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市第一医院绥德院区妇产科 周甜 / 摄

本刊记者／周甜

如果妻子马茸茸顺利生下她肚子里的孩子，延壮壮将在30岁来临前成为父亲，有房有车，有一份只要他愿意就能干到退休的稳定工作，他将过上陕西人眼中“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康日子。

谁都不曾料到，2017年8月31日，本应是他儿子的生日，却成了妻子和儿子的忌日。他更没想到，除了亲人离世的悲痛，等待他的，还有网上素不相识的人对他的辱骂和诅咒。

马茸茸突然坠楼死亡，带给这个家庭的不止悲痛，还有一系列想不通的谜团。

榆林市第一医院绥德院区 周甜 / 摄

“如果连死都不怕，怎么会没有勇气承受生孩子的疼痛呢，那疼痛是和喜悦相伴的啊。”延壮壮的堂嫂孙喜利想不明白。

不只是堂嫂，马茸茸的娘家人和婆家人也都想不明白。

当天，等在产房外的家属（包括丈夫延壮壮、婆婆、马茸茸的母亲郝英爱，以及丈夫的二姑）先是被告知产妇找不到了，紧接着被告知，消失的产妇在一楼被发现。他们从五楼下到一楼，马茸茸全身裸露，躺在地上。

随后，他们被告知产妇抢救无效，宣布死亡，一尸两命。

9月4日，延壮壮的大伯延文成作为家属代表，进入太平间。他向《中国新闻周刊》描述了他看到的景象：马茸茸头上裹着纱布，双腿全部断了，左腿大腿部分骨头外露，有一只眼睛还睁着，依然挺着大肚子。

身高1．61米的马茸茸，挺着孕肚，忍着产前剧痛，是如何爬上高达1.13米，宽为0.7米的窗台随即坠楼的？虽然目前的调查结论是自主跳楼，但据此前延壮壮对媒体透露的信息。

警方曾告诉他，马茸茸跳下去前，有护士试图拉住她的衣服，但没拉住。这是否是家属在一楼看到马茸茸时没有穿衣服的原因？至今，这些疑点尚无法得到可靠的解释。

和婆婆住一间房、睡同一张床，

婆婆对她很是宠爱

事发一周后，堂嫂孙喜利把马茸茸从微信和QQ好友列表中删除——她是马茸茸在婆家走动最频繁的亲戚，也是马茸茸在绥德最要好的朋友，两人经常睡在一张床上。在进入医院待产的前几天，马茸茸还来过她家串门。

“嫂嫂，我买了验孕棒，自己查了一下，是两道线，我怀孕了。”八个月前的一天，马茸茸给堂嫂打电话请她到所工作的化妆品店来。当天有款护肤品在搞促销，刚好是堂嫂经常用的品牌，堂嫂来店后，马茸茸当面向堂嫂分享了她怀孕的消息。

吉镇镇张家峰村延壮壮大伯门前 周甜 / 摄

孙喜利告诉《中国新闻周刊》，马茸茸那天脸上的表情，她至今忘不了，她说无法用语言形容马茸茸当时的那种喜悦。也正是那一天，马茸茸正式向店里提出辞职，经过20多天的工作交接后，马茸茸开始全身心在家待产。

丈夫延壮壮工作忙，有时候没时间照顾马茸茸，婆婆便从老家赶来绥德县城，和他们住在一起，照顾怀孕的儿媳。预产期之前两个月，正逢炎夏，因为婆家老家的村里住的是窑洞房，冬暖夏凉，马茸茸想回村里避暑，婆婆就和她一起回去住了50多天。期间，她和婆婆住一间房，睡同一张床。婆婆对她很是宠爱。

同村的人说，在他们村，媳妇在家中地位很高，延家更甚。公婆记得马茸茸的生日，会给她包红包，这也是村里的习俗。2017年除夕夜，也是马茸茸在延壮壮家过的第一个春节，公婆给她包了一千元的红包。孙喜利说，她结婚15年来，从没收到过婆家的除夕红包，“挺羡慕马茸茸的”。

