庭飞坐下,悠闲地道:“有些事情,本宗已经经营许久,如今也应该告诉你了,本宗早知北汉的劣势所在,若是不能让大雍陷入内忧外患,我北汉根本没有取得天下的机会,所以这些年来本宗在南楚和蜀国都有安排,这次陆灿出兵东川,你以为是他一人决定的么,我魔门月宗一位师弟,如今已经是南楚军方领袖之一,虽然我们各事其主,可是这互利之事却是不会放过的。数年前我就已经和他联系上了,这次陆灿进兵东川,就是他的建议。虽然这一步棋不能改变什么,但是至少大雍不能悍然向泽州调兵,这样一来,你还有稳守沁州的把握。”
龙庭飞听得这样密闻,心中震惊,面上却不显露,道:“若是如此,弟子自信可以守住沁州,只是南楚军只能遥为策应,若是大雍下了狠心,泽州集结五十万军马还是可能的。
京无极笑道:“这个当然,南楚军虽然暂时不能出兵,可是等到局势变化之后,就是南楚朝廷不许,陆灿也不会放过良机的,这个先不谈。本宗在大雍内部安插的那根刺如今已经发挥作用了。庆王李康这次回到东川,立刻清洗了东川文武,将雍帝李贽的心腹全部软禁起来。若非不敢挑明叛旗,只怕早就将他们杀了。这件事情虽然大雍朝廷还蒙在鼓里,可是用不了多久,这庆王的反心就难以掩盖了。”
龙庭飞惊奇地道:“弟子曾听碧公主说过这庆王似乎和齐王不合,可是应该不会和李贽过不去吧,如今大雍朝廷新君已经坐稳了皇位,这个时候谋反可是有些古怪。”
京无极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道:“有件事情你不知道,庆王李康昔日得人传授武艺谋略,他心中对大雍怀恨极深,此子偏执桀骜,本就难驯,如今虽然名义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是齐王在雍帝心目中的地位实际上却比他高的多,若非如此,此子或者会多隐忍几年,可是如今齐王眼看就要复爵,这李康就再难虚与委蛇了。不过此子心机倒也极深,他故意结好东原蜀国世家,笼络那些有心恢复蜀国的叛逆,他虽然是大雍皇室,可是凭着他的身世,居然使得那些人相信他和大雍皇室之间仇恨极深,这次雍帝后宫生变,就是这小子的诡计。他唆使司马氏送进后宫的贵女犯下大罪,然后迫使大雍皇室暗中杖杀那名妃嫔。为了庆王的面子,对外只说是此女暴毙,这样一来就给我庆王可乘之机,李康对对司马氏说大雍皇室不愿意接纳亡国之女为妃,故意残害其女,这样一来,故蜀世家心中怀恨,这次李康能够顺利掌控东川全局,也是这些世家襄助之功。如今雍帝李贽就算是得知此事,为了避免投鼠忌器,免得迫使李康索性勾结了南楚,也不敢轻易动手。这样一来,外有南楚、北汉为敌,内有庆王割据,大雍的局势可是不大妙啊。”
龙庭飞不由问道:“那传授庆王武功之人是谁,有没有法子通过他影响庆王,让他动作大些。”
京无极失笑道:“这倒容易,你去问凌霄吧。”
龙庭飞看了一眼段凌霄,见他微微含笑,目中闪过激动的神色,转而又有些苦恼地道:“国师果然高瞻远瞩,数年布局,今日才见成效,可是当务之急却是明春雍军恐会进攻沁州,现在南楚还在观望,庆王还没有竖起叛旗,我们若是首当其冲,只怕会损失惨重,就是胜了也难以得到什么好处。”
京无极叹息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庆王虽然被我们影响,却也是因为他野心太大,若是让他现在反叛,等于是让他去送死,这种事情就是让他去做,也很难做到。南楚虽然有我们的人,可是毕竟上有国主丞相,还有陆氏父子权力大过他,他不可能做出更多的事情了,而且对他来说,南楚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可是今次恐怕是最后一次遏制大雍的机会,若是让大雍脱出重围,一统天下就是指日可待。”
段凌霄插言道:“若是想阻止明春雍军出兵,只有一个法子,如今雍军北线主将乃是齐王,可是让北线稳如泰山的却是楚乡侯江哲,若是杀了此人,那么北线必然混乱,雍帝、齐王之间无人调艇,明春进攻必然外强中干,若是师尊允许,弟子愿意设法混入雍军,刺杀江哲。”
龙庭飞面上露出喜色,但是转念一想,无奈地道:“恐怕不行,碧公主说过江哲身边有一高手邪影李顺,段师兄虽然武功高强,可是此人有雍军相助,只怕师兄很难得手,若是失手,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而且苏将军身死雍都,已经让龙某心痛万分,若是段师兄有什么损伤,庭飞万死难赎其罪。”
这时,秋玉飞突然起身道:“若是龙将军信任在下,玉飞愿意担此重任。”
段凌霄和龙庭飞都是大惊,秋玉飞醉心音律,武功虽然出色,却是比不上段凌霄,甚至还比不过常年疆场作战的苏定峦,如今正在军中效力的萧桐,他又是孤傲之人,这刺客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
京无极却是气定神闲,道:“玉飞可已经有了计策?”
秋玉飞道:“弟子已经想过,若是想要明刀明枪,恐怕弟子是不成的,那日和江哲比拼音律,弟子的号角被震断,自然是内力不如,可是那江哲却是靠别人的内力来和弟子比拼的,可见那人内力已经超过了弟子,就是大师兄去了,也是未必就有胜算,而且那人身在军中,身边甲卫如云,想要刺杀谈何容易,想来想去,只有混到那人身边才有可能寻机刺杀。我知那江哲乃是南楚才子,惊才绝艳,弟子也自负才学,我又听说那人爱才,今次那可以和龙将军交手的将领就是他推荐的,若是能够我进入雍军,凭着弟子的才学不难得到此人赏识,天长日久,等他戒心退去,弟子就可以从容杀之,如今天寒地冻,雍军困守泽州,正是最好的时机,数月时间,弟子或者能够完成使命,还请师尊许可。”
京无极凝神想了片刻,道:“也好,你如今对那江哲已经有了心结,若是能够将他杀死,应该可以回复你的心境,不过想要接近江哲并不容易,雍帝和齐王对此人都是十分爱重,不说他身边的邪影李顺,就是他身边的侍卫也都是雍帝亲自指派,想要接近他必须要有一个合适的身份,你的相貌身份虽然少有人知,可是想要顺利接近江哲,恐怕不易,三月时光,转瞬即逝,不能轻易浪费。”
秋玉飞微微蹙眉,这一点他的把握也不是很大,这时段凌霄道:“师尊,请让弟子来安排这件事情,弟子恰好有一个合适的身份让师弟借用。”
京无极知他稳重,也不多问,笑道:“既然如此,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们了,虽然说刺杀不算是什么好计策,可是这个江哲乃是大雍皇室的女婿,又是雍帝心腹谋士,杀了此人,是一本万利的好事,你们不可不慎。”
秋玉飞正色道:“有大师兄相助,弟子一定可以得手,若是不然,弟子情愿身死以殉。”
京无极、段凌霄和龙庭飞都是眉头一皱,他们都从秋玉飞的话语中听出了不祥的征兆,段凌霄和龙庭飞同时看向京无极,眼中透出征询之意。京无极心思百转,终于说道:“你要小心行事,不可轻捐性命。”说罢转身走到栏边,负手望着天边寒云,心道,这也是他命中劫数,若是不能解脱心魔,终身难以寸进,不如一死也罢。
龙庭飞心中又想起一件事,道:“国师,弟子还有一件事请国师指点。”然后缓缓讲了那封密信的事情,他这次回到沁州,特意让萧桐留心属下将领的动静,可是这几日细思,总觉得似是而非,所以终于向京无极请教。
京无极犹豫了一下,却没有回答,半晌才道:“这一点本宗也无法答你,不过本宗不妨直言,白首相知犹按剑,本宗是绝对不会轻信任何人的。可是你是带兵的大将,若是疑心太重,恐怕会伤了属下之心,若是太过轻信,本宗又担心你被人出卖,这件事情,你不妨和王上商议一下吧。。”
龙庭飞听了心中一阵迷茫,竟然不知究竟该如何才好了。
离了兰台,龙庭飞想到自己这次回晋阳,只是和王上匆匆见了一面,理应前去述职才对。内侍通禀过后,后主刘佑在书房召见。
走进书房,一看到后主刘佑,龙庭飞只觉得心中一痛,还不到五十岁年纪,刘佑却已经是头发斑白,若非是面上仍然神采奕奕,哪里还有昔日的英姿雄风。龙庭飞上前拜倒,哽咽道:“末将有负王上厚爱,请王上重重治罪。”
后主轻轻一叹,伸手将他搀起,道:“龙卿乃我北汉栋梁,孤焉能随便治罪,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不要放在心上,新年之后你就要回沁州镇守,孤望你不要有什么顾虑,尽力作战就是,我北汉立国二十三年,可我刘家裂土封侯却已经将近七十年,自问无负百姓。其实如今国士日衰,孤焉有不知道的道理,可是孤不能眼看着刘氏江山落入人手,只能累你呕心沥血了,龙卿受孤一拜,如今已是生死存亡之秋,孤将全国兵力托付于你,若是你不幸兵败,孤自会自尽以谢臣民。”
龙庭飞泪如雨下,匍匐在地,再也不能掩饰悲声,心中却再也不大算提及麾下将领或有叛逆之事,王上已经为国事如此忧心,他不忍再提,心中却是拿定主意,就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叛逆。
君臣商议几句之后,龙庭飞正要告辞,后主却笑道:“还有一件事情,你和碧儿的婚事已经拖了很久,不如你们新年之前完成大礼如何?”
龙庭飞沉默半晌,道:“如今敌军压境,臣不愿落人口实,还是等到国事稍安之后再议吧。”
望着龙庭飞的背影,北汉主不由叹息道:“龙卿也未免太求全责备了,罢了,这些儿女之事孤也不便过问,碧儿,你说呢?”
屏风之后闪出林碧的身形,她黯然道:“庭飞心系国家大事,碧只有心中敬佩,只望他取得大胜,从此不再为泽州败绩耿耿于怀才好。”
北汉主也是叹息不已,望着神色有些憔悴的甥女兼义女,一个念头突然涌上心头,我这般苦苦挣扎,只为了保住自己基业,却让这些孩子这般痛苦,是不是有些自私呢?获得鲜花0朵 -
第四部 烽烟再起 第二十五章 杀人灭口
第二十五章章名修改,上半章做了小小的修改,所以这次将整章补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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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李虎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愤然的看向负手站在营帐前面观看雪景的江哲,再次痛恨自己怎会这般软弱,冒着大雪给敌人守卫,忍不住伸手向腰边摸去,还没有碰到刀柄,身后就传来一声轻咳。他愤然回头望去,只见凌端站在那里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看到自己回头,凌端撇撇嘴,示意李虎留意一下站在不远处的几个虎视眈眈的卫士,李虎泄了气,随便一个虎赍卫都可以将自己擒拿,想要刺杀江哲真是自寻苦吃。
凌端看看李虎垂头丧气的背影,不由苦笑,自己又何尝不是身不由己呢,想到这里忍不住摸摸腰间短戈,继续琢磨如何能够刺杀江哲成功。
李虎和凌端两人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唇边露出一丝笑意,收服两人的情景再次浮现在眼前,虽然这两人仍是心不甘情不愿,可是这无关紧要,只要能够达到我的目的,也就足够了。
营帐之内,李虎古怪的望着青衣少年,虽然他有些鲁莽,可是并不是白痴,这人今日流露出的冷厉气息让他浑身不舒服,忍不住道:“喂,今日谁给你气受了么,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李顺眼中闪过一丝杀机,道:“多日相识,两位想必还不知在下的身份,在下李顺,乃是楚乡侯家仆。”
凌端心中早有预料,只是微微苦笑,这时李顺有意无意地扫了凌端一眼,冰冷的目光让凌端心中一凛,想要提聚真气,可惜伤重初愈,根本无法行功,只得颓然坐倒。
李虎目光茫然,半晌才明白过来,道:“原来你小子是那个监军的属下,我就说么,怎么可能有人无缘无故这么好心,不过老子奇怪得很,你的主子若想杀我报复,当日一刀斩了老子就是,为什么这么麻烦,还要等到老子伤愈再动手。”
李顺神色越发冰冷,道:“我家公子身份不同寻常,多年来在下一手负责公子的安全,可是竟然让你在我的眼皮底下几乎伤了公子性命,这种奇耻大辱怎可不报,而且若是轻轻放过你,岂不是让他人以为我李顺好欺。李某生平最喜以牙还牙,可是当日你被俘之时,心存死志,我若是那时杀了你,平白让你快意,因此我令人替你治伤,对你倍加礼遇,等到你不想死了,我再杀你,这样才称我心意。不过一刀断首,却还是便宜了你,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我给从北汉军俘虏中选出勇士,让你与他决斗,胜者生,败者死,你若能多胜几场,自然是可以多活几日。第二个选择,我为你准备了种种酷刑,你若能一一捱过,我就放你离去,你若是熬刑不过,自然是一死了之。”
李虎听得背脊直冒寒气,这两种死法可都不是什么好选择,不过他倒是颇为硬气,倔强地道:“老子既然落在你的手上,你要杀就杀,老子可没有闲心和你游戏,不过自相残杀老子是不会做的,你要动刑就动刑好了,看看老子能撑多久。”
小顺子微微一笑,笑容中带了一丝残忍的意味,正要说话,凌端却抢着道:“笨蛋,你若想死得痛快些还是选决斗吧,最多第一场就自己撞上对手的兵器,死得也算是痛快些。若是人家动了刑,等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时候,不免哀告求饶,到时候将你带出去示众,你就是死了也是声名扫地。”
李虎听得如同身坠冰窟,可是却也有些不服气,道:“你怎知我不会熬刑而死,却会做出那番丑态。”
凌端苦笑,心道,我在将军身边多年,慷慨赴死容易,从容就义却难,就是钢浇铁铸的汉子,在酷刑之下也难以挣扎多久,将军也是善于用刑之人,一旦动了大刑,受刑之人不是寻机自尽,就是屈服求饶,熬刑而死的已经是千里挑一,能够熬刑到底的人我可还没有见过。虽然想多说几句,可是这时,李顺冷冰冰的眼神已经飘了过来,凌端也没有勇气再次提醒那只呆头呆脑的老虎,别过脸去,心道,你若不明白我也没有办法,我可不想生死两难。
小顺子眼中闪过恶意,心道,这凌端真是多事,要不要将他一起捎上呢?
李虎这下可明白了敢情两个选择不过是假相,面前这人就是要让自己死得痛苦屈辱,但是他生性不肯服软,反而笑道:“原来如此,你小子真是不地道,就连杀人也不愿给人一个痛快,老子多活这些日子也是赚到的,你想怎样处置就怎样处置吧。”说罢跳下床来向外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嘟囔道:“反正老子家中无亲无眷,就是留了污名又有什么关系。”
小顺子倒是一愣,他原本心想李虎会改变主意,求一个痛快,还在盘算如何及时出手,不让这李虎死得容易,可是李虎却还是选择了更痛苦的死法,只为了不愿同僚相残,这样一来,倒是让他有些过意不去。可是无论如何,这人在他心中已经是必死之人,他又是冷面冷心之人,转身便要出去安排。凌端却终是心中不忍,道:“这位兄台,沙场之上,生死乃是常事,贵长上如今春风得意,我们这些人却是阶下之囚,你们自然是可以随意处置,可是拖到今日来算旧帐,是否有些过分呢?”
小顺子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凌端一眼,道:“你是谭忌将军近卫鬼骑,在下对谭将军颇为敬佩,所以就不计较你多嘴多舌了,不然我就让你和李虎同罪。谭将军为了己身之恨,屠杀泽州军民无数,这些人原本还是无辜的,想必你也没有劝阻过,这李虎险些伤害公子性命,此事焉能容忍,你说在下睚眦必报也好,说在下狠毒也好,这人却是一定要杀的。你还是顾着自己性命要紧,谭将军灵柩已经送去北汉,自然不会有戮尸之祸,至于你,若非齐王殿下宽宏大量,早就被千刀万剐以谢泽州军民了,还有心替别人抱不平么?”
凌端愕然,却不是为了这人嘲讽自己,那人分明说对将军心存敬佩,这怎么可能,别说是雍军中人,对将军理应只有仇恨,就是北汉军中,除了自己这些将军的直属部曲之外,其他将领军士对将军也都是忌惮不满得很。
这时,放慢脚步偷偷听完两人交谈的李虎知道自己终究不能幸免,有些垂头丧气地走出帐去,他倒是性情直率,也没有作出视死如归的姿态。谁知刚刚走到帐外,就看到不远处站了一个青衣书生,披着大氅,身后侍立着黑衣虎赍侍卫,李虎虽然当日只是匆匆看过江哲一眼,可是只看这样的架势,就知道来人身份,不由冷笑道:“原来是监军大人要亲自动刑啊,这样一来我李虎就是死了也是值得的,不过想起那日大人那副落汤鸡模样,想来还真是好笑得很。”说罢大声笑了起来,他却是想激怒江哲,最好惹他怒火上冲,一刀砍了自己最好。
小顺子这时也正在步出帐门,一眼看到含笑而立的江哲,不由惊叫一声,凭他的武功,本来不会忽略外面有人窃听,可是军营之中人来人往,江哲方才所站的的距离稍远,却被小顺子当成了无关之人,再说他也没有想到江哲会显身这里,虽然距离尚远,可是深知江哲底细的小顺子却知道自己方才所言已经都被听见,不由面红耳赤,上前呐呐道:“我不是想欺瞒公子,实在是记恨此人,还请公子恕罪。”
李虎本是义愤填膺,可是刚说了几句狠话,只见那青衣人目光温和地望着自己,不带丝毫恶意,甚至还带着几许激赏,不由有些手足无措,心道,想杀我的是那个李顺,也不关他的事,我这样恶言恶语是不是有些过份了。他有些赧然的站在一边,偷眼向江哲望去,怎么看都觉得这个青年瘦弱可怜,想起当日自己飞槊将他击入水中,当时只觉得意兴奋,如今想来却觉得有些惭愧,自己自负勇力,怎么却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下杀手呢?