堂嫂的婆家是延壮壮的大伯家，马茸茸经常来串门。大伯家门前有一个近五百米高的土坡，马茸茸挺着八个多月的大肚子，一个人上坡下坡，除此之外，她也经常从村子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全程5公里，这是她锻炼身体的方式。

马茸茸一直在为顺产做准备。因为堂嫂之前根据自身经验告诉她，顺产恢复很快，剖腹产后疼痛更严重。但是，他们也不是非顺产不可。如果情况不允许，她和家人都同意配合医院剖宫产的建议。据堂嫂介绍，这是陪伴马茸茸待产的家人在产房外和医生商量过并提出的。

当初嫁给延壮壮，

就是看中他人老实

从绥德县城到吉镇镇张家峰村，需要一个小时的车程，村子偏远，沿途山路蜿蜒，那个地方出租车师傅都不愿意去，因为偏僻到回程时几乎拉不到乘客。

延壮壮自己有车，虽然不是什么好车，隔三差五，他就会开车和老婆马茸茸一起，从绥德县城回自己村子探望父母。

延壮壮今年29岁，专科毕业，去西安工作过几年。大约6年前，经亲戚介绍，他开始在绥德县一座大厦做安保维修工作，水管坏了，电梯出问题了，都归他管，这份工作没有周末，但一个月有四千块的收入，在绥德县，这个收入已算不错。延壮壮在绥德县城一个中等偏上的小区买了属于自己的房子，房款用他的积蓄加上父母务农积攒的钱，全额付清，房子一直空着，为了方便，也为省钱，他和妻子马茸茸住在他单位附近。

“乖”“老实”，是看着延壮壮长大的长辈及平日里走动频繁的堂哥堂嫂对他的一致评价。“话不多，不会说好听的话哄女娃娃。”在堂嫂眼中，延壮壮是那种农村典型的老实人，不太会说话，只会用行动表达感情。延壮壮和马茸茸经常来他们家串门，她记得有次马茸茸在她家躺床上睡着了，延壮壮拿了条毯子轻轻给她盖上，她在一旁看着，觉得很温暖。

马茸茸和延壮壮所生活的村子离得挺远，当地有专门给年轻人介绍对象的媒婆，他们就是在媒人的介绍下认识的，认识一个月后就结婚了，在当地这算是闪婚。堂嫂记得马茸茸对她提起过，决定嫁给延壮壮，就是看中他人老实。此外，不爱说话，微胖，也符合马茸茸对另一半的期待。马茸茸是大学生，党员，这是村里七八十岁的老人都知道的“了不起的事情”，马茸茸结婚之前，在榆林工作，给小孩子辅导功课，2016年2月和延壮壮结婚后，离开榆林，到了绥德，也几乎切断了她以往的交际圈。

吉镇镇张家峰村 周甜 / 摄

堂嫂记得，马茸茸对她提起过，已经给孩子起好了名字，但事到如今，叫“延浩宇”还是“延宇浩”，她已经模糊了。“她嫌壮壮起的名字不好听，这是她起的，有文化的人起的名字就是不一样。”此前，他们已经得知马茸茸怀的是男孩儿。

延壮壮是家中长子，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马茸茸家中兄弟姐妹有五人，三人夭折，剩下她和一个弟弟，如果他们的孩子活着，这将是双方两个家庭中降生的第一个孙辈。

9月7日晚，榆林市官方公布了产妇坠楼事件初步调查结果。初步调查认为，产妇入院诊断明确、产前告知手续完善、诊疗措施合理、抢救过程符合诊疗规范要求。官方表示，产妇跳楼事件暴露出了医院相关工作人员防范突发事件的意识不强，监护不到位等问题。

经初步调查，8月30日，产妇马某某入住榆林市第一医院绥德院区妇产科二病区，入院后经医院诊查，产妇各项体征正常，符合自然分娩指征，但B超显示胎儿头部偏大，存在难产风险，医生建议剖宫产终止妊娠，但家属选择自然分娩并签字确认。31日10时许，该产妇进入待产室待产，产程、产图、产检结果显示产妇和胎儿各项指标均正常。17时50分起，该产妇因疼痛出现烦躁不安，情绪波动较大，两个多小时内先后多次走出待产室与家属交流，后由医务人员劝回。

20时许，医护人员发现该产妇从备用手术间窗口坠下，医院立即组织抢救，经抢救后仍无生命体征，经告知家属，家属同意放弃抢救，于21时25分宣布临床死亡。后经院方组织有关专家对死亡病例进行讨论，初步诊断为：1.院前呼吸心跳停止；2.急性特重型颅脑损伤；3.全身多处骨折；4.失血性休克；5.死胎。

榆林市第一医院绥德院区妇产科。摄影/周甜

( 左下小图) 监控视频记录显示，8月31日18时09分，马茸茸一度因疼痛难忍跪倒在地。供图/榆林一院

榆林产妇自杀之谜：

身世、婚姻和死前十小时 

《中国新闻周刊》记者/周甜

本文首发于总第821期《中国新闻周刊》

如果妻子马茸茸顺利生下孩子，延壮壮将在30岁来临前成为父亲。他在绥德县最好的小区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有一辆不算好但也算方便的代步车，有一份薪水不错、压力也不大，只要他愿意就能干到退休的稳定工作。

2017年8月31日，本应是属于延壮壮的好日子。那天之后，他本将步入陕西人眼中“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康日子。

8月30日下午3点多，妻子马茸茸住进榆林市第一医院绥德院区（以下简称“榆林一院”）妇产科二病区待产，第二天，在该院妇产科二病区分娩中心内的备用手术室坠楼，经抢救无效，宣布死亡，肚子中的孩子也未能幸免。

2017年8月31日，本应是他儿子的生日，这个村里人眼中“长这么大，从未经历过什么事情”的28岁小伙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天却成了他妻子和儿子的忌日。

“一个连死亡都不怕的人，怎么会没有勇气承受生孩子的疼痛呢，那疼痛是和喜悦相伴的啊。”延壮壮的堂嫂孙喜利，也是马茸茸婚后唯一的好友始终想不明白。怀孕期间，马茸茸多次在她面前表现出对肚子里这个孩子的珍重。

事后，经警方侦查取证、调查走访，初步认定：死者马某某系跳楼自杀身亡，排除他杀。但这个即将生产的女人自杀的动机和原因，可能永远也无从知晓。

坠楼前十小时   

8月31日，上午10时许，马茸茸进入待产室。

此后的七个小时，等候在分娩中心外面的丈夫延壮壮多次通过短信或电话和马茸茸取得联系。

11时许，马茸茸在电话里告诉丈夫她想吃水果。16时许，马茸茸发短信给丈夫，让他去买巧克力和红牛。

家属不允许进入产房，这些东西都是由医护人员送进去的。

和延壮壮一起在分娩中心外大厅等候的还有他的母亲以及马茸茸的二姑。

当天下午15点左右，榆林一院妇产科的助产士张帆进入待产室，“产妇宫缩一直很强，她躺在待产室大喊大叫，疼得不行，喊着要剖宫产。”张帆接受《新京报》等几家媒体采访时解释，马茸茸的疼痛属于正常的宫缩，每个产妇都会有这种强烈的反应。

18时05分，进入分娩中心八个小时后，马茸茸第一次走出分娩中心。据张帆介绍，产妇宫口没开之前，医院允许产妇下床走动，但范围只限待产室。当时马茸茸是强行走出待产室的，两名医护人员去拦，都没能拦得住。

“她说疼，受不了了，想剖。”延壮壮对《中国新闻周刊》回忆马茸茸第一次走出来之后他们的谈话。

“想剖就剖吧，你先进去，我去找医生。”延壮壮说。

“快生了，走来走去，不安全。”延壮壮的母亲当时也在，二人一起劝说马茸茸回到待产室。

18时09分，马茸茸因疼痛难忍跪倒在地。一旁的延壮壮正准备扶她起来，旁边走过的一位有经验的产妇家属告诉他，“你先别拉她，一会她就好了。”而在医院随后公布的监控视频中，这一幕被网友们解读为“产妇下跪要求剖腹产，但被男方家庭拒绝。”也正是因为如此，延壮壮和母亲分别被网友安上了“渣男老公”和“恶婆婆”的“罪名”。