他这边愣着,凌端在帐内听见“江哲”二字,不由心中一动,他已经知道都是此人计策,才让将军中伏而死,怀恨之余倒也想看看此人如何形貌。因此勉力出帐,凝神看去,虽然觉得江哲气度不凡,却也不是心中所想那种精明模样,虽然身在军中,又是高官侯爵,这人仍然是一领青衣,唇边含笑,目光柔和,行动举止中透着安谧宁静的味道,令人一见之下便生出可亲可近的念头。凌端不由茫然,这人就是害死将军的罪魁祸首,为何自己却竟然生不出一丝杀机呢?
见这三人都是一副尴尬模样,我不由摇头轻笑,虽然深知小顺子的脾气,不过见他报复之前还要事先想好将来如何搪塞我的借口,我虽然有些气恼,更多的却是觉得感动和好笑,看一看站在那边发愣的李虎,这个人从来没有被我放在心上过,当日落水,我只记恨齐王嘲笑,根本没有想过还要报复这人,想不到小顺子却是私下动了手,若非是被我撞见,大概这人就是到了黄泉也要诅咒我吧。另外那人我虽不认得,但是见他小小年纪就是神色如冰,杀气冲天,只是面色白皙,似乎少见阳光,倒是少见的英才。又看了那少年一眼,我看向李虎,笑着问道:“原来就是你送我去洗了一个冷水澡,不知这位是谁啊?”
凌端见我问他,偏过头去,不愿回答,小顺子冷冷看了他一眼,道:“这人叫凌端,乃是谭忌麾下的鬼骑。”
我动容道:“早闻鬼面将军身边的鬼骑勇猛,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本事,真是难得,难得。”感慨了一番,我正想婉言劝解小顺子不用再理会李虎的时候,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古怪的想法。
当日我在故意被北汉军截取的书信中提及他们后方有高级将领有心投降,可是并没有影射特定的人,至于其后如何加重龙庭飞的疑心我全部交给齐王去做了,只是给了一个原则,不要厚此薄彼,最好是人人都有嫌疑,人人都像是叛逆才好,免得诬陷错了人,让龙庭飞醒悟过来。可是看到这个军士,我却突然想到,相比其他将领,石英实际上是最合适的人选,当日他率军截杀我和齐王,能够侥幸逃生实在是运气居多,想必北汉军中也有人疑心吧,若是说石英在追杀我们的时候留了手,也说得过去,虽然我是很想先铲除段无敌的,可是石英比较粗心,似乎更容易落入陷阱。再想到我近日得到的情报,谭忌生前和石英十分不合,这次石英负伤留在沁州,谭忌带兵却是中伏而死,若是谭忌的亲卫说石英有谋反之心,只怕龙庭飞怎也会信个三分。想到这里,我又看了凌端一眼,不知道小顺子是有心还是无意,让他们住在一起,这样一来,我反间成功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不过这件事情不能急躁,当务之急先要把这两人留在身边,否则怎有机会让他们知晓那样的“机密”呢?想到这里,我微笑道:“天气寒冷,总不能在外面叙谈,进去吧。”说罢,便向帐内走去,小顺子飞快的站到我身边,防备这两个俘虏向我行刺,其实不说他们伤势太重,难以行刺,有小顺子在我身边,就是他们完好无恙,也休想得手,所谓履险如夷,实际上多是心中明白没有危险罢了。
走进营帐,我拣了一张椅子坐了,李虎和凌端慢吞吞的走了进来,有些不情不愿,也有些好奇。
我将这两人又仔细打量了半天,方笑道:“小顺子,你也未免多事了,过几日他们伤愈之后,就要被送到苦役营,到时候外有重兵环卫,手无寸铁可恃,日日辛苦劳作,这两人都算是武艺出众之人,恐怕还要戴上脚镣,就是想要脱身都难,这些人都是俘虏,就是我们灭了北汉,数年之内也别想恢复自由之身,这般苦楚已经足够,你又何必还要寻机报复呢?”
李虎和凌端听了虽然黯然,却也知道按理应是如此,而且按照两军交战的规矩,像他们这种重伤的士卒,身份又不高,恐怕都会被打扫战场的敌军直接斩首,作俘虏也是轻伤的将士以及身份重要的将领才有这个资格的。就是成了战俘,像他们这种重伤,普通的军医也是无可奈何,恐怕是活不了多久的。说起来,李虎能够活到今日,还是因了小顺子想要报复而令人给他精心医治的缘故,而凌端则是受了谭忌的余荫,齐王特意下令命人救治,这才保住了性命。
我看到两人神情,心中生出一丝怜悯,人生来都是好生而恶死,这两人也是如此,若是为国捐躯,或者面临难以忍受的屈辱,想必他们不会贪生怕死,可是如今成了俘虏,如果没有什么意外,自然也是想活下去的,虽然如此,我却不会因此而轻视他们,若是我想迫他们归顺大雍,出卖北汉,那是绝无可能的事情,不过利用死亡的压力迫使他们暂时放弃一些尊严,应该还是可能的。
想到这里,我露出自认是十分诚恳的神情,道:“李兄,江某失察,至令你险些受辱,此事虽是下人胡为,却也是江某管教不严,作为补偿,李兄可愿暂时留在江某身边执役,等到战事结束之后,李兄就可自由离去。如果是江某本心,自然是想就此放了李兄,可是李兄也应该明白江某身为大雍监军,有些事情是不便做的,不过李兄也可以放心,江某身边的人多半不需要上阵杀敌,也不会让李兄和昔日同袍为难,不知道李兄可愿接受江某的好意。”
李虎瞪大了眼睛,说句实话,江哲的提议确实十分诱人,除了不够自由之外,几乎可以说是极为优厚,可是李虎刚刚受了教训,可不相信世上会有这样的好事,再说,这样算不算叛国投敌,李虎也盘算不明白,所以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
我又看向凌端,道:“齐王殿下对谭忌将军颇为推崇,江某也十分遗憾没有机会见到谭将军,凌少兄是谭将军麾下鬼骑唯一幸存之人,爱屋及乌,殿下也是不想留难,可是国有国法,军有军规,现在凌少兄也不能自由离去,殿下乃是皇室贵胄,三军统帅,不便留凌兄在身边,故而曾托江某照顾,若是凌少兄不介意,不妨也暂时留在江某身边如何?”
小顺子站在江哲身边,神色如冰,却是几乎笑出声来,什么时候齐王殿下托过公子来着,完全是公子信口雌黄呢,不过他是聪明人,见江哲这般神情,就知道必是又动了什么心思,自然不会拆台,反而故意流露出不满之色,道:“公子,您虽然答应过殿下照应凌端,可是凌端毕竟是敌人,将他们拘在营里也就是了,何必留在身边,若是这人忘恩负义,行刺公子该如何是好,还有这个李虎,公子不怪罪他已经是他的福分,何必还要留他在身边呢?”
他言辞中虽然满是不赞同,却是更加支持了江哲的说法,让李虎和凌端都觉得江哲确是一番好意。可是李虎和凌端两人却都无法答应,虽然留在营中绝对比去做苦役舒服多了,而且还可以很快就得到自由,不论大雍和北汉的战事如何,他们两个总能找到机会脱身的,可是会不会因此而一失足成千古恨,从此成了叛徒贼子呢?两人心中十分不安,原本除了为了打发无聊根本不愿意互相交谈的两人交换了几次眼色,可惜一个太粗心,一个不大擅长表示,险些成了闹剧,半天还是无法决定。
我心中觉得好笑,却也知道想要他们明确答应,是不可能的事情,利诱完了,自然该威逼了,便故意忽视他们拒绝的可能,道:“既然两位都不反对,小顺子,你安排一下,就让他们两个住到虎赍卫的营里,等到他们伤势再好一些,就让他们到帐前听用吧。”
说罢我也不看他们一脸不情愿,甚至准备拒绝的表情,三步并做两步,带着侍卫匆匆走了出去。李虎最是性急,大声道:“等一下,老子不……”话刚出口,却硬生生咽了回去,因为他看到小顺子挡在他前面,面上带着古怪的笑容,白皙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自己的肩头,一缕冰寒的真气从肩井袭入,李虎只觉得浑身冰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凌端心中一寒,他清晰地看到了小顺子眼中淡淡的杀机,不由惊叫道:“贵上不是已经放过李虎了么?”
小顺子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过了片刻,放下手道:“公子既然已经决定,我也无话可说,不过你们若是想要拒绝,我就立刻杀了你们两人,最多给公子责备几句,公子如此好意,你们若是不领情,就是不知死活,我杀了你们也不为过。”
两人心中都是剧震,这种情况下被杀,可真是有些划不来,凌端一咬牙,心道,若是我留下来说不定哪天可以杀了江哲,到时候就是死也值了,也顾不上这样的想法是否只是一种借口,凌端恨声道:“在下愿意从命,老虎,你呢?”李虎这时候也聪明起来,竟然看出了凌端的暗示,便粗声粗气地道:“我也是。”
小顺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可遏制的杀机,这一刻他真的有些愤怒,这两人盘算着什么他一眼就看了出来,让两个心存异志的人留在公子身边不是他所愿意的事情。可是他不得不强行抑止心中怒火,他明白这两人有这样的想法并不奇怪,这也是公子敢肯定他们会屈服的一个原因。走出营帐的时候,小顺子心中暗暗冷笑,可惜这两人太天真,人性是很古怪的,屈服一旦成了习惯,就会逐渐放弃自己的坚持,不论他们真心假意,这次的屈服都会让他们渐渐放弃仇恨和反抗的勇气,不过在他们彻底屈服之前,还是要时刻小心的,只不过虽然还不甚明白公子的计划,这两人只怕还没有屈服,就被公子彻底利用了。
自从那日之后,李虎和凌端就被迫换上了雍军衣甲,成了监军江哲身边的亲卫,两人心中无时无刻不想着刺杀江哲,只因若是不这样想,便会想起当日被江哲的“甜言蜜语”和小顺子的“威胁”胁迫而屈服的情景。可惜,并没有很好的机会,江哲虽然性子亲切疏懒,对待两人也似乎全无戒心,可惜他身边的侍卫却是小心翼翼,两人别说刺杀了,就是碰一碰兵器也会召来十几道目光的注视,更别说那个小顺子几乎总是在江哲身边,冰冷的目光仿佛虽然都可以穿透两人的心脏。说到这一点,两人就更加想不通,虽然留在江哲身边执役,但是江哲居然命人给了他们兵器,就连李虎都私下里说,这个监军大人是不是一个滥好人啊?这一点凌端倒是不会这样以为,至少每次齐王殿下来和江哲商议军务的时候,自己两人都会被隔离开去,看来这江哲并非没有戒心。不过这样一来,凌端倒是放下了心事,他不是白痴,跟着将军几年,也知道一些兵法,若是那江哲摆出完全信任自己的架势,凌端倒要认定江哲必然存了恶意呢。
李虎又是一个大喷嚏,按理说他是北汉人,常年生活在更加寒冷的沁州,本不应该如此容易受寒,可惜他如今是重伤初愈,元气大伤,自然是容易生病,倒是凌端虽然年轻,内力却练得精深,如今已经基本上行动如常。
这时,空中又开始飘下雪片来,那个两人最是忌惮的小顺子走到江哲身边,道:“公子,下雪了,还是回帐休息一下吧。”
凌端搓搓有些冰冷的双手,侧耳偷听江哲的回答,这样冷的天气,他也很想早些回去烤火呢。远远的从风中传来话语声道:“后日就是先父忌辰,可惜我飘零在外,无法回去上坟,你可知附近有什么寺院么,能够到佛前告祭一番,也是好的。”小顺子犹豫了一下道:“公子,离此六十里有一座万佛寺,本来是座大禅院,后来北汉军数次入侵泽州,这座佛寺才荒废了,近来我军大胜,泽州境内百废待兴,万佛寺也有了僧人主持,应该可以做法事的,而且泽州百姓都相信北汉军从此不能侵入寸土,所以从这里到万福寺沿途都已经渐渐有了村寨野店,而且入冬之前,道路也经过整修,公子若是前去,应该无碍,不过这几日连场大雪,恐怕路也不会太好走。”
刚听到这里,远处突然传来爽朗的笑声,道:“随云,顶风冒雪,何其自苦也。”凌端望去,却是齐王身穿便装,冒雪前来。
江哲也看见了齐王,却是一连的不愉快,道:“殿下到此,想必是又有军务,哲不过是个监军,殿下也不用事事和哲商量吧?”
齐王笑道:“由你这样的人才,本王若是不懂得利用,岂非太愚,本王确实有事情和你商量。”说完,扯着江哲向营帐走去。
凌端看了看李虎,耸了耸肩,一起向两人居住的营帐走去,一旦李显到来,都会有人让他们回去营帐休息,所以这次两人根本就没有等待命令,直接就准备回营。还没有走出几步,却看见齐王身边的近卫庄峻匆匆走来,凌端站住脚步,他是认得庄峻的,当初被俘,庄峻替齐王探视过他的伤情,所以凌端准备和他打个招呼。
庄峻看到凌端停住脚步,心中一喜,几步走到他面前,微笑道:“凌端,我有件事情和你说,让他先回去吧。”李虎听见他的说话,也不多言,便留下凌端自行回去了。凌端觉得有些奇怪,问道:“庄侍卫,有什么事情么?”
庄峻神色肃然道:“凌端,你一直和李虎住在一起,有没有听过他说起截杀殿下的事情?”
凌端有些茫然,道:“听他说过,不过他说得不大明白。”
庄峻面色更加深沉,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凌端心中一凛,戒备地道:“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他们分兵追击,最后在固山寨被击败,怎么败得他都没有看见,所以我也不清楚,只听他说过监军大人落水的事情。”他并没有隐瞒,这些事情恐怕庄峻比自己知道的多得多。
庄峻似乎松了口气,笑道:“既然如此也就算了,好了,你我多日不见,趁着殿下和监军大人商议军情,我们聊一聊吧,你最近过得如何?”
凌端心中一动,见庄峻有意无意地望向自己居住的营帐,一个念头突然浮现,庄峻想将自己拖在这里,又问自己李虎都说过什么,莫非有些什么关碍,他心中一急,也顾不上和庄峻敷衍,转身向营帐跑去,却见两个齐王侍卫挡住了自己的去路。凌端一横心,短戈划出,虽然他伤势初愈,力道不足,可是习自谭忌的戈术果然不凡,不过三招两式,一个侍卫被迫错开了一步,凌端冲向营帐,此时庄峻喊道:“让他去吧。”
冲回营帐,凌端一眼看到李虎委顿在地,两个齐王侍卫正拖住李虎,准备出帐,凌端心中大惊,虽然知道无益于事,却还是挡住两人,手中短戈微微发抖,他很清楚,如果真是齐王要杀李虎,自己是无法可想的,可是这些日子,凌端早就将谭忌和石英的恩怨放到了一边,按照他的想法,石英再讨厌,也不关李虎的事情,这样一个直爽的汉子,让自己眼睁睁看他死去,心中怎忍。
这时,庄峻带着几个侍卫缓步走了过来,两边营帐居住的虎赍卫也都围拢过来,好奇的看着这古怪情景。
庄峻叹息道:“凌端,李虎的事情和你并不相关,齐王下了军令,他也在斩首之列,你还是不要过问了。”
凌端神色变得狰狞,气息渐粗,紧握短戈道:“我们本是俘虏,生死不能自主,你们自然是要杀就杀,不过想要带走李虎,就先杀了我吧,反正我早就想着随谭将军而去。”
庄峻冷冷道:“你想救人,就先过我这一关吧。”说罢一掌向凌端击去,凌端奋力还击,两人交手十数招,凌端已经气喘吁吁,又过了数招,便给庄峻一掌击倒。庄峻叹了一口气道:“今次的事情,我就当没有发生过,你回去休息吧。”说罢一挥手,两个侍卫拖着半昏迷的李虎向外走去。凌端眼眦欲裂,却是无法起身,他毕竟年少,两眼中居然有些雾气朦朦。
这时,一个虎赍卫脸色铁青,上前阻拦道:“庄侍卫,此来可有监军大人令谕,这两人乃是大人亲自收留,若无令谕,请恕我等不能任你们将李虎带走。”
庄峻拱手道:“殿下正在监军大人营帐,此事事关重大,大人必也不会阻拦。”
那个虎赍卫冷然道:“我已派人去通知大人,若是大人下了命令,我等自然不会过问。”
这时,一个虎赍卫从江哲的营帐匆匆跑来,在这人耳边低语了几句,凌端隐隐听见,那人说道:“截杀……不可外泄……杀人灭口。”虽然断断续续,可是凌端心中已经明白,看来李虎是因为某些机密之事,而被列入需要灭口的名单了。是什么事情,连这样一个小人物都要灭口,方才庄峻含糊的问话再次回响在脑海里。眼睁睁的看着李虎被带走,凌端心中剧痛,只觉眼前一黑就昏迷了过去。获得鲜花0朵 -
第四部 烽烟再起 第二十六章 雪影杀机
初,武威二十七年丁丑,太宗继位,高祖退位,尊为太上皇,以高祖尚在,下诏沿用武威年号。
年末,百官上书请更年号,以彰圣德,太宗许之。
——《雍史·太宗本纪》
隆盛元年戊寅,正月初七,雪后初晴,寒冷非常,十五之前,百业消停,路上更是行人寥寥。官道旁一座小小的野店却是酒旗招展,掌柜胡三往火炉中又加了几块木炭,无精打采地倚在柜台旁边打盹,这一个新春过的十分平顺,自从齐王在泽州大捷之后,泽州没有了明显的外患,从各地归乡的旅人络绎不绝,他的生意极好,本打算等到明年春天好好修修这座破落的店房,谁知初一去赌场玩耍,赌神菩萨不肯保佑,输掉了大半银两,老婆一气之下回了娘家,胡三后悔莫及,却又拉不下脸来去接妻子回来,只好愁眉苦脸地提前开业,希望能够碰上几个出手阔气的客人,或者还能赚上几两银子,好去讨老婆欢喜。
正被炉火熏得昏昏欲睡,突然耳边传来响亮的马蹄声,胡三精神一震,也顾不得彻骨透过来的冷风,推开店门向外看去,只见北面积雪飞扬,十二名骑士护着一辆马车奔来。胡三拼命看去,不多时,那些人已经接近数里之外,其中一骑脱众而出,快马加鞭,转瞬间飞马到了门前,马上的骑士用马鞭指着胡三问道:“有好酒么,店内可有闲人?”