当时马茸茸的主治医生李瑞琴也看到了这一幕。延壮壮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当时他对李瑞琴提出了剖宫产的意愿。李瑞琴说得先做检查。

待马茸茸回到分娩中心后，榆林一院妇产科副主任霍军伟听闻马茸茸的情况，也赶了过来。

“我媳妇疼得不行了，给她剖吧。”延壮壮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他再次向医护人员提出剖宫产意愿。

据延壮壮称，做完检查后，霍军伟告诉他，“马上就要生了，剖不成了。”

作为家属，延壮壮说自己当时别无选择，只能听从医生的建议，让马茸茸继续等待顺产。

而延壮壮清楚地记得，就在前一天入院时，主治医生李瑞琴曾口头向他保证过，顺产过程中如果发生特殊情况，可以临时改为剖宫产。

对此，霍军伟之后接受《新京报》等几家媒体采访时表示，马茸茸当时并没有硬性的剖宫产指征，可以顺产，胎检结果也显示胎心正常。

19时19分，马茸茸第二次走出分娩中心。

“医生说了，马上就快生了，剖不成了。”延壮壮向她说明了情况。

疼痛难忍，马茸茸还是坚持要剖。

“行。”延壮壮开始打电话，准备私下找关系，帮马茸茸安排剖宫产手术。

19时26分，马茸茸再次回到待产室。

“我们的人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延壮壮挂了电话后，过了五分钟，向医护人员询问。

“你们的人都不知道去哪了。”医护人员如此告知。

在外面没找到人，延壮壮和马茸茸的二姑强行进入分娩中心，待产室他们进不去，医护人员建议他们顺着分娩中心内的楼梯去找人，他们从5楼上到20楼，还是没找到人。

“人找到了，你下来吧。”这个时候，马茸茸的母亲郝爱英给女婿打来电话。

延壮壮先下到5楼。他的第一反应是马茸茸回到分娩中心了。

“人在底下呢，你往底下走。”马茸茸的主治医生李瑞琴告诉延壮壮。他还是没多想，以为马茸茸自己跑下去了。

到了1楼后，还是没找到人。绕着住院大楼转了一圈后，延壮壮见到了妻子马茸茸，她正全身裸露躺在担架上，被抬上救护车。

医院的监控视频显示，马茸茸坠楼的时间是8月31日20时13分29秒，这距离马茸茸最后一次走进待产室，过去了约47分钟。

没有人知道这段时间里，这个孕妇经历了怎样的心理变化。

榆林一院妇产科助产士刘丽接受《财经》专访时回忆了当天的情形：她大约在当天19时30分进入待产室，当时待产室里有五名产妇，三名医护人员。她回忆，当天有产妇大出血，医护人员都很忙碌。因为疼痛，马茸茸情绪很不稳定，她能做的就是反复安慰。当时，产房内一位产妇出现紧急情况，许多护士过去帮忙。“就在这一瞬间，马茸茸不见了。”

随后，刘丽推开备用手术室的门，看到窗户上有个黑影，半个身子已经在窗外了，她冲到窗前，只抓到了衣服。备用手术室没有开灯，她没能看清那人的样子。

备用手术室和待产室只隔了一个过道，是感应门，脚踏一下就能开，很少使用，窗户通常是关闭状态。

入院待产

8月30日15时34分，马茸茸在丈夫延壮壮和婆婆的陪同下，住进了榆林一院妇产科二病区，48号床，待产。

得知没有单间，马茸茸和另外一名孩子刚满四天的母亲同住一间病房，这原本是单人间，马茸茸的床是临时加的。

入院后，延壮壮陪马茸茸先去做了B超，随后，他们带着B超单据去医生办公室，见到了马茸茸的主治医生李瑞琴。

“她看了后，说小孩有点大。问我们是要顺还是要剖？”延壮壮对《中国新闻周刊》回忆。

“顺产可不可以呢？”延壮壮问李瑞琴。

“顺产也可以。”李瑞琴回答。

“能不能生得下来啊？”延壮壮继续问。

“到目前为止，各方面条件都是可以的。”李瑞琴回答。

“能不能生得下来啊？”马茸茸自己又重复了一遍丈夫的问题。

“各方面条件都很好，符合顺产。”医生给出了同样的答案。

马茸茸一直希望顺产，延壮壮也赞成。延壮壮告诉《中国新闻周刊》，马茸茸之所以选择顺产，是因为顺产可以“少受罪”。不过，得知小孩有点大后，她开始担心。

延壮壮十分确定地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榆林一院的医护人员始终没有向他们传递“小孩头大，顺产有风险。”这样的信号，也没有提出过剖宫产的建议。

三分钟的对话结束后，夫妻二人用了两分钟再做了最后的商量。

“如果我们选择顺产，过程当中如果有问题，可以改剖宫产吗？” 延壮壮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可以。”李瑞琴答。

他们这才在《产妇住院知情同意书》上签字按手印，写下“情况已知，要求经阴道分娩，谅解意外。”

延壮壮回忆，当时马茸茸还有问题想问医生，“不是剖与顺的问题，是其他问题。当时医生已经是爱听不听了，她也就没再问。”

延壮壮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在他们夫妻的理解中，既然可以选择，就意味着都是可行的。

于是，在担心和自我安慰交织的情绪中，他们优先选择顺产，也明确表示，如有紧急情况，不拒绝剖宫产。

跳楼事件发生后，院方和家属的说法却一直彼此矛盾。

榆林一院妇产科副主任霍军伟9月8日接受《新京报》等媒体采访时表示，8月30日马茸茸待产入院后，李瑞琴跟他说明了产妇的情况：41+1周，B超显示脐带绕颈一圈，还没有宫缩。婴儿双顶径是9.9。霍军伟解释，婴儿双顶径的数值如果到10，就算巨大儿了。通过入院诊断，他们预测婴儿有七斤多，接近巨大儿的可能。

决定胎儿能否正常分娩的除了胎儿大小，还有骨盆大小。霍军伟说，马茸茸的骨盆经测量后，没有问题。

“我们告诉家属，孩子胎头比较大，生产过程中致残的发生率比较高，如果同意剖宫产，我们可以剖，但不是绝对的剖宫产指征，正常分娩也可以。如果出现问题，她可以随时剖宫产。”综合考虑胎儿大小和骨盆大小后，霍军伟表示曾明确告知家属存在的风险，但家属拒绝剖宫产，选择自然分娩。

为了助产，8月30日当天，从医生办公室出来之后，马茸茸三次爬楼梯做锻炼，从5楼到20楼，再到1楼，然后再到5楼。当时住院待产的产妇里，反复爬楼梯助产的只有马茸茸一人。

那天的晚饭是延壮壮去医院外面买回来的，是一种当地特色的面食。

当天晚上，马茸茸的病房隔壁腾出来了一间空房。有两张空床，延壮壮晚上在这里过夜，他母亲在马茸茸病房照看。马茸茸的病房里，住着一个出生刚刚四天的孩子，房子本身比较闷，加上孩子一阵阵的哭声，马茸茸睡不好。晚上12点多，她跑到隔壁房间，说要跟老公一起住。

“既然你选择了顺产，疼是你必须忍受的，没人能代替你啊。”临睡前，马茸茸第一次在丈夫延壮壮面前表现出了对于即将到来的分娩的恐慌和不安。延壮壮想不到更好的安慰方式。

马茸茸当时内心的惶恐，或许延壮壮从未真正了解过。“就是疼那么一瞬间嘛，一会就没事了。”这是他对于顺产的理解。“你要是忍受不了疼，就早点说。”他继续他的“安慰”。

夜已深，没聊几句，两人就休息了。

“一切正常，没任何不好的预感。”一周之后，再次对《中国新闻周刊》回忆起当晚的场景，延壮壮这样说道。

这是28岁的马茸茸人生中的最后一个夜晚。8月31日早上六点，马茸茸叫醒了还在熟睡的延壮壮，“她五点就醒了。”延壮壮说，他自己那晚睡得还算踏实，他猜测马茸茸跟她一样，也睡得挺好。