胡三谄媚地道:“客官放心,小店的酒远近闻名,浓烈香醇,店内没有客人,就连一个小伙计也回去过年了,小店干净暖和,大爷在这数九寒天走远道,不妨进来喝上几杯,保管您舒坦。”
那个披着黑色大氅的骑士将风帽摘去,露出一张刚毅彪悍的面孔,他翻身下马,也不理会胡三,向店内走去,站在门口,看见里面十分宽敞,虽然桌椅简陋,却是颇为干净,满意的点点头,道:“我家大人要在这里打尖,你要好生伺候。”
胡三眼尖的很,早在骑士翻身下马的时候,就已经看清楚大氅之下乃是质地精良的黑色骑装,上身更穿着精美的黑色软甲,腰间佩着横刀,只看刀鞘就知道不是凡品,再加上足上的战靴,不用问也知道这是军中的将爷,再一听他有位大人要好好伺候,胡三心中大喜,来的既是达官显贵,那么只要自己伺候周到,银钱必然是不会少给。他十分利落的道:“将爷,小店后面的马棚宽阔得很,牧草都是上好的,小人去生上火炉,保管将爷的马匹不会受寒。”
那骑士挥手道:“快去吧,一会儿把好酒好肉都拿上来。”
这时,其他的人也已经到了,这个骑士快步走到马车前面,禀报道:“大人,里面可以打尖,请大人示下。”
马车里面传出来一个清朗的声音道:“路途辛苦,我们休息一个时辰,不过酒不能多喝。”那些骑士高声应诺,纷纷翻身下马。其中一个骑士从马上抛下血淋淋的野味,道:“掌柜的,马匹我们自己料理,你把这些野鸡兔子精心做几个小菜,给我家大人送上来。”胡三连连答应。
这时驾驶马车的青衣少年跳下车来,然后掀开车帘搀下一个青衣书生来。两人在胡三殷勤的引领下进了店堂,选了一张背风而又温暖的桌子坐下。而那些骑士迅速的将马车上的骏马和那些骑士的坐骑牵到马棚,也不用胡三插手,就连草料也是他们自己取用的。然后留下一个骑士在马棚守卫之后,其他的骑士才进了店堂,向那青衣书生见礼之后,才四散坐下。
胡三动作极快,这会儿功夫已经将准备好的熏肉大饼和烧酒摆满了桌子,胡三忙得满头是汗,不过看到那些护卫的将爷都是满面的满意神色,不由心中高兴。又过了一会儿,胡三用客人带来的野味做了几个小菜端到那青衣书生的桌子上,偷眼一看,只见那青衣书生面色微红,似乎是喝了几杯酒,不过自己送上来的熏肉却是几乎没有动过。而且他喝的酒也不是自己店内的烈酒,不知什么时候,桌子上多了一个青花瓷坛,以及一只似玉非玉,不知是什么材质的古朴酒觞,里面盛着澄碧色的美酒。除此之外还多一个食盒,里面装着一些精美的点心,食盒外面套着厚厚的毛皮,糕点上面仿佛还冒着热气。
胡三将野味放到桌子上,那坐在一边的青衣少年从身边的另一个盒子里面拿出银质的碗筷,放到那书生面前,对每一道菜都尝了一尝,才道:“公子请用。”
那青衣书生这才开始用餐,胡三看得瞠目结舌,他虽然也算是见多识广,但是毕竟只是守着一家小野店,还没有见过这种排场。
忙乎了大半个时辰,胡三终于闲了下来,那些骑士早就风卷残云一般将酒肉一扫而空,然后就慢条斯理的喝着酒低声聊天。而那个青衣书生用餐之后,则是拿起一卷书册看得入迷,胡三知道这些人大概还得休息小半个时辰,连忙又去捧了两坛酒过来,其中一个似乎是为首的骑士摇摇头,道:“不用了,若是喝醉了就不好赶路了,你把我们的酒囊都灌满吧。”说着将一个酒囊丢到桌子上,其他的骑士也都纷纷解下腰间酒囊放到桌子上。胡三一边灌酒一边盘算,每个酒囊至少能装两斤酒,只算今日的酒肉,就已经是笔大生意了。装完之后,胡三一算,却是只有十一个酒囊,心中奇怪之余不由偷眼望去,原来有一个骑士一开始就坐到角落里面,也不和其他的骑士坐在一起,胡三几乎忽略了他,一留神之下,才发觉那人竟然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桌上的酒壶原样未动,竟然是滴酒不沾。胡三心中奇怪,北地严寒,人人都爱烈酒,怎么这个少年骑士竟然不喝酒呢,又多看了几眼,那个少年骑士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冷冷的望了他一眼。胡三只觉得心头巨震,那个少年神色冰冷,目光中更是带着逼人的杀气,胡三虽然不是军人,却也是在战乱中挣扎多年,那种目光他明白的很,那是一种带着刻骨仇恨和疯狂杀机的目光。
我缓缓的饮下清淡的美酒,过于醇厚的烈酒我可是消受不起的,说来也是有些惭愧,前些日子我想着父亲忌辰将到,想到万佛寺告祭,可是谁知还没有成行,朝廷就来了使臣,犒赏三军,我这个监军自然也脱不开身的。好容易过了新年,我才有了时间,也顾不上还不到十五,就带了小顺子和几个亲卫往万佛寺而去。齐王殿下倒是也想陪我去看看,却被我婉拒了。眼光掠过那暗处角落里面孤寂的身影,我心头一阵苦涩,可惜啊,就是简单的告祭亡父,我也不能不用上心机,这次特意带上凌端,就是要给他一个逃跑的机会。
多日前的剧变,李虎被齐王属下强行带走之后,凌端就变成这个样子,沉默,冷淡以及仇恨,可是这件事情我也是无可奈何,我不可能故意让他看见什么文书情报,这样子容易就是白痴也知道其中有诡计,只有这个法子,让凌端得知石英的旧部全部灭口的事实,这样等到他回到北汉,配合其他的事情,就会想到石英“背叛”的可能,这是我的计划中很重要的一步棋,想要铲除石英,这是必不可少的证据。
龙庭飞麾下将领之中,苏定峦、谭忌已经死了,只剩下石英和段无敌,我决定目标盯准石英,是因为段无敌善守,行事谨慎,必然是个精明人,而对于精明的下属,上位者可以倚重,却很难信赖,再加上我们得到的情报,石英的确是龙庭飞的爱将,这样一来,对付石英不仅是离间了龙庭飞的心腹,而且亲信的背叛也会更加严重的打击龙庭飞的信心。为了这个原因,我也不能顾惜凌端的心情了。
看着凌端,心中突然想起谭忌,齐王曾经将谭忌临终时候吟唱的一曲歌辞抄录给我,我吟诵再三,想起谭忌平生,也不禁深深叹息,这首歌辞虽然过于悲伤悒郁,却也是心血写成。在心中念诵了一遍,突然站起身来,向店外走去。
负责护卫江哲的呼延寿惊讶起身,正要动问,随后跟出的小顺子却一摆手道:“公子不过出去透口气,你们不用跟来。”他虽然这样说了,呼延寿却仍然招呼了另外一个侍卫跟了出去。凌端心中一动,也起身跟了出去,他自知虽然江哲对自己颇为优厚,那些侍卫却对自己十分戒备,所以站的远远的,看着江哲立在雪地当中,负手望天,不知道再想些什么。凌端摸摸腰间短戈,恨意更深,却是只能隐忍等待。
这时,江哲突然放声而歌道:
“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干戈蔽日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离离黄蒿兮枝枯叶干,累累白骨兮刀痕箭瘢。霰雪漫天兮心意寒,壮士碧血兮凝深川。日黯风悲兮边声四起,望断云山兮不见桑梓。万里飘摇兮身不自主,无日无夜兮不思我乡土。四海不平兮黎民多恨。我虽安居兮常闻唏嘘。乃从圣君兮多行不义,残人家国兮怨我者多,生不冀求兮南归雁,死当葬我兮楚江畔。”
凌端听得入神,虽然有些句子听不大懂,却也能够感觉到那歌声中流露出来的悲切苦痛,听到“乃从圣君兮多行不义,残人家国兮怨我者多”这两句的时候,凌端不禁泪落,想到将军和昔日同袍,想到那么爽直糊涂的李虎,心中的恨意煎熬几乎令他再也不能容忍那个清瘦的背影站在前面,伸手摸向短戈,眼中透出冲天的杀意,或者,就豁出命去吧,就是死在这里也好过这般痛苦。
就在凌端心志将乱的时候,旷野之中突然传来了一阵缥缈的琴声,若有若无,琴声铮铮,妙绝天下,清越激昂中又隐隐带着悒郁悲伤,幽恨重重,琴声虽然微弱,却是连绵不绝,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知何时,空中又飘起雪花,琴声渐渐接近,越来越悲怆的曲调令得整个天地间都仿佛充满了苍凉萧瑟的气息。
这琴声似乎充满了诱惑之力,令人心中凭空生出恨意和狂热的杀机,这时,其他的侍卫也步出野店,警惕的看向琴声传来的方向,不过众人都是心如铁石的沙场勇士,自然不会为琴声所动,反而都从目中流露出警惕的神色。
小顺子眉头轻皱,他能够听得出来,这琴声中蕴含着深厚的内力,这弹琴之人不仅精通音律,还是一位内家高手,他自然不会为琴声所动,却是担心的看向江哲,江哲可是不会武功的,不过只看上一眼,小顺子便松了口气。江哲虽然不懂武功,可是纯以欣赏的心情去听琴,倒也不会被琴曲左右。
我凝神听着琴声,不由击节而叹,我也会弹琴的,不过粗而不精,这曲子若是我来弹奏,好几处都会难以为聚,可是那人想必是指法精妙,居然自然而然的转了上去,我虽非音律大家,眼高手低这四个字几乎可以概括我在音律上面的本事了,也能听得出这弹琴之人果真是当世圣手。不过琴曲的讲究的是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此人琴中愁苦太甚,心魔因之而生,这就有些不好了。
众人都无妨碍,只有凌端本就身世悲苦,至亲的兄长和最尊敬的将军都死在战场,新交的朋友又被杀了,自己屈身在敌人身边为侍从,心中本就是悒郁愤恨,方才又被挑起了心中魔孽,此刻被琴声所惑,神智渐渐迷乱,双目发红,面色狰狞,突然之间挥戈扑向那青色的瘦弱身影。
他的形迹早就落入呼延寿眼中,轻而易举的将他拦住,凌端势若疯虎,不管不顾,拼命杀来,但是呼延寿乃是虎赍卫中一等一的高手,凌端怎是他的对手,若非是凌端舍命攻击,只怕早就落败了。
听到兵刃撞击的声音,我也再无心听琴,回头望了一眼,只一眼便看出凌端乃是心神为琴声所夺,这可不是我预料中的事情,轻轻皱眉,我下令道:“小顺子将凌端制住,让两个侍卫去看看是何人弹琴肇祸,将他带来这里。”
小顺子身形如同虚幻一般,丈许空间仿佛一步而过,替呼延寿接过凌端的攻势,一指点在凌端额前,冰凉的真气化作千丝万缕没入凌端体内,凌端踉跄后退,跌倒在地上,眼神变得清明,惊骇的看着手中的短戈以及持刀冷冷望着自己的呼延寿,心中明白发生了何事,他虽然心有杀机,却不是逞强的蠢人,早知道刺杀江哲乃是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心中念念,只是寻机逃走而已,见到这样的情景,不由骇然。
凌端自然知道这样的情形,恐怕自己会被当场处死,虽然天性的倔强和傲骨让他不愿哀告求生,但是人谁没有贪生之心,凌端心中惨然,长跪在地,低声道:“罪人冒犯大人,求大人饶恕。”之后便再不发一言。
我知凌端性情,这一句请罪对他来说已经是十分艰难,更何况我本就无心杀他,只不过也不能让他体会到这一点,所以我故意表现出犹豫不决。
凌端可以看到江哲面上的神情,但是若是再苦苦哀求,就不是他能够作出的事情了,于是干脆低下头去,等待那人发出斩杀自己的命令。这时,他却听到一声悠悠长叹,然后耳边传来温和的声音道:“凌端你跟随谭将军多年,心魔太重,我知道你心中对我仍有余恨,被琴声所惑,江某也不怪你,只是不可再犯,若是再有这样行径,我必将你斩杀。”
凌端心中一宽,心道,难得这次有机会离开雍军大营,若是有可能我必然脱逃,自然不会再犯。他恭敬地道:“凌端遵命,不敢再犯。”这才站起身来,抬目望去,只见那些虎赍侍卫望着自己的目光更加冷森,他却也不放在心上,只是退到一边。这时,远处一辆马车绝尘驶来,方才还在缭绕的琴声也嘎然而止,那马车两旁正是方才去寻找弹琴之人的侍卫,一左一右押着那辆马车过来。凌端也是心中好奇,仔细瞧去,不知道何人能够弹出这样的琴音。
那是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看上去只是寻常旅人所使用的,驾车的是一个半百老人,相貌清瘦,目光如电,一见便知有一身不弱的武功。马车到了近前,那个老人下车恭恭敬敬站在一边,车帘一挑,一个紫衣佩剑的劲装少女跳下马车,然后伸手相搀,扶下一个剑眉星目的英俊青年,这个青年身穿深黑色貂裘,腰间悬挂着名贵的宝剑,气度温文中带着高贵,神色从容自若,一见便知不是普通旅人。
一个侍卫引领三人缓缓走来,另一个侍卫则快走几步回禀道:“启禀大人,弹琴之人已经带到。”
那青年不卑不亢的上前一揖道:“草民高延拜见大人,不知召唤草民有何吩咐?”
我欣赏的看了这青年半晌,英俊的外貌,修长挺拔的身形,高贵儒雅的气度,礼数周到而又略带矜持的行止,这个青年绝对是世家子弟出身,我也不愿怠慢,微笑道:“在下江哲,于荒野之中听到高公子抚琴,只觉琴声如同天籁,令在下心旷神怡,故而邀请公子前来,侍卫鲁莽,或令公子受惊,哲代他二人向公子请罪,不知道公子为何来到泽州,如果有什么为难之事,哲忝为泽州大营监军,或可效劳。”
那青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彩,道:“草民惶恐,不知是宁国长乐公主驸马,楚乡侯在此,江侯爷名震天下,草民乃是高丽子民,因缘来到中原上国,草民在国内曾经见过侯爷诗篇,瑰丽无双,草民深为钦服,想不到今日有缘相见,高某幸甚。”
我叹道:“原来如此,高丽虽是外藩,却从无自外中原,这些年来虽然中原战乱不止,但是仍有使者晋谒天朝,哲于南楚为翰林时,曾为崇文殿之事整理旧岁文书,同元三年,也就是贞渊十年,高丽使者入朝,可惜遭遇狂风,不得已至杭州登岸,遂为南楚武帝赵涉滞留。大雍武威六年,贵国也曾遣使到长安晋谒,可惜当时中原正在混战,使者金桂民于回国途中为诸侯所害,为此朝廷出兵平乱,流血飘橹,以报此恨,可惜自从之后,贵国再无使者朝谒,甚为可惜。”
青年眼中闪过惊叹之色,道:“侯爷对敝国之事果然知之甚深,金公正是草民外祖,他殉职之事传回本国,父,敝国王上为此亲临祭奠,备极荣哀。自此以后,东海海盗猖獗,敝国和中原水路几乎断绝,更是无法入朝上国。直到数年前,海道畅通,敝国才重新和中原开展贸易。草民久仰中原文物,因此随船至滨州,原想追随外祖足迹,遍历中原名山大川,不料纸上得来终觉浅,草民走错路途,误入沁州,因两国交兵,不得已羁留年余,幸而月前贵国大捷,沁州惨败,急于扩军整装,草民趁隙偷离沁州,翻山越岭,多日辛苦,终于进入泽州,因此地仍为军管,草民又是来自沁州,为免被人疑心,因此买了马车,准备进入中原内陆,想不到在此地遇到侯爷,虽然此事有些难以说清,但是草民也不敢隐瞒,还请侯爷明鉴。”
我心中惊讶难抑,仔细打量这人,相貌上倒看不出有高丽血统,不过高丽贵族汉化极深,这倒也是寻常,目光落到他身后的老仆和侍女身上,如果他果真是高丽人,那么他的从人应该可以看出真假,举手招那老仆侍女上前。用高丽语问那少女道:“你家主人所言可是实情?”