“肚子疼，想吃饭。”延壮壮起床后，马茸茸告诉他。

得知马茸茸是轻微肚子疼，一阵一阵的，加上那个时候医生也没上班，延壮壮就没在意。等他买好早点回到病房，没见到马茸茸，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一会儿，就等到了刚爬完楼梯的马茸茸。马茸茸吃了两个包子后，接着爬楼梯锻炼。

“我陪你吧。”延壮壮说。

“你也累了，你休息吧，不用陪我。”马茸茸说。

就这样，马茸茸挺着即将生产的大肚子，在没有人搀扶的情况下，从5楼到20楼，再到1楼，再到5楼。

9点医生上班后，给马茸茸做了检查，说各方面条件都非常好，要打催产素。

8月31日上午10时左右，马茸茸进入待产室。

“顺其自然”怀孕

事发一周后，堂嫂孙喜利把马茸茸从微信和QQ好友中删除了，她是马茸茸在婆家走动最频繁的亲戚，也是马茸茸在绥德最要好的朋友。就在马茸茸进入医院待产的前几天，还来过她家串门。

“嫂嫂，我买了验孕棒，自己查了一下，是两道线，我怀孕了。”

八个月前的一天，马茸茸给堂嫂打电话，告诉她自己工作的化妆品店有款护肤品在搞促销，正好是堂嫂经常用的品牌。堂嫂来店里后，马茸茸当面跟堂嫂分享了她怀孕的好消息。马茸茸那天脸上的表情，堂嫂说她至今忘不了，她说无法用语言形容马茸茸当时的那种喜悦。

延壮壮得知妻子怀孕后，陪她去医院做检查，没有考虑过其他医院，他们直接选择了榆林一院。

榆林市第一医院前身为1951年创建于宝鸡的陕西省第二康复医院，现由绥德、榆林两院区组成。绥德县当地人都叫它“二康”。在绥德县，这是医疗条件最好的医院，有条件的家庭都会选择来这里生小孩。

张贴在妇产科内部的科室简介上写着：开放床位48张，现有医师11名。

马茸茸刚怀孕一个多月的时候，肚子其实还没有变化，她照常去化妆品店上班，走路的时候，会刻意挺着肚子。结婚后她一直想出去工作，“想上班就上班，不想上班就在家待着。”这是丈夫延壮壮的意见。后来经朋友介绍来这家店打工，得知怀孕时这份工作刚做了一个多月，听别人说怀孕期间不能拿重的东西，为了安全起见，她最终还是选择辞职，回家待产。

孩子的到来并不在夫妻俩的规划里，“顺其自然”是婚后二人对于“要孩子”这件事的一致态度。延壮壮的父母在这件事上也没给他施压。“我们家里不管我的事，我的事我自己做主，他们说什么也不管用。”延壮壮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马茸茸怀孕五六个月的时候，在同事的强烈建议下，延壮壮带马茸茸去了当地一家小诊所，检查后得知马茸茸肚子里怀着的是个男孩。随后，在单位附近的一家饭馆，延壮壮请客吃饭，来了十几个同事。

怀孕后，马茸茸的胃口比以前好了很多，延壮壮白天要工作，有时候没时间照顾妻子，他母亲从老家过来，跟他们住在一起，照顾怀孕的儿媳妇。预产期之前的那两个月，正逢炎夏，延壮壮家住的是单位提供的简易房，夏天太热，老家村里住的是窑洞房，冬暖夏凉，马茸茸想回村里避暑。于是，婆婆和她一起回老家住了50多天，她和婆婆住一间房，睡同一张炕上。“婆婆对她很是宠爱，有啥好吃的都给她留着。”延壮壮的堂嫂孙喜利说。

这期间，马茸茸曾打电话给延壮壮，说想在老家多待些日子。

堂嫂孙喜利的婆家是延壮壮的大伯家，马茸茸经常来大伯家串门，大伯家门前有一个近二百米高的土坡，马茸茸挺着八个多月的大肚子，一个人上坡下坡；除此之外，她也经常从村子的一头走到另一头，五公里的路程。这是她锻炼的方式，她在为顺产做准备。