我在滨州的时候,我曾经掩去本来面目和高丽富商谈过生意,因此高丽语还是会一些的,说起来也算是字正腔圆,那相貌秀丽的少女眼中闪过惊讶,脱口而出道:“正是实情。”用得果然是高丽语,话一出口,少女才醒悟过来,又改用中原话道:“奴婢主子,羁留沁州,本非得已,还请侯爷见谅。”说的还算是通顺,只是口音有些古怪,幸而她声音清脆动听,听起来也不觉得刺耳。
我微微一笑,道:“姑娘的汉话说的很好。不知道如何称呼?”少女面上一红,道:“奴婢金芝,因为公子喜爱中原典籍文物,令奴婢改说汉话,已有多年,只是奴婢愚笨,口音难改,侯爷见笑。”
我的目光落到那老仆身上,那老仆虽是仆役身份,但是气度也自不凡,只是一揖道:“老奴崔九成,汉话只能听不能说,请侯爷见谅。”他却是用高丽话回答,语气流畅自若。
我心道,虽然说两个精通高丽语的随从并不难找,可这两人很显然确非中原人,这样看来,这高延的身份应该疑问不大,不过虽然如此,也不能让他们就这样离开泽州,不如将他们留在泽州一段时间,等到确认他们没有问题之后再说。而且这个高延气度不凡,这样人物若是平白错过不能结交,岂非是十分可惜。想到这里,我带着歉意道:“江某辅佐齐王殿下镇守泽州,凡事不可不慎,高公子即是高丽贵客,泽州如今兵荒马乱,江某不便让公子自由来去,恐有不测,有伤齐王颜面,若是高公子不弃,不妨留在泽州一段时间,等到春暖花开之时,道路畅通,再往中原不迟,我见公子人品出众,若是得到殿下赏识,公子在大雍境内就可以自由来去,岂不好过这样处处为难。”
高延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是警惕的低头避开江哲的目光,片刻之后,才道:“侯爷好意,高延敢不从命。”
我欣然道:“本应立刻请高公子到军中歇息,只是江某有意往万佛寺拜祭先父,若是高公子愿意,可否随在下同往,若是公子想要急着休息,我当遣属下送公子至军营。”
高延道:“草民也是无事之人,万佛寺既然有此名称,必然是佛像众多,必有可供流连之处,草民生性喜爱风景文物,若是侯爷不觉得麻烦,高延愿随侯爷同往万佛寺。”
我笑道:“如此甚好,哲见公子马车简陋,哲所乘马车宽阔舒适,就请公子和我同乘吧。”
高延似乎有些惊讶,半晌才道:“多谢侯爷美意,高延从命。”
这时候,虎赍侍卫已经将马车备好,我请高延上了我的马车,高延很是知机,不等我们多说,就解下佩剑交给侍女送回自己的马车。我随后也坐了上去,不过这次小顺子可是不驾车了,他也跟了进来,一个陌生人和我同乘,他自然不会放心,呼延寿则亲自执鞭。侍女金芝从他们的马车上拿了琴囊过来,也在我的示意下坐进了马车。
我原本从滨州带来的马车早就毁于战火,这辆马车乃是最近才送来的,比那一辆更加宽敞,四个人坐在车内,仍然觉得十分舒适宽敞。马车里面分为前后两间,后面是一张软榻,榻下有柜子可以放置物品,前间则是两侧固定着锦凳,中间一张桌子,却是铁铸,上面铺着雪白的织锦,桌上的杯盘底部都是磁石制成,放在桌子上不会滑动。此刻桌子上除了茶具之外,只放着一些书卷。
为了抵御严寒,马车里面到处都铺着羊绒毯,四周也都用毛皮封得严严实实,除了两边的窗子为了取光而没有挡住之外,随手摸去,到处都是软软的毛皮,不过窗子上面使用的是半透明的琉璃,不会让寒风侵入,再加上桌子下面的黄铜火炉,马车里面暖洋洋的,一点寒意也没有。不过高延似乎并没有因为流露出惊奇,看来他的身份不简单啊。获得鲜花0朵 -
第四部 烽烟再起 第二十七章 一见如故
第二十七章一见如故
我看看坐在我对面的高延,笑道:“兄台的琴可否让在下赏鉴一番?”
那高延笑道:“自然可以,大人诗文名震天下,又曾经参与筹建崇文殿,想必精通鉴识,草民这具古琴能得大人赏鉴,也是幸事。”
说罢取了古琴出来,这具古琴长有三尺六寸六分,十三徽似木非木,似金非金。纹路精美流畅,乃是古桐木精制,外形古朴雅致,琴弦乃是天蚕丝混合精金所制,琴身断纹如梅花,必是百年以上的古琴,此琴千金难易,能够携有此琴,这个高延身份非同寻常。
我仔仔细细看了半晌,目光落到琴尾的一处断纹上,抚摸再三,才轻叹道:“好琴,这是东晋初年蔡氏精制的古琴,此琴名为‘洗尘’,先朝赐予高丽王室的珍品,高公子据有此琴,又是姓高,想必是高丽王室贵人,哲方才如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不知公子真正身份为何?”
高延眼中闪过精光,道:“此琴虽然乃是琴中圣品,却是深藏馆阁,尘封多年,不意大人仍然一眼认出,看来大人也是琴道圣手,高某钦服,在下乃是高丽王第六子,只因大王兄和三王兄夺嫡愈演愈烈,在下不愿牵扯其中,因此带了随从远赴中原,此行乃是私自前来,还请大人见谅,不要张扬出去。”
我心中暗道,此人颇有王者风范,为何不谋求王位,反而远离风波,莫非世上真有这般不爱权势的王室子弟,心中虽然有些疑问,但是既然他话已出口,我也只好暂且相信,便笑道:“高公子所言极是,既然如此,我也不以爵位相称,免得招致物议。”
看了一眼几上古琴,我又笑道:“方才听到公子琴声,心实敬慕,此刻窗外飞雪,四野无人,不知哲是否有幸听公子抚上一曲。”
高延神色从容道:“大人品鉴即精,音律上必然也有独到之处,在下就抚上一曲,请大人指正。”说罢,神色一端,十指轻拂,一阵空灵的琴声从他指下飞出,琴声缥缈孤洁,听得人如痴如醉。一曲终了,我不近喝彩道:“好,状飞雪飘零之态,拟天地孤寂之形,公子琴艺当世无双。”
高延面上却没有喜色,只是淡淡道:“在下平生别无他好,唯爱音律,刻苦修习,惟恐不公,不知道大人可否指教在下一曲。”
我隐隐听出这人话语中不知怎么突然带了几分敌意,心中古怪之余,却也是兴致勃发,道:“哲从前随曾学琴,无奈哲性情疏懒,这琴学得十分粗疏,公子勿要见笑才是。”说罢接过古琴,神思一凝,十指按上琴弦。
琴声已经停止,呼延寿心中忧虑,虽然那琴声至美,却也无心理会,他心中十分不安,也不知道这三人究竟何等身份,大人竟然让那高延和自己同车,若是那人乃是刺客,就是李顺李爷武功绝世,也难保大人没有损伤,若是出了事情,就是大人不怪罪,齐王和皇上也断不会轻饶自己。想要多探听这几人来历,无奈只留下一个不会说汉话的老仆在外,呼延寿也是有心无力。正在思忖的时候,车内琴声再起。
这一次的琴声和方才不同,方才的琴声曲调华美,指法娴熟,就是呼延寿也知道是大家所弹,这次的琴声初时有些艰涩,指法也有些混乱,但是片刻之后这琴声却仿佛溶入了天地。方才的琴声,就是呼延寿听了也知道状拟飞雪,这次的琴声呼延寿却觉得琴声就是飞雪,飞雪就是琴声,过了片刻之后,这琴声仿佛和飞雪融合在一起,呼延寿甚至不知道自己听得的究竟是琴声,还是飞雪坠落那种若有若无的声音。一曲终了,不知何时,呼延寿已经忘记了驾车,幸好这马匹乃是走惯道路的好马,也不用他费心,这才没有出什么乱子。
高延怔怔的听着,眼中神色迷离,似是敬佩又似嫉妒,琴声停止了片刻,他才赞叹道:“虽然大人指法生疏,可是曲中意境胜过在下百倍,不知可否指点在下一二。”
我接过小顺子递过来的香茶,轻轻喝了一口,道:“公子过誉了,其实公子的指法和对琴曲的演绎都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哲不如远甚,我和公子只有一点不同,公子爱得是音律,所以勿要求工,一心只想将琴曲弹得更好。哲则不然,琴棋书画,于我来说都是赏心悦目之事,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开心罢了,所以我不求精,也不求工,只要能够抒发心意,曲调是否华美,指法是否严整,都不在我考虑之中。不过我这样弹琴,就是弹上几十年也就还是这个样子,不像公子,只要领略到更高的境界,就可以突飞猛进。”
高延定定的看着我,深施一礼道:“这样浅显的道理我却是如今才悟透,难怪我的琴艺数年没有寸进,今日得到大人赐教,在下感激不尽。”
我连忙伸手相搀,笑道:“我这个人疏懒惯了,用耳多过用手,希望以后还能听到公子雅奏,不过琴不可多弹,今日已经兴尽,不如你我小酌一番如何。”
高延笑道:“敢不从命,在下离开高丽的时候,除了此琴之外,只带了十几坛美酒,可惜如今已经全喝光了,只剩下一坛梨姜酒,一直舍不得喝,今日遇到知音,在下也不能再吝啬,金芝,你去将酒取来。”他侧头吩咐侍女,却没有留心对面的江哲神情微变,目中突然闪过一丝寒芒,却是转而化成笑意。
侍女金芝清脆的应诺,跳下车去,不多时捧了一个可以装五斤酒的小坛子来。小顺子从车中暗格里面取出两只酒觞,高延打开酒坛上面的泥封,将酒觞里面倒满金黄色的酒液。我举起酒觞,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道:“好酒,贵国的梨姜酒以梨汁和生姜酿造,味道纯美,回味无穷,我在滨州曾经喝过,不过那一坛只是新酒,我看这一坛至少是十年陈的美酒,哲真是福气不小。”
高延举起酒觞,笑道:“我国无人不爱饮酒,虽然比起中原可能有些不如,不过这梨姜酒滋味独特,又有养生的功效,我素爱之,大人请。”说罢高延先饮了一口,我知高丽人虽然爱酒,却是不喜欢牛饮,一定要慢慢饮来才行,而我也不喜欢狂饮,因此也只是浅浅喝了一口。
有酒助兴,我们两人不由谈论起诗文音律来,这个高延果然是当世奇才,若非是我博览群书,只怕就要被他问倒。我们谈得高兴畅快,忘记了时间路途,不知过了多久,呼延寿禀道:“大人,万佛寺已经到了,方丈慈远大师在前面相候。”
我虽兴尤未尽,却也只能道:“绪之,我们且先安顿下来,等到我拜祭之后,不妨再详谈。”绪之乃是高延的字,我们两人谈得投机,已经用字相称,高延点头道:“随云之意甚是,拜祭令尊大人要紧。”
下了马车,我一眼就认出这个慈远大师,当初我在雍王府遇刺的时候,他曾经被皇上以裴云之名请到王府负责守卫寒园,事后我也曾经去拜谢过,他是少林佛法精深的高僧,想不到如今竟被派到这里做了方丈,想来也是少林寺有心在泽州建立堂口吧,不过这些不关我事,上前施礼道:“多年不见,大师一向安好?”
慈远大师不敢怠慢,上前合十行礼道:“侯爷莅临敝寺,老衲不胜荣宠,诸事已经备好,只待侯爷明日拜祭。”
我笑道:“大师不用这样客气,小儿如今已是贵门弟子,什么侯爷大人的不用提起,大师就称呼江某姓名即可,今日已经晚了,哲旅途劳累,请大师恕哲无礼,这就想要休息了。”
慈远大师笑道:“江檀越体弱多病,老衲心中志之,已经备好清静禅院,请。”说罢,慈远大师亲自将我们送到后面的一间别院,高延则被安排到旁边的客院,沐浴更衣,用过晚饭之后,我坐在窗前看着越来越大的飞雪,陷入沉思。
这时,小顺子已经打理好一切,道:“公子,所有先期派来的虎赍卫士,方丈大师都已经安排妥当,万福寺已在我们控制之下,不过公子今日太冒险了,这个高延来路尚没有查清,公子就和他同车同饮,万一他身份乃是伪造,意图行刺,如何是好。”
我轻笑道:“你过虑了,这样高量雅致的人物,就是想要刺杀也不会鲁莽行事,没有绝对把握刺杀成功并且安然离去,是绝不会随便出手的。这人身份是真是假自然有你们去查,可是无论如何,这样的才华人品实在令我动心,令我生出一见如故的感觉,这样难得的知音才子,我怎忍心放过。若是等到你们查清楚了,这人真是刺客,恐怕从此以后不能再这样畅所欲言,因此我才冒险和他同行同饮,当然,也是算准了他就是有些问题,也不会在路上动手。好了,你让呼延寿吩咐下面的侍卫小心行事,对了,暂时不要让凌端有机会逃走,等到明日再说。”
漫漫长夜,辗转难眠,高延,不,应该是秋玉飞几乎是一夜没有合眼,他心中千回百转,为什么自己心许的知音却是自己此番要刺杀的江哲呢?想起那人的才华气度,心中只有欣赏倾慕,可是数日之后,自己行刺于他,若是成功,自然是痛失知己,若是失败,必然也不会再有机会和他谈论琴棋书画,当真是万分惋惜。
秋玉飞使用的身份并非捏造,高延却有其人,却非是不想争权夺利离开高丽,而是力弱不能与争,被迫流亡中原,可是其兄派人一路追杀,幸得段凌霄相救,才能保住性命,段凌霄见秋玉飞意欲刺杀江哲,深知其中艰险,本门高手虽多,无奈和大雍多年征战,恐怕大雍秘谍多半都认得,因此只能秋玉飞一人前往。可是想要接近江哲谈何容易,大雍皇上亲选侍卫保护,又有齐王一力周全,身边高手如云,戒备森严,等闲人不可接近。所以段凌霄特意向高延借了两名仆婢,让秋玉飞扮作高延接近江哲。以高延的外邦王子身份,必然会令江哲失去部分戒心,段凌霄相信秋玉飞可以得到江哲赏识,只要准备妥当,不难寻到刺杀良机。秋玉飞本就和高延相识,常常共饮相聚,扮作高延竟是不费吹灰之力。可是秋玉飞却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结识江哲,而且两人还是一见如故,互相倾慕非常。
按照原来的计划,秋玉飞是准备被大雍军方怀疑拘留,这样只要报出高延的身份,那些将领官员自然不敢随便处置,泽州现在仍属齐王军管,秋玉飞自然会被押送到齐王大营,这样的特殊身份,盘问之际,监军江哲当然不会缺席,而且为了查明这个身份真假,秋玉飞自然会滞留军营一段时间,凭着秋玉飞的才华,自然有可能得到江哲爱重。谁料,秋玉飞还没有遇到盘问的雍军,就遇到了前往万佛寺告祭的江哲,秋玉飞自然不会拘泥计划,立刻就以高延的身份和江哲结交,而这其中,唯一出乎预料的就是,原本对江哲心存不服和恨意的秋玉飞发觉,江哲此人,竟是自己难得的知己良朋,造化弄人,莫此为甚。
翌日,我换了素衣,在大殿祭拜亡父,殿中除了僧侣之外,就只有小顺子、高延、呼延寿三人相陪。拈香告祭之后,我令那些僧人退下,淡淡道:“绪之可是疑惑我为何邀请你前来陪祭?”
高延心中早在疑惑,便道:“在下确实有此疑惑,不过我和随云相知,令尊大人也就是我的长辈,拜祭一番也是礼所应当。”
我笑道:“虽然如此,哲却不是自傲之人,今日邀请绪之同祭,实在是有一事相托。”说罢我伸手接过小顺子递过来的一卷黄绫册,十分慎重地双手递给高延,高延接过下意识的一看,封面上写着《清远琴谱》四字。他生性最爱琴艺,忍不住翻开一看,岂知越看越是震惊,这册上曲谱多为绝传古曲,也有几首并不知名,可是却也是十分典雅华美。这册琴谱对于爱琴之人,那是难得的珍贵之物,高延只觉得双手颤抖,兴奋地道:“随云,这琴谱,这琴谱是何人所修,能够一阅此书,在下纵是少了十年性命,也是值得的。”
我神色有些黯然,道:“此谱乃先父所亲书,先父在时,虽然从不执意进取,但是才华却是世间罕见,随云虽然自诩博闻强志,但是却是粗而不精,不如先父远甚,父亲也是雅爱音律之人,最爱抚琴,先母喜弹筝,两位大人常常琴筝唱和,恩爱非常,不过先父韬光养晦,世人不知先父琴艺可称大家。无奈自从先母不幸过身,父亲悲恸之余,断琴绝弦,再不抚琴,从此成为绝响。哲贪多不精,父亲曾言我不是习琴之人,所以琴艺并未传授,不过养病之时,父亲或者也不想一身所学没有传人,带病写成此书,其中大半是父亲整理出来的古曲,还有一些是父亲自己谱成的曲子。这些年来,哲深藏之,不为世人所见,只因世人多是贪恋荣华富贵之辈,我不愿先父心血为世俗所辱。不知是否天意,这次哲前往拜祭父亲,便特意带了此谱,想不到遇到绪之。绪之人品才华,我已经亲眼所见,绪之爱琴,我也已经了然,想来必是父亲在天有灵,假吾手传君琴谱。不过此谱为父亲遗物,我不忍舍之,只有请绪之自行抄录一本,想来绪之不会觉得烦难。”
高延怔怔良久,突然上前下拜道:“江兄恩惠,在下刻骨铭心,只恨不能报答兄长厚爱。”言罢已是双目微红,泪水滴落。
我将他搀起,道:“你若不是琴艺高手,我也不会赠谱给你,绪之不必如此,虽然日后你我可能再无相见之期,可是只要你能够将清远琴谱传承下去,先父在天之灵,也必然万分欣喜。绪之,这琴谱最后一曲,乃是先父最后所谱,乃是为了悼念先母所作,技巧繁杂,我不能弹,自先父断琴之后,我再也没有听过此曲,今日我拜祭父亲,能不能请你试弹此曲,以慰我心。”
高延长揖道:“敢不从命。”
当那华丽平和中带着无限凄婉的琴声在大殿响起的时候,我再次陷入了回忆,琴声初时优雅华美,如同春雨,千丝万缕般渗入泥土,如同春花,绚烂多姿,然后绚烂归于平淡,平和中带着款款深情,突然,变徵之声突起,秋风萧瑟,寒霜仆地,深情肇祸,鸳鸯折翼,然后曲调一变,变得缓慢悲切,那是一种刻骨的心伤。
泪水盈满双目,我低声吟道:“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垄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父亲一生何其苦也,虽有满腹才华,却因为乱世之故,而宁愿隐逸终生,幸得佳偶,却又中道分离,最后抛下我这孤儿黯然离世。
琴曲终了,高延歉然道:“此曲深奥,仓卒之间,在下只能演绎出三四成的意境,请江兄原谅。”
我叹息道:“绪之何出此言,能够重温此曲,哲已是万分感佩,虽然世间擅琴者多,但是此曲乃是先父所谱,我不愿俗人弹之,上次听到此曲,已经是整整十七年了,多谢绪之为我抚琴。”
高延眼中闪过悲色,心道,我能为你所做的事情也只有这件事了,想起自己揭破身份,刺杀江哲的时候,必然要面对的难堪情景,高延心中越发苦痛。这时,他耳边却传来了犹如霹雳一般的问话道:“绪之,你认为大雍和北汉之战,孰胜孰败?”
高延心中一震,立刻清醒过来,自己面前这人不仅仅是一个对自己厚爱有加的知己,还是北汉的敌人,大雍的谋臣,他低下头,平息了一下震惊的心绪,道:“在下是外人,并不十分清楚这些事情,不过大雍带甲百万,占据中原,北汉却是局限一隅,兵力窘困,长此以往,必然落败,不过大雍南方尚有后患,若是四面受敌,北汉也未必没有苟延残喘的机会。”他这番话说得倒是情真意切,他知道当前的局势对北汉有诸多不利,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主动要求前来行刺江哲,这本不是兵家正道,而且他也知道,想要瞒过江哲眼睛,最好的办法就是说真话。
果然,江哲点头道:“绪之虽然来中原不久,不过对局势也算是有些认知,你说得不错,如今大雍正是处在关键时刻,若是能够一举攻下北汉,则天下一统,不过时间的问题,若是这次北伐失败,可怜天下百姓,还不知要承受战乱多久。”
高延心中巨震,他虽然知道来年必有战事,却没想到江哲将此事看得极重,竟然想一举功成,心中有些惊骇,却不敢流露出来,平静地道:“在下对军国大事知道的不多,大人乃是大雍重臣,所言必是没有差错。”
我微微一笑,道:“小顺子,再取一束香来。我要祭拜一个故人。”
小顺子递过一束香来,我拿着香火拜了几拜,然后小顺子将它插到香炉当中,我默默祝祷一番,才道:“绪之可知道我祭拜的故人是谁?”
高延微愣,他怎会知道,便答道:“在下不知,不过大人特意祭拜,必然不是寻常人物?”
我轻轻叹息道:“方才我祭拜之人乃是故德亲王赵珏,哲曾经在他帐下效力,德亲王品性高洁,忠贞贤良,哲深深敬慕,今日忆起前尘往事,故此祭之。”
此言一出,高延心中一震,若是真正的高延自然不知道江哲与德亲王旧事,但是秋玉飞却是知道的,他犹豫再三,终于忍不住问道:“在下曾闻太人与德亲王事,据说大人得德亲王赏识,从其征蜀,得胜而归,后德亲王殁于襄阳,大人还曾千里探望,可是后来大人上书被贬之后,又被如今的大雍皇帝掳入长安,遂降之。后闻有德亲王旧部尊王遗命刺杀大人,令大人九死一生,为何大人至今仍然深深怀念德亲王呢?”
我望着袅袅香烟,道:“德亲王殿下忠贞见疑,殁于襄阳,当时哲也在其身边,哲自幼生长南楚,若有可能,自然希望南楚能够一统天下,故而当日辅助德亲王攻蜀,心中虽知是奢望,也希望能够为家国尽力,可惜德亲王殁后,哲心灰意冷,对南楚再无一丝期望。当日雍王殿下将我掳入大雍,我心中实在不愿归降,故而着意为难殿下,不论南楚待我如何,我终究还是念着南楚之恩,无奈殿下之恩天高地厚,我一个俗人焉能不感激涕零,因此终于归顺殿下,虽然如此,我心中对德亲王仍感歉疚。可是那场刺杀却让我明白,对于德亲王来说,家国重于一切,我江哲不过是个棋子,若是对南楚有用,自然要好生笼络,若是有害,就一定要除掉,可是虽然我心悲痛,却也深深佩服他的忠心。”
高延有些茫然,不知道为什么本来说着北汉,江哲却突然谈到南楚。
这时,我又取了一束香拜道:“德亲王是我旧交,谭忌将军却是素未蒙面,这一束香却是希望谭将军能够瞑目九泉,当日德亲王身死,我是无能为力,今日谭将军之死却是我一手策划,谭将军忠于北汉如同德亲王忠于南楚,两位都是忠臣豪杰,也是哲心中敬佩之人,虽然哲所为之事,两位心中必然怀恨,可是各为其主,还望两位能够谅解。”
高延心中一震,想不到江哲竟然会祭拜谭忌,不由更加迷惑。却见江哲再次焚香祝祷道:“这第四束香却是求苍天宽恕,哲也知北汉龙将军乃是忠臣名将,本不应该勾连小人加以谋害,但是干戈一起,伏尸遍野,若是能够兵不血刃,哲情愿担此恶名。”
听到这里,高延几乎差点叫出声来,这是什么意思,此人的目光已经盯住了龙庭飞么,勾连小人是什么意思,莫非龙庭飞麾下有内奸叛逆确属实情,此刻他心中满是疑虑,几乎忘却了方才心中的感激和钦慕。但是他心思灵敏,莫非江哲实在趁机试探自己么?因此他故意流露出迷茫之色,似乎不明白江哲话中之意。
我直等到香尽,这才对高延道:“我已经命人准备文房四宝,明日就要起程回营,绪之恐怕不会有机会再看到琴谱,还是先去抄录吧。”
高延目光落到琴谱之上,几乎都忘记了北汉面临的危机,他心想,就是自己知道了什么,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回去警告龙庭飞,还是先抄了琴谱,剩下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看着高延的背影,小顺子低声道:“公子这是何意,对此人的探察尚未有回报,公子似乎已经将他当作清白无辜,又待他如知己好友,可是方才又故意误导他,奴才不知道公子心意到底如何?”
我叹了一口气道:“不需要情报了,我已经肯定此人必是北汉刺客无疑。”小顺子目光一闪,突然道:“公子既然肯定,奴才相信必有证据,那么公子是不准备杀他么?”呼延寿站在一旁,早就已经迷糊了,方才听到江哲祭拜德亲王所说的话,他心中十分不安,接下来的话语他更是有些不明白,江哲所行计策除了齐王之外,只有小顺子知道全部计划,呼延寿只是隐隐知道一部分,所以他也不知道江哲说得是真是假,这些事情他必须写成密折上报皇上,可是万一引起皇上对大人的猜忌,又该如何是好,呼延寿陷入了左右为难的窘境。如今听到江哲和小顺子的交谈,他终于明白至少江大人方才所说乃是误导高延的话语,可是为什么江大人这么肯定高延是刺客呢?获得鲜花0朵 -
第四部 烽烟再起 第二十八章 步步为营
屋内残灯如豆,我心中惆怅,难以入眠,小顺子推门而入,将手中一卷帛书递上,道:“这是和高延有关的情报,若非是公子已经肯定此人乃是北汉刺客,我也看不出其中有什么异常之处。”
我淡淡道:“是庄峻来了么,让他明日听用。这也是机缘凑巧,这高延本是真有其人,恐怕现在也是身在北汉,此人冒名而来,本来没有什么破绽,只可惜过犹不及,那‘洗尘’古琴就是最大的破绽。此琴虽然的确是高丽王室珍藏,可惜多年前被人盗出王宫,辗转到了江南,当初收赃的就是天机阁,我还曾经亲自鉴识过此琴,琴尾处断纹就是我亲自督工修整的,此琴被我暗中拍卖,世人罕有知晓,可是无论买琴者是谁,都不可能是真正的高延。我想此人本想利用这具古琴掩饰身份,可惜却留下这样的破绽。”
小顺子惋惜地道:“可惜此人才华,卿本佳人,奈何作贼,不过他既然是为了公子而来,公子就是想利用此人,又何必将琴谱相赠,岂不可惜?”
我轻叹道:“虽然我有心利用此人,可是赠谱之心却是一片赤诚,此人雅量高致,爱琴如命,这卷琴谱赠给他实在是再好不过,只希望此人不要过于固执,能够保留有用之身,不要辜负了我的琴谱,不过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份,这样的人才,应该不是普通人,我想,他应该能够带着琴谱回到北汉的。”
小顺子问道:“那么公子是否准备不再使用凌端呢?而且若是让高延行刺公子,也未免太冒险了,公子千金之躯,岂可轻易赴险。”
我笑道:“明日有你在我身边,又事先知道他要动手,难道还会被他所乘么,你尽管放心,明日依计行事即可。”
夜深雪寒,高延伏案急书,忙着抄录琴谱,此刻什么刺杀,什么北汉大雍,早就被他抛在脑后,直抄到半夜三更,才终于抄录完毕,高延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有疏漏之处,这才珍而重之的将抄好的琴谱收藏起来,又将江哲借给他的琴谱放好,准备明日归还。这些完成之后,高延轻叹一声,明日路上自己就要寻机动手了,若是真得跟到军营,就是刺杀成功也很难逃脱,原本他是拼着一死准备混进大雍军营的,如今难得有这个机会,江哲身边的护卫又不是很多,若是明日不能刺杀成功,恐怕自己真的很难脱身了。不过据说邪影李顺武功高强,自己如何能够瞒过他的耳目雷霆一击呢?而且就是刺杀成功,只怕自己也会遗憾终生吧,高延心中暗暗苦笑。
彻夜难眠的不是高延一人,这一夜凌端也是难以入眠,昨日到了万佛寺,他本有心趁夜逃亡,可是到了之后不久,才发现江哲身边的虎赍卫士先后到达,已经将万佛寺牢牢控制住,这还罢了,凌端相信还是有机会逃走,毕竟自己并没有得人重视,可是昨夜和自己同房的侍卫拿了一碗伤药来,自己因为白日和呼延寿交手,受了一些轻伤,也没有拒绝,可是不知那侍卫是否有意,药中加了些安眠的药物,竟然让自己安安稳稳睡了一夜。今日凌端偷偷将药倒去,伪装睡着,可是那个侍卫也在房中,凌端一时不敢动弹,惟恐惊动这个侍卫。可是他已经得知明日就要回程,若是再不想法子逃走,自己可真要没有机会了,他可不想什么时候像李虎一样被无缘无故的处死灭口。关于这件事情,他已经想了很久,只能认为和石英有关,却始终弄不明白李虎一个小小的士卒,怎会遭遇到这样的惨事。
终于夜深人静,凌端轻轻起身,走到那侍卫身边,正想趁着他熟睡将他杀了,但是转念一想,这个侍卫武功高过自己,若是不慎惊动他人,自己绝对难以逃生,而且自己若是这样做未免有些忘恩负义,这些日子,这个侍卫对自己十分照顾。想到这里,他只是轻轻点了那个侍卫的睡穴,让他不能醒来而已。
想了一想,凌端也不客气,将这个侍卫身上的金银一扫而空,他不是君子,知道无钱寸步难行的道理,穿上便装,披上大氅,他潜出房间,或许是因为他并未得到重视的缘故,这个房间可以说比较偏僻,只要穿过两道防线,应该不会有危险的,当然明日他们发觉之后,可能会派军队搜索自己,不过仗着对泽州地形的熟悉,凌端觉得自己有几分把握穿过群山回到沁州。
在凌端小心翼翼地按照白日的观察潜出古寺的时候,几双眼睛却暗中注视着他,呼延寿低声笑道:“这小子还算聪明,选得路途比较安全,当然这也是我们的布防主要是为了保护大人,才有这个空隙让他溜走。大人说今日凌端必然会逃走,果不其然。”
站在他身边的侍卫道:“还是大人手段高明,昨日一碗药摆平了这小子,明日又要回营,这小子若是不趁今夜逃走,还想什么时候逃走,这些日子他也够苦的,不过老赵可是倒霉了,被人打了闷棍不说,还被洗劫一空。”
呼延寿笑道:“明日按照计划传令捉拿凌端,能不能逃生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不过你暗示一下,就说大人其实对他颇为怜悯,并不急着要他的脑袋,不过不要太留痕迹,这些事情你都明白,这个人还是让他逃回去比较好。好了,明日我们还有要事,大家都回去睡吧。”
负手站在窗前,秋玉飞神色漠然,今日就是生死相见之日,他要让心境空灵如往昔,才能完成刺杀江哲的任务,并且从重围中逃生,侍女金芝捧了水进来服侍他梳洗,他看着金芝,突然用高丽语道:“今日不论成功与否,你们两人都要殉死,你可后悔么?”
金芝警惕了看了窗外一眼,也用高丽语道:“主上受段爷大恩,无以为报,金芝和崔老都情愿赴死,请公子不必介怀。”秋玉飞再次叹息一声,从桌上拿起那本琴谱,轻轻抚摸着黄绫封面,神色无限惆怅。金芝见了,疑惑地问道:“公子,我见那位江大人温文儒雅,才华绝世,对公子也是推心置腹,公子如此动心,想必也是不愿杀他,为何定要勉强自己呢,金芝不是畏死,只是觉得公子失去这样的知己良朋,只怕一生都不会快乐。”
秋玉飞苦涩的一笑,道:“师门恩重,此事不能自主,昨日你不在大殿,没有听到他的话语,不论他是何等样人,有他一日,我北汉将士就难以安寝,其实我也知道大势如此,独木难支,可是哪怕能够避过今年春天的苦战,也能为北汉多留一分元气。”
金芝叹息一声,道:“既然如此,奴婢也无话可说。”
秋玉飞叹息一声,伸手去拿方巾,耳边突然传来若有若无的呼吸声,秋玉飞心中一震,莫非有人在外面偷听,可是方才怎么毫无所觉,那人既然能够瞒过自己的耳朵,为什么现在却又被自己发觉呢?他装作毫无所觉的样子披上外袍,道:“先去拜见江大人,你和崔老准备好行装,今日我们还要赶路呢。”
说罢他才装作不知道外面有人的样子推开房门,果然看到不远处站了一个小沙弥,神情似乎有些尴尬,见到秋玉飞出来,才松了一口气,道:“小僧静玄,奉方丈之命求见高檀越。”
高延心中一宽,知道那静玄是因为金芝在自己房中,不便出声求见,才在那里静候,不过这个小和尚武功倒是不错,他仔细打量了这个静玄一眼,只见他虽然不过十八九岁年纪,但是宝相庄严,气度凝重,已有高僧气象,不愿失礼,便道:“不知道方丈大师有何见教?”
静玄道:“今晨楚乡侯大发雷霆,正在责罚身边侍卫,这些事情本来不该佛门弟子过问,可是方丈大师忧心侯爷一怒之下,恐会开了杀戒,方丈心中不忍,想请公子前往相劝,侯爷待公子如同挚友,想必会给这个面子。”
这下秋玉飞心中倒是奇怪起来,怎么江哲会这般大怒,莫非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么,他对静玄道:“在下和侯爷陌路相逢,蒙侯爷抬爱,视若知己,只是侯爷监察军务,恐怕其中涉及军机,在下不便插手,不过若是可能,在下也不会置身事外。小师父请头前带路吧。”
在静玄引领下走到江哲居住的客院,秋玉飞心中一惊,只见客院院门大开,百余侍卫将客院散立周围,虽然都是便装,却是杀气腾腾,威风凛凛,而江哲身穿轻裘,负手立在阶上,神色冰冷,几个侍卫跪在阶下。小顺子和呼延寿分别站在江哲左右,小顺子神色冷漠,呼延寿却是忧心忡忡。秋玉飞放慢脚步,想看一下情形。
这时,他听见江哲冷冷道:“赵维义,我曾命你用心监视凌端,你是如何用心的,居然被一个竖子制住,虽然那凌端所知不多,可是若是他逃回北汉,被有心人看破端倪,岂不是有害我军大业,来人,给我将赵维义拖下去重责三十棍,然后给我撵回长安,让皇上处置去。”
旁边的侍卫听命,如狼似虎一般将一个侍卫拖到一边,当庭杖责,那个侍卫虽然被打的血肉横飞,却是不敢呼痛,只是咬牙苦忍。
我早已发觉“高延”站在院门外,目光中神色十分复杂,心中不由生出遗憾,不是没有想欺骗自己,这高延却是高丽王子,可是先有“洗尘”的破绽,再加上昨日我赠谱之时反复试探,他虽表现完美,可是话语中终于露了痕迹,一个落难的高丽王子,一种爱琴的痴人,若非是与己身秘密切相关,怎会对中原之事这般关切,再高明的掩饰也瞒不过有心探察的眼睛。
故意装作没有看见“高延”,我的目光已经落到了另外几个侍卫身上,流露出犹豫的神情,似乎在思考要如何处罚他们。这时呼延寿的目光适时的落到了“高延”身上,露出隐约的喜色,道:“大人,高公子来了。”
我听到呼延寿的禀报,装作才发觉有人到来一般,抬目望去,看到“高延”之后,才让神色缓和下来,笑道:“原来是绪之来了,我在这里处罚侍卫,让绪之见笑了。”
秋玉飞上前行礼道:“在下惊扰江兄处理军务了,不知发生何事,让江兄这样恼怒。”
我示意他走到近前,神色有些懊恼地道:“绪之,有些时候妇人之仁真是要不得,前些日子齐王殿下在庙坡大破北汉谭忌,谭将军所部几乎全部殉死,只有一个鬼骑凌端幸存下来,我见他年纪不大,又是谭将军身边亲卫,不忍他在苦役营里煎熬,因此软硬兼施留在身边执役,这个孩子虽然总是不冷不热,我也没有放在心上,反而怜他忠勇,不愿加害,总是想着过上一两年,北汉平定之后放他自由就是。想不到这个少年也是不知好歹,竟然在昨晚摆脱侍卫的监控,私自逃走,虽然我有心提防,不让他接触军机,可是他毕竟在我身边多日,恐怕会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你说,这些侍卫是否无用,让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从他们眼皮底下逃走了。当日你我初会之前,此子为绪之琴声所动,竟然意图刺杀于我,若非我怜他心魔未除,早已将他赐死了,绪之或者还记得他。”
秋玉飞心中震惊,面上却不敢流露出来,当日他和江哲初会之时,确曾看到凌端跪地请罪的场景,但是他当时并未留意,此刻回想起来,那个少年神色倔强,跪在地上却仍然流露出不屈之态,想不到那少年竟是谭忌亲卫,更想不到江哲会将那少年留在身边。
秋玉飞镇定了一下,道:“在下确实记得那凌端,不过侯爷这样做法,在下以为不妥,侯爷乃是泽州大营监军,身份何等重要,凌端即是这等身份,侯爷就不该让他近身,如今责怪贵属下虽然没有什么不对,但是侯爷错失在先,依理不该过分责怪他们。”
我听了他的相劝,心中思忖,他倒是没有说错,若非是我本想利用凌端,这件事情本就是我错得更多,不过对这个“高延”更是生出爱惜之心,论事明白,言词委婉,善于劝谏,可惜却是北汉刺客,不能留在身边。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被说服的神色,我放软了口气道:“绪之说得有理,这倒是我的错失了,罢了,赵维义虽然有错,三十杖也足以抵罪,就不用撵回去了,赵维义,你可心服。”
赵维义下衫皆是鲜血,被同僚搀扶过来,下拜道:“属下疏忽,让那小贼逃走,虽受责罚,也是理所当然,蒙高公子求情,大人宽恕,许属下戴罪立功,属下感激不尽。”
我看了一眼他身上血迹,有些愧疚地道:“我方才怒火攻心,倒让你受苦了,下去好好敷药养伤吧,至于缉拿凌端之事,虽然重要,但是也不用你们去做,一会儿派人回大营,请齐王殿下传下军令缉拿此人,不过此子虽然忘恩负义,我却怜他忠义,尽量还是生擒吧。绪之,让你见笑了,不妨和我一起用饭,一会儿就要启程了。”
秋玉飞俯身行礼道:“敢不从命,琴谱原璧奉还,请大人收下。”说罢双手郑重其事地递上琴谱。
我接过他手中的琴谱,心中也是感叹,知道从此刻起就要随时小心他的刺杀,因此琴谱一到手,我立刻将琴谱递给小顺子,小顺子也趁机靠近我身边,避免了让“高延”趁机刺杀的机会。
秋玉飞在将江哲接过琴谱的时候,下意识的握住了暗藏的兵器,但是一看见那双幽深淡然的双瞳,却是不禁手软,这一犹豫,小顺子已经靠近了江哲,自然而然的将江哲护住,秋玉飞心中叹息失去了一个机会,却又隐隐窃喜,他希望能够让江哲死得无知无觉,最好让不知道自己就是杀他的刺客才好。
我将琴谱收回,又伸出右手延请“高延”入内一同用早饭,见他有些怔怔地望着我,心中也是一动,我不忍杀他,看来他也不忍对我动手呢,便微笑道:“绪之在想什么呢?”
秋玉飞反应过来,正想为自己失神找个借口,突然远处传来快马奔驰的声音,众人都望向院门,不多时,四五个身穿火色衣甲的骑士在院门下马,一个威武的骑士匆匆走来,走到阶前下拜,双手过顶,举着一个装文书的锦袋,急切地道:“庄峻拜见大人,殿下有令,有紧急军情,请大人立刻回营商议。”
呼延寿取了锦袋上来,打开检视过后,将里面的两份文书递给江哲。秋玉飞眼光一闪,已经看到其中一份上面写着“高延”两字,另外一份却是只有上下款,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却也看到是齐王写给江哲的书信。只见江哲先打开那封书信,看过之后,面上露出淡淡的喜色,虽是一闪而逝,却被秋玉飞看得清楚。江哲将那封书信折好递给小顺子,小顺子随手将那封书信放到怀中。而另外一份文书,江哲拿过来匆匆看了一遍,便向自己望来,秋玉飞知道必是雍军秘谍将对自己的身份调查情报送来,虽然相信师兄不会留下什么破绽,秋玉飞却仍然心中忐忑不安,面上却作出毫无察觉的模样。
我露出畅快的笑容,道:“绪之,我本想带你回营,不过大营已经送来情报,绪之你的身份料无问题,我就做一回主,给你身份文书,让你可以自由离去,虽然我更想和你多聚几日,可是兵危战凶,我也不想你涉险,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先到长安我府上暂住,多则两年,少则一年,我就会回京,到时候我可想听听你琴艺进步多少呢。”
秋玉飞心中剧震,眼睁睁看着江哲走入房间,不多时拿了一份墨迹尤新的文书出来,笑着对自己道:“有了这份文书,沿途官府不会为难,等你到了长安,可以去见内子,她自然会帮你安排住处,长安乃是帝都,繁华无比,绪之想必会满意那里的生活。”
江哲的神情是那样愉快,可是秋玉飞却是如坠冰窟,他怎会想到江哲竟会在自己身份得到“证实”之后立刻就遣自己离开,这虽然说明江哲对自己好感极深,才会如此轻易就让自己自由离去,可是这样一来,自己哪里还有机会刺杀呢?等他反应过来,那份文书已经塞到了自己手里,江哲却已经退开了。
将文书递给“高延”之后,我安全地退回小顺子身边,满意的心想,这下不会有太大的危险了,不过不敢流露出愉快的心情,我面上满是遗憾地道:“绪之,我要即刻启程了,如果有缘,我们定会再见的。”这时几个侍卫从房内出来,手里提着行囊,小顺子接过青色大氅,帮我系在身上,我又向“高延”行了一礼,道:“绪之珍重。”说罢就向外走去,小顺子和几个侍卫将我护在当中,向外走去。
秋玉飞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再不想办法就没有了刺杀的可能,他情急智生,高声道:“江兄慢走一步。”言罢疾步上前,在江哲身后数丈处,单膝下拜道:“在下落难之人,得江兄厚爱,赠以琴谱,待如亲弟,在下无从回报,江兄请受某一拜,此后经年,应是相见无期。”言罢叩首下去。
我心中一震,明明猜到他是要诱我接近,可是心中却仍然是一片悲凉,我当然有不错的法子应对,只需背对着他,假惺惺的说上几句谦逊的话,再说些难堪离别之痛的虚言,就可以不去扶他。可是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更别说今日分离之后便是仇敌,再无相聚论琴的机缘,回想数日来相聚,我虽也是真情流露,可是却是处处算计于他,他虽然是刺客,可是我看他用的真心倒比我多上几分。心下有些愧疚,不知为什么,我心头一热,再也不能保持冷静,便给他一个机会刺杀我吧,之后我就再不欠他分毫。想到这里,我转身向他走去,伸手相搀,道:“绪之不必多礼,今日不过暂别,他日自有相聚之期。”
就在江哲突然转身的时候,小顺子和知情的侍卫心中都是心中一抖,却又不敢拦阻,若是让“高延”看穿其中有诈,只怕是监军大人计策成空,这个罪责他们担当不起,可是江哲生命安全更胜其他,除了小顺子身份特殊,快步跟上,护在江哲身侧之外,他们也下意识地向江哲靠近,幸好秋玉飞心中激荡,也没有发觉这些侍卫的异常。
就在我右手搀向“高延”的时候,他抬起头来,我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绝决,然后便看见一个黑影龙蛇也似,从他袖中飞起,这样近的距离,我可以看清那是一条黑色的软鞭,此刻鞭稍蓄满真气,如同利箭一般刺向我的面门。明明心中早知会有行刺之事,可是我却听到耳边响起悲愤的叫声道:“绪之!”那明明是我自己的声音,为何我却不知是怎么喊出来的呢?
就在生死存亡之际,我觉得膝弯处一痛,双膝一软便要向下跪去,那黑色的鞭稍从我发髻上面拂过,然后一股强力从后面向我扯来,我仰面跌倒,双膝欲折,不由痛呼一声,却见眼前青影一闪,然后有人拖了我的双臂将我抢到一边。直等我清醒过来,才看到小顺子已经和那个“高延”缠斗在一起,而将我救到一边的则是呼延寿和另外一个侍卫。这下子我可明白了,定是小顺子用什么手法将我救下,不过这小子大概恼我轻身涉险,或者是没有别的好法子,才让我受了些苦痛,不过根据我对他的了解,原因多半是前者。死里逃生之后的虚弱让我心中暗暗发誓,以后绝对不能冲动,再不能做这样的蠢事,轻轻拭去不知何时出的冷汗,我高声道:“小顺子,给我将高延生擒活捉,我定要问问他是否还有良心。”不用装作,我的语气和神情是绝对的悲愤气恼。众侍卫将周边团团围住,方才江哲险些遇刺的情景让他们也是心有余悸,对刺客是刻骨痛恨,绝不容他逃生。获得鲜花0朵 -
第四部 烽烟再起 第二十九章 舍命相搏
鞭影翻飞,如同一条黑龙在云中飞舞,可是那如虚如幻的身影在重重鞭影中进退自如,每一指每一掌都辛辣凌厉,却又浑然天成,秋玉飞越斗越是心惊。虽然早知邪影李顺武功高强,可是今日交手才知道此人的确高明,若是大师兄在此,应该可以和他一战,自己若能撑过两百招就已经是难得的了,那些虎赍侍卫只是四处围住,想必是对邪影李顺信任非常,所以不插手他们之间的争斗,只是严防自己逃脱罢了。
交手十数招,秋玉飞已经出了一身冷汗,暗自庆幸自己从前虽然怠于学武,但是被师尊和大师兄监督着,武功倒是没有差得太多,正在这时,便听见江哲气愤的下达命令,要将自己生擒,秋玉飞心中一痛,索性不顾生死,拼命攻去,邪影李顺面上虽然闪过不豫之色,可是手上却是放松了许多,这一来此消彼长,秋玉飞居然占了上风。
被迫强行出手刺杀,本就是很难成功,秋玉飞也不知自己是否心中存了殉死之心,全然不顾临行之前师尊嘱咐自己的“伺机而动”要旨,但他心中明白,虽然他爱琴胜过一切,可是若是北汉覆亡,师门遭劫,他也情愿一死以谢,既然连生命都不顾惜,还顾什么情谊恩德,宁可自己身死,也要杀了江哲,这样疯狂的意念逐渐在他心中膨胀。
又交手几招,秋玉飞突然神色变得肃然,不避不让向小顺子扑去,小顺子一掌迎来,秋玉飞仿佛未见,软鞭如同毒蛇吐信一般绕向小顺子身后,前掌后鞭将小顺子困在其中,小顺子眉头一皱,他可不想和秋玉飞同归于尽,身形一转,间不容发地避过了鞭稍和掌风,这时秋玉飞突然侧头张口,一道血箭如同流虹掣电,射向小顺子要害,小顺子身法虽然变幻莫测,却也是难以应对,总算他已入先天境界,真气瞬间在体内逆转,那道血箭擦肩而过,小顺子只觉肩头剧痛,想来是受创不轻,而骤然逆转真气,就是他也不能全然无事,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他怒火越盛,心中却是越发冷静,趁势一掌击去,秋玉飞使用的乃是魔门秘传的邪功“碧血箭”,以鲜血化成杀人利器,却是极伤元气,小顺子这一掌又是含怒而发,奇诡无比,秋玉飞眼看躲不过去,心中一横,硬生生受了一掌,冰寒的真气肆无忌惮地冲入秋玉飞体内,秋玉飞却是借力向后飘飞,虽然随着身形急速飞退,院中雪地上鲜血一路飞溅,却终于是脱身成功,直扑向江哲而去。
小顺子右掌击中秋玉飞,却觉得手下如击棉絮,无处着力,立刻心知不好,飞身追去。
我远远看见不过数十招之间,小顺子和“高延”就已经血溅当场,斗得惨烈无比,心中不由战栗,直担心小顺子是否不是对手,更后悔为何不早早将那“高延”用计谋困住。这时那“高延”又飞身向我扑来,我心中更是惊骇,幸而呼延寿等人将他阻住,虽然这些虎赍侍卫无人是他敌手,可是他一时也别想冲过重围,再看到小顺子也已经追击过来,看他无法脱身,我才放下心来。谁知刚刚松了口气,那效苍鹰扑击,在空中飞舞的英俊青年突然转头向我一笑,我见他玉面苍白,血迹宛然,心中凄然,还未等我心情平复,他已经再次借力飞纵,避过兵刃,两点金星从他袖中飞弹而出,透过人群向我射来。两个侍卫出刀拨打,却是落空,但是他们的身躯却挡在暗器之前,那两点金星却是穿过他们的血肉之躯,速度不稍减,向我射来。我只觉双腿发软,无力闪避,这时,一只苍白的手出现在我眼前,食指中指之间夹着一根乌黑的发簪,将那两点金星击落。却是小顺子心思灵敏,一见秋玉飞这般不惜牺牲进攻,便知道会有意外发生,对他来说,我的安全自然是最重要的,所以才及时赶回我身边,用我迫他留在身边的玄铁簪击落了那追魂夺命的暗器。这时,那两个被暗器穿过身体的侍卫才跌倒在地,痛呼不已,他们本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如此痛苦,显然那暗器对他们的损害极大,鲜血汩汩而出,无法止住。
秋玉飞远远看见,神色一黯,这暗器十分歹毒,乃是京无极用在大漠时意外获得的一种奇异晶体磨制而成。这种晶体不惧水火,坚硬无比,可惜只有枣核大小,京无极令能工巧匠费了数年之力,才将这种晶体琢磨成梭形暗器,斜开尖刃,只要是用足了内力,可以透过精钢铁甲,更可以破去真气护身。这种暗器京无极也只有六枚,他自己并不使用暗器,又因为秋玉飞武功稍弱,所以赐给秋玉飞三枚防身,是秋玉飞救命的法宝,绝不轻易使用,想不到如今两枚齐出,却被小顺子拦住,他不由后悔方才暴起行刺的时候,若是使用暗器,或者已经成功了吧。
我深深打了一个寒栗,那暗器透过穿着软甲的侍卫身躯仍有这般威力,想也知道若是打在我身上会有什么后果。我俯身从地上捡起那两枚暗器,虽还不知它们的材质,却知十分珍贵,而且无毒,不由庆幸不已,,想必是“高延”十分高傲,不屑在暗器上淬毒吧。我高声道:“暗器无毒,用这瓶药替他们止血。”我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递给旁边的侍卫,他们连忙去救助那两个受伤的侍卫,不多时鲜血止住,幸好他们有意闪躲,没有射中要害,否则这种歹毒的斜刃,足以让他们身死当场。
这段时间虽然短暂,可是秋玉飞已经被六个侍卫联手结成的刀阵困住,这些侍卫都是精悍的沙场勇士,武功都在二流以上,如今又是不求有功,只求无过,他只觉得自己陷入罗网当中,无力自拔,但他秉性倨傲,虽然如此,仍然咬紧牙关苦战,幸好小顺子似乎是担心江哲的安危,没有加入战局,否则他早就支撑不住了。
我心中也生出一丝苦恼,这个“高延”也太狠毒了些,我原本是希望他知难而退的,他若一心逃走,再加上小顺子放水,未必没有机会,可是他这样拼命死战,看来只能将他生擒,再用不忍杀他的理由而将他拘禁起来,然后让他寻机逃走了。唉,世事不如人意者十之八九啊。
又过了几十招,小顺子有些不耐烦了,随手从地上掬了一捧雪,双手一握,真气外溢,不多时,雪化成冰,小顺子手掌一搓,十几块碎冰入手,他手指连续轻弹,那碎冰变成了神出鬼没的暗器,不过数招,秋玉飞闪躲不过,被一块碎冰击中麻穴,身子一滞,已经被呼延寿一刀背拍中后心,跌倒在地,立刻被两个侍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一个擅长鹰爪手的侍卫上前,干脆利落地卸下他双臂关节。然后呼延寿带着几个侍卫将他带到我面前,强令他跪下,呼延寿亲手将他头发向后拽去,让他仰面向上。我清晰的看见他额头渗出滴滴冷汗,面色苍白如雪,却是不肯呼痛,神色漠然。
我心中苦苦盘算着如何能够不露破绽地放走“高延”,口中却是道:“高延,你真正身份为何?我想你不是真正的高丽王子。”
秋玉飞听见江哲问话,冷冷道:“我也不妨直言,在下乃是魔宗嫡传弟子秋玉飞,当日秦泽一战,我以号角相助北汉,却被你的鼓声所败,心中愤恨,因此前来行刺于你,你我两国仇恨似海,多说无益,要杀就杀,若是你恨我欺你,不论什么酷刑责罚,我都承受就是。”
我叹道:“原来你竟是魔宗弟子,唉,魔宗弟子果然是一身傲骨,贵国先锋将军苏定峦当日在雍都身亡,我虽没有亲见,但是皇上曾经数次提及苏将军的豪勇,秋玉飞你也不愧是魔宗弟子,我身边这许多高手还差点被你刺杀成功,你若肯归降于我,念你尚未造成大祸,我还可宽容,若是你再固执不降,休怪哲心狠手辣。”
秋玉飞神色冷然,道:“你既然知道我魔宗弟子身有傲骨,就不该劝降,几日来你待我恩厚,又以令尊琴谱相赠,我亦感激非常,但是两国交兵,各为其主,刺杀你虽非我所愿,却也是不得不如此,如今我落入你手,你若是仍有眷顾之心,就请给我一个痛快。”
我心中一动,掩面叹息道:“绪之,不,我应叫你玉飞,你我都是身不自主,我本应将你斩首,首级送去北汉示威,可是三日来相交莫逆,我心实在不忍,琴谱赠你,我也不愿收回,罢了,小顺子,你废去他的武功,然后将他送到营中软禁起来吧。”
虽然这样说,不过我在衣袖之后给小顺子使了几个眼色,想来他应该明白我的意思,谁知小顺子脸色阴沉,似乎没有留意我的眼色,走到秋玉飞身前,看看他惨白绝决的面色,伸指向他气海缓缓点去。我大惊,若是真的废了秋玉飞的武功,我还怎么让他逃走呢,可是这个时候我又不敢阻止,若是露了破绽,这秋玉飞恐怕就是非死不可了,这叫我怎么忍心。小顺子手指已经几乎点到秋玉飞气海,却突然停住了动作,缓缓起身道:“公子,此人伤势严重,若是此时立刻点破气海,只怕是病势缠绵,不久丧命,公子既然有心留他性命,不如等他伤势稍好一些再动手吧。”
我几乎是长出了一口气,心中明白小顺子仍然是记恨我今日的冒险,这才用这般举动来吓我,歉意地看了看小顺子,道:“竟然如此,我枉通医理,竟然忘记了你们习武之人真气被破之后,往往不如常人康健,罢了,暂时不要动手,你们将他关节接上,先将他带回营中软禁,对了,他还有仆婢在外,应该也是刺客一党,你们去将那两人擒来,带回营去好好盘问。”
秋玉飞从散功的威胁边缘脱身出来,心中也觉得侥幸,纵是一身傲骨,也不愿再出言冒犯,心道,我若能恢复一些功力,就有机会逃走,还是暂时不要惹怒他吧。这样想来,他神色平和了许多,也不说话,任凭那几个侍卫接上他手臂关节,一时没有绳索,几个侍卫面面相觑,对他们来说杀人比俘获敌人更方便,身上几乎从不带着绳索,只得点了秋玉飞几处穴道,将他放到阶上,准备一会儿上路时带走。
这时,去拘拿那崔九成和金芝的侍卫匆匆向院内走来,我一看他们双手空空,就知道人没有捉到,事实上,对那两个人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只看他们高丽话那么流畅,就知道十有八九可能真是高丽人,这两人若是逃走,对我来说只有好处,若是被俘,也无关紧要,只要我安全地回到大营,而秋玉飞途中顺利逃走,我这一局就已经布成,所以我并没有特意提前令人将他们拿住,现在看来,他们果然跑了。我只是淡淡对庄峻道:“庄侍卫,你先快马赶回去吧,请齐王下军令缉拿那两人和凌端。”庄峻一直护在我身边,他不知其中详情,但是见我遇刺也是出了一身冷汗,道:“大人放心,属下这就换马回去向殿下禀报,一定捉拿住他们。”他已经知道凌端的事情,只当多捉一个人而已,也没有放在心上。
我微笑点头,正要说几句嘉勉的话,毕竟他要立刻回去,未免辛苦一些,这时,突然院墙上显出两个身影,一个老态龙钟,一个婀娜多姿,却是崔九成和金芝,两人齐声尖啸,双手挥动,十多个小黑球从他们手中射出,在空中炸开,火焰飞散,毒雾缭绕,金针纷飞,这却是一种罕见的火药暗器,霎时间院中一片黑雾笼罩,视线不清,所有的侍卫都立刻找了遮蔽之处,幸好这些暗器虽然涉及面广,威力却是不大,这些侍卫都穿着软甲,只需护住面目即可。不过他们应该是不想伤害到秋玉飞,那暗器没有向石阶射去。
小顺子见状带着我跃到石阶之上,恰好站到秋玉飞身边,我心中并不害怕,那两个人武功应该并不高强,小顺子足以护住我。
这时,秋玉飞瘫倒在石阶上,虽然形容狼狈,但是他偶尔张开的眼睛却是闪现一丝寒光,魔宗有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独门武功,其中有一种心法最适合在这种时候使用,他仔细调整着呼吸,运起内力冲穴,虽然穴道被制,但是这种普通的手法对他来说作用并不大,趁着崔九成和金芝来攻,秋玉飞也顾不得可能被发现,一心一意的运行真气,等到邪影李顺带着江哲退到他身边不远处的时候,秋玉飞已经冲开了大半穴道。
他虽然仔细掩饰,可是小顺子武功远在他之上,虽然没有回头去查看秋玉飞的禁制,听见他的呼吸有异,便知其中有蹊跷之处,但是他也不露声色,心道,此人已经被俘,若是途中让他脱走,未免令人生疑,不如趁着这个混乱的时候,让他自行解穴,这回他总不会定要刺杀成功才肯甘心吧。
以小顺子本心来说,若是能够杀了秋玉飞才称心意,可是他也知道此人关系重大,乃是绝好的反间棋子,若是错失此人,不知道江哲是否还会轻身涉险,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完成公子的心愿,他本就是心思灵动之人,转瞬之间已经想出了一个主意。
这时,崔九成和金芝已经跃下围墙,两人手中都是一柄精光耀眼的短剑,向秋玉飞所在之处扑来,虽然他们的暗器歹毒,可是虎赍卫士毕竟是大雍最精锐的军队,不过片刻,这两人就被困军阵之中。小顺子故意站在秋玉飞和江哲中间,提防秋玉飞不顾生死再向江哲出手。
秋玉飞看见崔、金两人已经力竭,知道机会不再,也顾不上是否会被李顺发觉,真气逆行,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拼着受了内伤,终于冲开了穴道。而小顺子的反应也果然如他预料一样,他出声的瞬间,小顺子已经带着江哲飘飞避开,秋玉飞翻身跳起,起足飞踢,积雪飞扬,向江、李二人身在之处袭去。而他自己却向院墙扑去。
同一时刻,崔九成踉跄后退,手中短剑被击飞,他跌倒在雪地上,两柄横刀下斩,他奋力翻滚避开,嫣红的鲜血滴落,金芝尖叫一声,手中短剑脱手而出,射向一个正要挥刀斩杀崔九成的侍卫,那个侍卫虽然看不到飞来的短剑,但是身后传来同僚的警告声,他不顾一切翻身避开,那柄短剑飞落雪中,这时候,崔九成艰难的坐起身来,双手抖动,黑色的暗器飞舞,侍卫们都不想和他同归于尽,自然而然的避开烟雾和毒针,崔九成用高丽语大声呼喝道:“你们快走!”,金芝和秋玉飞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时,秋玉飞已经翻身跃到院墙之上,全力施展轻功的他不是那些侍卫可以阻拦的,更何况大部分的侍卫的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而唯一能够阻拦他的李顺却不能脱身,因为,就在崔九成高喝的时候,金芝已经看见秋玉飞的行动,她将最后的暗器舍命掷向江哲所在的位置,虽然被那些侍卫和小顺子先后挡住,可是她也成功的让小顺子“不能”放心地去追击秋玉飞。
就在秋玉飞身形杳然之际,崔九成终于身中数刀颓倒在地,而金芝已经是手无寸铁,呼延寿十分恼怒,虽然他是得到小顺子暗中传音,让他不要安排阻拦秋玉飞的脱走,可是这么多侍卫却被三人逼得手忙脚乱,他心中仍然是十分窝火,看到崔九成已经伏诛,他的目光落到被众多侍卫围在当中的金芝身上,此刻的金芝只凭着小巧的身法躲闪,已经是气喘吁吁,钗横鬓乱,呼延寿满腔的杀机也不由有些消退,他高声道:“兄弟们先退下,金姑娘,你还不立刻投降,若是再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听到他的命令,那几个围杀金芝的侍卫退后一步,虎视耽耽地将金芝围在当中。
金芝只觉得浑身无力,双足一软,坐倒在雪地上,呼延寿的目光转向我,露出请示的意味,我叹了一口气,高声道:“金芝,你应该是高丽人,为何要插手中原的事情,如今秋玉飞已经逃走,你的任务想必已经完成,何不束手就擒,你一个弱女子,又是流亡异国,我也不想为难于你,只要你说出幕后主使和接应手段,我就放你离去如何?”
金芝无力地抬起头,用高丽语道:“殿下受秋公子师门大恩,将我和崔老转赠也是无奈之举,大人乃是中原贵胄,豁达海量,冤有头,债有主,请你不要怪罪六殿下,一切都是我们自己的主张。”说罢,少女的嘴角渗出乌黑的鲜血,娇躯一阵抽搐,软软地倒在地上,香消玉陨。
我沉默了片刻,道:“小顺子,你带着半数侍卫出去追捕秋玉飞,两个时辰后回来。”
小顺子皱皱眉,他自然知道我实际上是要他去做什么,可是若是放下我一人在此,他心中实在不放心,正在犹豫之际,一声清朗的佛号传来道:“阿弥托佛,李檀越尽可放心,老衲愿代檀越保护江侯爷一段时间。”
望着站在院门口的慈远大师和他身后几个神采奕奕的青年弟子,小顺子心中一宽,慈远大师武功在少林可以排到前十,这些青年弟子也都是少林的杰出弟子,有他们保护,短时间内绝对不会有问题的,事实上,如果他们早就在江哲身侧,秋玉飞未必敢出手刺杀,都是江哲故意安排,不让他们显身,才有今日这场虚惊。
望着小顺子他们的背影,我心中暗道,既然秋玉飞已经成功脱身,那么就要做戏做到十足,一定要让秋玉飞带回我准备好的毒饵,凌端、秋玉飞再加上沁州已经展开的杀局,不愁龙庭飞不入圈套。龙庭飞啊龙庭飞,羽翼折断之后,腹心又受重创,不知道你是否还有那样的勇气对抗大雍呢?获得鲜花0朵 -
第四部 烽烟再起 第三十章 绝地重生
秋玉飞并没有逃出很远,他深知自己的伤势很严重,如果不顾一切奔逃,只怕最终只能是死在雪中,他冲出万佛寺不远,便选中了一处小山坡,这里的背风处积雪足有丈余,秋玉飞小心翼翼地落到雪地上,轻软的积雪上只是微微下陷,秋玉飞觉得咽喉一甜,又强行将血水咽了下去,他强行使用踏雪无痕的轻功,就是为了不留痕迹,若是留下血迹岂不是糟糕至极。看看追兵还未出来,秋玉飞从腰间锦囊里面取出一颗龙眼大的蜡丸,轻轻捏碎外面的白蜡,里面是一颗朱红色的药丸,秋玉飞将药丸含入口中,红丸遇津而化,秋玉飞只觉得从丹田生出一股暖流,流向四肢百骸,他知道师门密藏的救命灵药已经起了作用,便轻轻躺在雪上,真气一凝,沉入积雪当中,随着他的下陷,周围的积雪簇拥过来,很快就将他存在的痕迹湮没。秋玉飞使用龟息心法,将外部的生机几乎断绝,开始进行疗伤。
借助药力和密藏的心法,秋玉飞只觉得身子好像处在温暖的水中,那种朦朦胧胧的舒适让他感觉似乎回到初生之前的那一片混沌的时光,多年的专心琴艺,厚积薄发,数日来的明悟,已经刚从生死边缘、情义两难的境界挣扎回来的强烈刺激,秋玉飞竟然奇迹一般的进入了那从未奢求的先天境界,外呼吸渐渐断绝,此刻的秋玉飞已经和莽原积雪融为了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秋玉飞的意识终于回到身上,仿佛从极度的深眠中突然惊醒,他能够感觉到周身气脉畅通无阻,不仅内伤尽复,而且真力尚有精进。他用六识探察周围情形,片刻,纵身破雪而出,抬眼望去,四野雪漫苍穹,身上积雪似乎比原先厚了许多。秋玉飞心知自己这次疗伤不知用了多少时日,远远望去,万佛寺依旧矗立,秋玉飞思忖良久,自己虽然已经功力精进,继大师兄段凌霄之后晋入先天境界,可是此地距离沁州数百里之遥,又是天寒地冻,若是不能得到补给,仍然难以飞渡。自己逃亡之时,除了伤药和那本琴谱之外,什么都没有携带,看来只有闯入这万佛寺索取了。他倒不畏惧寺中的少林高手,以他的武功,想要悄无声息地拿走干粮衣物并不困难。这次死里逃生,秋玉飞仿佛脱胎换骨一般,很多从前斤斤计较的事情,如今在他来说只是小事而已。
微微一笑,他举步向万佛寺走去,当日的黑裘如今已经成了破碎不堪的碎片,他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走到寺门前轻轻叩门。不多时,一个小和尚前来开门,却正是他相识的静玄。静玄目瞪口呆地望着秋玉飞,讷讷道:“高公子,怎么你回来了?”
秋玉飞笑道:“我姓秋,名玉飞,慈远大师在么?”
静玄已经冷静下来,道:“七日前江侯离开敝寺,过了两日,齐王殿下传方丈至泽州大营,据闻殿下有意责难,因为当日公子行刺之时,敝寺上下并未出手相助江侯,至今仍无音信。”
秋玉飞歉然一笑,道:“这倒是在下连累贵寺了,不过在下看楚乡侯为人颇重情义,应该不会对贵寺有所责难。”
静玄引着秋玉飞向内走去,道:“公子说得是,当日公子两位同伴皆在寺中身殁,侯爷命敝寺好生安葬,现在骨灰都已经收好,若是公子有意,这次便可以带走。公子身边的事物侯爷皆令封存寺中,公子可要看看么?”
秋玉飞目光在静玄身上凝固了片刻,笑道:“少林弟子果然出类拔萃,小师父气度恢宏,方才我忽然起了杀机,想要除去未来的强敌,不过思之再三,有小师父这样的敌手,倒也是快意之事。”
静玄神色不变,回身道:“魔宗自经京宗主重整之后,凡是嫡传弟子,皆是一代人杰,秋公子历劫重生,前途不可限量,静玄不过是少林末学,焉敢当此赞誉。”
秋玉飞淡淡一笑,道:“你也不必曲意讨好了,我无心杀你全寺僧人,只要本公子离去之时,你们允诺不出寺门,我就不下毒手,小师父以为如何?”
静玄心中欣然,方才一见秋玉飞,他便知道此人已非吴下阿蒙,魔宗弟子又是心狠手辣,若是此人动了杀机,就算自己勉强可以逃生,寺中留守的几位师兄弟也绝难活命,因此一直曲意逢迎,虽然此举看来谄媚,但是在他来说,能够避免无谓的牺牲,也是值得的。
秋玉飞走入多日前居住的禅房,只见诸般物事仍然离去之时一般,只是十分洁净,看来有人常常打扫,他走到木几前,轻抚多日不见的爱琴,心中百感交集,轻叹道:“天命如此,夫复何言。”他知道江哲已经回到大军之中,再没有可能接近他进行刺杀,而且毋庸讳言,他对江哲的杀机已经被惺惺相惜的情感代替。将琴囊系在背上,秋玉飞道:“引我前去祭拜崔老和金芝。”
钟声缥缈,直入云端,站在大殿之上,秋玉飞心中默祷良久,才将崔九成和金芝的骨灰包好,这两人和他本来不过是陌路,却因为高延之命誓死相助,若非他二人,只怕他已经成为废人,被禁于雍军大营。不多时,静玄带着四五个年纪相仿的僧人走进大殿,手里拿着干粮和行囊。静玄上前道:“公子的马匹还在寺中,小僧想公子或者不想使用马车,所以已经备好鞍鞯,公子可以随时出发。”
秋玉飞目光一闪,道:“你倒是聪明解事!”看着气度沉稳的静玄,心中杀机不免又起,中原武林多一未来的栋梁,魔宗就是多一个未来的强敌,但是秋玉飞性情本就高傲,怎屑于杀一个对自己毕恭毕敬的和尚。终于轻叹一声,接过行囊走出了大殿,望望北方越来越厚的彤云,秋玉飞心道:“我还是迅速赶回沁州,刺杀虽然失败,但是数日相聚,我对江哲的观感或者对师尊和龙将军有所帮助,再说有些事情似乎很可疑,我也要想师尊禀明。”静玄在后面相送,秋玉飞面色一寒,道:“小师父应当知道轻重,你若是擅自离寺告密,秋某日后自然要来报复,雍军大营追缉秋某乃是必然之事,你也没有必要去锦上添花,还是在此安心念佛的好。”说罢举掌在静玄肩上轻轻按了一下,静玄面色骤然变得苍白,直到秋玉飞身影消失之后,才颓然到地。
几个小沙弥上前搀扶,惊问道:“师兄伤得怎样?”
静玄道:“无妨,只需数日闭关,再有你们相助,就会无事。”
一个小沙弥恨恨道:“若是师兄肯答应我们的提议,和那魔宗弟子拼了,也未必没有机会,这样含羞忍辱,这是何必?”
静玄淡然道:“师弟不知道厉害,我看此人功力已经大进,恐怕已经超越后天境界,师弟不知,到了那个级数,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前些日子若非是有邪影李施主在,恐怕再多的人也未必拦得住他刺杀江侯爷,不过当日他应该还没有今日的水准,若非是李爷被江侯牵绊,只怕丧命当场的也会有这位秋公子。”
几个小沙弥听了虽然仍旧不服,但是他们素来信服静玄,也就不再多说,扶了静玄下去养伤。却不知静玄心中惊叹道:“江侯爷果然是天人,今日之事竟然被他料中。”
却原来当日虎赍卫四周追索二十里之后不见秋玉飞行踪,回来禀报之后,我思索再三,便找上慈远方丈,让他过几日等到大营军令到,就带了大部分弟子离开万佛寺,我料到秋玉飞伤重,必然走不远,只不过四野茫茫,魔宗之人必然擅长匿踪之术,找是找不到的,我也料到,此人定会事后重返万佛寺夺取干粮行囊,否则天寒地冻,他如何行走,若是万佛寺留人太多,我担心他会肆虐行事,这些和尚虽然厉害,可是真要是秋玉飞狠心起来,至少也要死上几个小和尚。我心中不想秋玉飞造此杀孽,和少林结仇,另一方面也希望他顺顺利利地回到北汉,所以只留个几个小和尚等着他。不过为了避免他杀人灭口,掩饰行踪,我又特意请慈远大师选一能屈能伸的弟子留守,好将秋玉飞送出门去。
而静玄就是被选中的知情人,他隐隐猜到万佛寺诸事恐怕都是江哲所策划的圈套,可是他在其中多方留心,也没有发觉什么破绽,只觉得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秋玉飞乃是魔宗嫡传,也是静玄心中十分忌惮之人,可是却是落入陷阱而不自知,静玄心中戒惧的同时,也是谨言慎行,不敢稍露形色,幸而瞒过了秋玉飞的眼睛,保住了性命,完成了恩师谕令。他心有余悸的同时,也不由对楚乡侯江哲生出仰之弥高的观感。心中开始明白昔日在少林寺的时候,为什么方丈和慈真师伯对此人评价极高,又是颇为敬畏,更是处心积虑收了此人爱子为徒,这样的人物,只可以为友,不可为敌啊!
秋玉飞离开万佛寺之后,一路直向北汉边境而去,他地理颇熟,虽然雍军四处大索,可是他仍然能够找到一些小路通行,只是不能骑马了,这一段旅途虽然艰苦,可是秋玉飞武功刚刚突破瓶颈,在这种紧张艰苦的气氛下倒是更能稳定进境。
雍军的围捕并没有大张旗鼓,只是在各处关卡加紧盘查,秋玉飞能够感觉到他们外松内紧的局势,看来自己这次刺杀真得是令雍军很愤怒呢,不过对于功力大进的秋玉飞来说,虽然需要小心一些,绕过重重围堵倒是并不困难,若是从前的他,只怕是真要步步危机了。虽然如此,仍然花了十日才从莽莽群山里面进入沁州。
出山不远处有一处野店,原本是山中猎人常常聚集的地方,虽然简陋,却是烈酒香醇,野味丰富,秋玉飞走进野店的时候,店内除了掌柜夫妻之外,只有两个猎人正在那里喝酒,看到秋玉飞进来,都是面色惊异。虽然秋玉飞已经换上了普通衣饰,又因为翻山越岭而破碎不堪,可是容貌气度都是世间罕见,这几人怎不惊讶。秋玉飞也懒得理会他们,丢下一块碎银道:“有好酒拿一坛来,再上几个小菜。”
那掌柜连忙捧了酒坛过来,掌柜娘子则是端了野味殷勤送上,在这里可是难得见到这样的豪客。
秋玉飞放下心来,重回北汉领地,心中一宽之后,不免有些惆怅,这次败逃而回,颜面上可是有些过不去的,心中烦忧,忍不住借酒消愁,岂知酒入愁肠,更添愁思,醉意盎然中秋玉飞更是不愿赶路了,索性包下了野店唯一的一间客房,进去蒙头大睡。不知过了多久,秋玉飞才从睡梦中醒来,不由有些赧然,常年在外,何曾有过这样的失态放纵。起身从行囊里面取出干净的衣衫换上,准备出去吃些东西。谁知还没有走到店堂,就听见外面传来惊呼声。
秋玉飞心中一凛,向外望去,只见一个布衣少年倒在门口,掌柜的上前探视,神色惊惶地道:“这人气息都快没了,不会是要死了吧?”
秋玉飞见状,上前道:“让我看看吧。”说着俯身探视,片刻皱眉道:“此人是伤病交加,恐怕是几日没有好好休息进食了,掌柜的烧些热汤来给他灌下,先拿碗酒来。”
掌柜连忙倒了一碗烈酒端过,秋玉飞取出一粒固本培元的丹药给这人服下,将此人扶起,给他灌下烈酒,不多时,这人呼吸渐渐加粗,秋玉飞这才放下心来,目光落到少年面上,突然心中一动,此人似曾相识,想了多时,秋玉飞突然心中一亮,这人不就是那个当日伏地请罪的江哲侍卫,也就是从前的鬼骑凌端么?他比自己早一日逃走,想不到如今才到这里,想必是多日来费尽心力才逃出泽州,此人武功低微,能够逃生必然是受尽苦楚,若非是自己相救,只怕是会死在这里了,虽然对这少年并没有深刻的印象,可是想到两人同病相怜,都是在江哲手下幸而不死,心中不由生出好感,心道,自己不妨多留几日,带他一起回去吧。
将凌端扶到客房里面,秋玉飞再次仔细的检查了一下少年的伤势,觉得已经无碍性命,可是这样一检查,秋玉飞却发觉这个少年资质极好,而且所学心法也是魔宗旁支,不由心动,魔宗收徒讲究因缘,他对这少年生出亲切之感,心道,此子性情坚毅,若是学习日宗武功最好不过,虽然自己所习更偏向月宗,可是大师兄尚没有满意的门人,若是自己将这少年推荐给他,他应该会很满意。想到这里,就不能任由这少年昏迷下去,否则这少年功力必然大损。
凌端从昏迷中醒来,只觉得全身上下万分痛苦,不由呻吟出来,这些日子的逃亡已经耗费了他的全部心力,当看到那座野店的时候,凌端只觉得一切的辛苦都已经有了报偿,刚刚踏入店门就再也支撑不住,昏倒在地,此刻感觉到自己已经活了过来,凌端心中狂喜,他的身躯一动,身旁突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道:“不可懈怠,起来我助你运功。”然后一粒药丸塞到口中,瞬间化作苦涩的寒流,凌端心中一惊,可是一只手已经按在他的背心,他的真气不受控制的运行起来,凌端心中一横,料此人是友非敌,便认真运功起来。初时,那人任由凌端自己行功,几遍之后,那人突然强行使用真气迫使凌端改变行功路线,凌端意欲强拒,可是内力却不受控制,那新的行功路线仿佛是真气本就该走的方向,凌端只觉得渐入忘我之境。不知过了多久,凌端悠悠醒来,只觉得四肢百骸真气畅通,他收功而起,只见一个布衣人负手站在窗前,向外看去。
凌端上前拜倒道:“弟子叩见前辈,前辈可是魔宗高人。”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问道:“你知道我是魔宗之人?”
凌端谨慎地道:“弟子曾听将军说过,武功传自魔宗,前辈熟知弟子内功心法,所以弟子斗胆猜测,若有差错,还请前辈勿要责怪。”那人笑道:“果然是聪明过人,我是秋玉飞,魔宗嫡传弟子,我想,你应该还记得我。”说罢,那人转过身来。凌端骇然道:“高公子,你,你怎会是——?”话未说完,凌端已经明白其中始末,惊喜地问道:“前辈已经杀死江哲了么?”
秋玉飞叹了口气道:“别提了,能够生还已经是侥幸了,你能够逃回北汉,也是不容易,今后可有什么打算么?”
凌端露出遗憾的神色,但是他又警惕的看了秋玉飞一眼,担心他误解自己有嘲讽之意,见秋玉飞神色没有什么变化,才道:“弟子也不知道,本来弟子理应回军营,可是弟子心中有块垒难消,这次谭将军全军覆灭,弟子疑心有北汉人从中推波助澜,所以弟子想暗中查个明白。而且万人之中只有弟子生还,弟子也有些担心被人怀疑,经历了这许多事情,弟子不想再不明不白的死去。”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想到莫名其妙被杀的李虎,他悲从心起。
秋玉飞轻轻拍拍凌端肩膀,他心中明白凌端心中忐忑,也知道北汉军内部有着隐忧,可是秋玉飞本就是魔宗当中的异类,身兼日宗月宗两门心法,却不喜欢战场厮杀也不喜欢阴谋诡计,除了音律之外,再无其他爱好,他也不愿过多涉及其中,便道:“你放心,随我回去见我大师兄,你若是福分够,可能会被师兄收为弟子,就是师兄觉得你资质不够,凭着我的面子,一个记名弟子还是没有问题的,到时候谁还敢加罪给你。”
凌端喜出望外,再拜道:“弟子叩谢前辈恩典,若能如此,弟子万幸。”
秋玉飞淡淡一笑,道:“好了,你去吃些东西,休息一天,明日和我一起启程,有些事情也要跟龙将军说个明白,我知道的不多,只是感觉大雍有什么阴谋正在进行,这些事情,萧师兄他们更加擅长,我就懒得过问了。还有,你也不用叫我前辈,我在门中排行第四,你叫我四公子或者四爷都行。”
凌端心中一寒,他知道萧桐负责军情探察,实际上还可能负责监视军中将兵,平日见到萧桐都是远远避开,这次要和他见面,不由心中惧意渐起。秋玉飞却没有留意这一点,目光飘向窗外,他也是心中不安,北汉的兴亡关系到魔宗荣辱,他虽然不愿过问军政,可是又怎能不担心覆巢之祸呢?
第二日,秋玉飞带了凌端出山找到哨所,借了马匹,急急赶向沁州,一路上马不停蹄,两日之后,两人终于到了沁州,还剩二十里路程,秋玉飞见凌端有些疲劳,就唤他下马在路边小店打尖。两人都是心事重重,缓缓用餐,却是无话可说。
突然,外面传来骏马奔驰和车轮滚滚的声音,秋玉飞无心理会,凌端却是听出这是训练有素的骑兵行军的声音,忍不住走出店门向外望去,只见远处一队骑兵押着一辆囚车驰来,囚车之中坐了一个相貌文雅,修眉长目的中年人,虽然身披枷锁,却是神态从容,毫无惧意。凌端一见,大惊非小,回身扑到秋玉飞面前,道:“四爷,怎么回事,段将军怎会被人用囚车押送?”
秋玉飞一皱眉,他疑惑地问道:“段将军,你是说我知道的那个段将军么?”
凌端点头道:“是段无敌将军,他难道犯了军法么,否则怎会被押起来,我看见押送段将军的是石将军的副将石钧,四爷,段将军素来得我们敬爱,为人又很严谨,怎会犯军法呢?再说,就是段将军犯了错,龙将军也不会这样折辱他吧?”
秋玉飞也是心中疑惑,可是按照魔宗的规矩,他没有军职,是不能直接过问军务的,可是心中疑惑难解,暗道,我私下问问总成吧?想到这里,秋玉飞出了店堂,这时,那队骑兵已经走到近前,秋玉飞挡住他们去路,冷冷道:“谁是负责之人,出来说话。”
那些骑兵勒住战马,将囚车护在中间,一个虬髯将领出阵,目光在秋玉飞身上转了一圈,却是想不起此人是谁,便高声道:“你是哪里蹦出来的小白脸,竟敢拦阻将爷执行军务,还不快退去,否则将爷就要问你一个劫囚之罪了。”秋玉飞面色一寒,身形一动,那个将领只觉得眼前一花,脸颊就被重重打了两记耳光。他恼羞成怒,道:“兄弟们,上,给我将他碎尸万段。”秋玉飞眼中杀机毕露,冷冷道:“你们真敢动手?”那将领大笑道:“我石钧说一不二,我既然不认得你,你又敢来拦路,十有八九是段无敌的相识,你若是劫囚,倒是一件好事,正好证明段无敌之罪。”秋玉飞神色越发冰冷,杀死几个士卒,对他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他正要出手之际,囚车之中的中年人扬声道:“石钧住手,你不看看对面的是什么人?四公子,末将身陷缧绁,不能见礼,请公子恕罪。”
秋玉飞看看中年人,淡淡道:“段将军,两年不见,你消瘦多了。”
中年人苦笑道:“四公子,末将每日殚精竭虑,如何能不消瘦,如今末将遭遇杀身之祸,还求公子在大将军面前替我缓颊,无敌感激不尽。”
秋玉飞在泽州留了多日,他眼见大雍军队那种从容自信的表现,战无不胜的气魄,心中隐隐觉得北汉军势虽也不差,却是少了些气魄,多了些悲愤,没想到刚刚回到沁州,又看到北汉军有数的名将遭到这样的折辱,怒火汹汹之余也有些心灰意冷,望望昏黄的苍穹,他心中突然生出不祥的预感,大势莫非真的是无法挽回了么。获得鲜花0朵 -
第五部 纵横捭阖 第一章 惊闻巨变(上)
烛影摇红,帐外冰雪满天,帐内却是温暖如春,我披着长衣坐在桌案前看着案上的地图,心中踌躇难定,不知道凌端和秋玉飞是否能够回到北汉,虽然这两人都是坚毅不拔的性子,我又有意纵放,但是世事无常,若是他们一个也回不去,我可就白费了心思。
灯花绽开,惊醒了我的思绪,突然失笑起来,那边的计划进行的很顺利,就是秋玉飞和凌端都回不去,最多就是效果差些。我在十数日前就已经命令大雍在北汉的密谍,挑动石英和段无敌之间的不合,现在想必石英已经向龙庭飞告发段无敌的罪行了吧。看过有关石英的情报,除了作战之外,他实在是一个不通世事的人,如果不是龙庭飞的器重和保护,恐怕他不是死在战场之外,就是被人抛弃在战场上了,也只有他才会这样轻易地和龙庭飞另外一个心腹将领段无敌发生纷争。
突然生出奇想,若是和我的计划不符,龙庭飞过于相信石英,而秋玉飞和凌端又没有能够带回去不利石英的情报,龙庭飞麾下众将中最为沉稳端重的段无敌会不会成为牺牲品呢,若是能够做到这一点,倒是意外的收获,不过我可不敢这样奢望,段无敌作战可以用严谨少误来形容,这样一个人,很难将他入罪至死的,我并不贪心,而且留下段无敌也有好处,我不想北汉军失去战意,有这样一个防守出众的将领,是北汉军敢于勇猛作战的一个重要原因。
可能最后不如我的预想,石英逃过一劫,可是这期间已经足以造成将帅之间的隔阂和军心的动摇,说句心里话,占据了兵力的优势,我的计策不过是尽量减少我军的损失罢了,凭着齐王的用兵,和相对北汉军更加不利的局势,战胜北汉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只不过如果损失的太多,大雍统一的步伐会放慢很多,更重要的是,如果这仗打个几年,我可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呢?
觉得有些疲累,我伸伸懒腰,准备上床休息,这时,呼延寿在外面禀报道:“大人,京中有信使来,是公主派来的,大人是否接见?”
我心中一惊,长乐怎会派来信使,她的书信都是通过驿站送来的,就是有些比较机密的事情,也经常利用传递军情的渠道送过来,莫非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长乐派来信使。应该不会啊,虽然南楚有异动,东川也不稳,可是朝中人才济济,庆王殿下虽然不驯,可是也应该不会在这个时候明目张胆的抗拒雍都,我并没有将那些事情过于放在心上,毕竟我现在面对的敌人是北汉,皇上若是连这样的局势都不能稳住,也妄称明君了。
不管怎样我连忙召入信使,帐门一开,冷风透入,我打了一个寒战,一个相貌俊秀,肤色白皙晶莹的青年缓缓走入,却是董缺亲来,我心中更加担忧,董缺乃是我留在长乐身边的得力助手,长乐贵为公主,如今开府在外,若是没有董缺这样的人听命,必然会有许多不便。他亲自来此,必然是发生了极为重要的事情,而且可能是我们自己的事情。
董缺上前行了大礼,我轻轻看了跟在后面的呼延寿一眼,呼延寿很知趣地退了出去,虽然他负有监察之责,可是却知道有些事情最好不要去探查。他将要退出营帐的时候,我疲惫地道:“你去叫小顺子过来。”呼延寿连忙应诺,可是面色也有些忧虑,他已经察觉其中的异样气氛。
董缺见呼延寿出去,下拜道:“属下接到东川密报,事情紧急,不得不来向公子禀报。”
我挥手道:“不用多礼,等到小顺子来了再说,也免得你要说两遍,公主知道这件事情么?”
董缺道:“公主没有多问,不过命属下带来家书。”说着递上一封书信,趁着小顺子还没有到来,我展开书信,长乐并不知道天机阁和锦绣盟的事情,也从不会过问我身边的这些神秘人物,所以信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提及霍琮学业进步很快,柔蓝跟他一起读书,已经不是从前那样贪玩,慎儿活泼可爱,家中并无事端。可是我能够感觉到字里行间的淡淡忧虑,毕竟夫妻数年,有些事情虽然没有和他说起,可是需要董缺亲自来见我,想必公主也知道发生了些不妥的事情。
我看过书信,心中已经平静下来,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情,紧张都是没有用处的,过了一会儿,小顺子掀帘而入,前些日子秋玉飞行刺,虽然是我有心放水,可是小顺子还是很不满虎赍卫士应对绝顶高手的能力,所以这些日子一有空闲就在他们的营地和他们过招,就是晚上经常也给某些人特训,我常常看见身边的卫士鼻青脸肿,也有些同情,不过想到秋玉飞不过是魔宗小弟子,他上面还有高手,我就不说什么了,只是送去上好的伤药给他们。小顺子走到我身边,目光瞧向董缺,冷冷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董缺道:“属下接到陈先生传书,庆王在东川铲除异己,除了倾向朝廷的文物官员之外,明鉴司在庆王身边的秘谍已经被揭穿身份,十四人被格杀,两人投降,只有一人逃走,庆王假称捉拿南楚秘谍,大索东川,那人已经被陈先生救下,不过我们和明鉴司并无合作,而且庆王封锁很严,陈先生不想冒险,只得将那人软禁起来,那人不知道我们身份,也不肯托我们相助送情报到雍都。而且庆王近来对原蜀国遗臣和反抗势力更加礼敬,还有使者找上锦绣盟,要求我们归顺,他答应扶立蜀王之子为王,重立蜀国。”
我皱眉道:“蜀王家眷不是都在雍都么?”
董缺摇头道:“庆王信使说当日蜀王归降之前,金莲夫人让两个怀孕宫女带着信物逃走,翼望为蜀王留下血脉,其中一个宫女后来果然生了男孩,据说已经落到庆王手中,庆王信使声称他们持有蜀王的身份信物,证明那男孩的身份。庆王信使许诺,庆王将立下血誓,绝不觊觎蜀国王位。”
我觉得有些头痛,虽然有些瞧不起庆王心胸狭窄,可是他真的谋反还是让我意想不到,毕竟他是大雍皇子,地位尊崇,就是谋反也该是夺取大雍皇位,想不到他却是去做蜀国的权臣,不过想了一会儿,我倒也佩服他的决心,他是准备拥立傀儡蜀王,然后和南楚、北汉一起发难,瓜分大雍,此人倒也放得下锦绣中原。
叹了一口气,我在脑海中回想了一下庆王的情报,心中隐隐有了一个轮廓,看来庆王有此心已经多年,他也够隐忍,从前摆出和凤仪门誓不两立的架势,借助太上皇和皇上的同情,占据东川,坐拥兵马,现在又趁着大雍全力攻打北汉的时候暗中叛乱,看来对他来说,与其做大雍的亲王不如做一方诸侯,他对大雍的恨意不仅仅在于凤仪门,恐怕大雍皇室才是他心中痛恨的仇敌,想来,当日李援自认的补偿对他来说只是羞辱,他永远都会记得,大雍皇室为了凤仪门而贬斥放弃了他。
这些年来,他镇守东川,做得有声有色,刻意结好原蜀国遗臣,就是为了今日借重蜀人力量谋反,虽然从现在看来他还羽翼未丰,不会公然叛乱,可是若是稍微有隙,他就会向大雍腹地发起雷霆一击,东川的位置太重要了。现在想来,前些日子司马修嫒在宫中胡作非为,恐怕就是他的唆使,利用司马修嫒被杖杀一事,跳起蜀国大族的不满,如今为了庆王的颜面,皇上并没有将司马修嫒罪行公示天下,在庆王离间下,司马修嫒之死象征着大雍朝廷对蜀人的排斥,而失去抗争力量的蜀人就会依赖庆王。
想清楚整件事情,我不由庆幸当初让锦绣盟和大雍撇开关系,现在无人不知锦绣盟乃是神出鬼没的蜀人反抗势力,而且我特意让陈稹将那些心存复国之志的人物纳入盟中,用锦绣盟约束他们,总比让他们自行其事破坏小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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