怀孕之前，马茸茸没有锻炼的习惯。刚怀孕那会，延壮壮提议她多锻炼，被她拒绝了。后来堂嫂和家里老人告诉马茸茸，多锻炼有助于顺产，对孩子有好处。她这才开始主动锻炼。

8月22日，是马茸茸的预产期，延壮壮晚上下班后回老家接妻子来县城做检查，路上两人聊起了孩子的名字。“延佳奇”是延壮壮给孩子取的名字，没有什么特殊含义，这是他在网上看到的。马茸茸另有想法，她给孩子取名“延浩宇”，“她觉得壮壮起的名字有点土。”马茸茸跟堂嫂孙喜利曾这样提起过，“文化人起的名字就是不一样。”堂嫂孙喜利说。

8月23日，延壮壮陪同马茸茸去了榆林一院，在门诊做常规检查，检查结果一切正常。

一周后，8月30日早上，在延壮壮母亲的陪同下，马茸茸最后一次在门诊做完检查后，门诊大夫告诉她们，“可以住院了”。

延壮壮当天有工作在身，做完检查后，马茸茸给他打了个电话。差不多到了午饭时间，马茸茸和婆婆在外面吃了午饭，之后就回家了。下午三点左右，延壮壮回到家中，接上妻子，送她住进了医院待产。

15时34分，马茸茸住进了榆林一院绥德院区妇产科二病区，48号病床。

到此刻为止，延壮壮没有发现妻子表现出任何对于生产的恐慌情绪。

延壮壮的老家，陕西省榆林市绥德县吉镇镇张家

平稳的婚姻

马茸茸和延壮壮不是同村人，两个村子离得挺远，当地有专门给年轻人介绍对象的媒人，他们就是在媒人的介绍下认识的。

2016年1月份，延壮壮接到介绍人打来的电话，“回趟老家，见个人。”对方在电话里告知。这是父母给他安排的相亲，女方也是经过父母筛选过的。

被要求见面之前，延壮壮对女方一无所知。“哪里人，干什么的？”他问介绍人。得知对方是大学生后，“很不配”是他的第一反应。延壮壮有点不高兴，觉得介绍人没搞清楚情况就乱牵红线。“我一个初中生，跟人家相差太远了。”他说。

通过介绍人征求女方同意后，延壮壮这才拨通了马茸茸的电话，第一次作了详细的自我介绍。

延壮壮是绥德县吉镇镇张家峰村人，村子位置偏远，从绥德县城开车过去，沿途山路绕行，需要近一个小时。村里老一辈主要靠务农维持生活，年轻人大都在外打工。延壮壮的父母除了做农活，还做点小生意，在村子里算是条件好的家庭。

延壮壮是家里老大，弟妹各一个。他在绥德县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在一座大厦的物业部门上班，负责管理和维修。这份工作每个月能给他带来4000多元的收入，这在绥德县算是高薪。2015年，他在县城最好的小区拥有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两室一厅，在家里的资助下，一次性付清全款。

“你看，我这个条件怎么样，你自己选择吧。”自我介绍完之后，马茸茸提议延壮壮向自己提问，延壮壮觉得没有那个必要。在他的观念里，大学生便等同于人品好。只要马茸茸觉得行，他没要求。

他提出见一面，马茸茸答应了。他开车从自家村子出发，半个小时后，到了马茸茸家里。随行的还有他母亲，这是介绍人的提议。

“活泼”和“善于交际”是初次见面时，妻子马茸茸留给他的印象，他发现马茸茸和他以前接触过的那些“有架子”的文化人不太一样。起初他担心两人没有共同话题，后来发现还挺聊得来的。

第三天，在介绍人的催促下，延壮壮再次主动给马茸茸打了电话，两个人聊了一个多小时，延壮壮那天喝了点酒，话比平日多了一些。电话里聊得不够尽兴，他邀请马茸茸来县城玩几天，第二天，他借了辆车，接马茸茸来到绥德县。之后的几天，从没进过电影院的延壮壮陪马茸茸看了场电影。

一个月后，两个人决定结婚。

在当地，这算是闪婚。“年龄都不小了，都干脆嘛。”延壮壮说。结婚时，按照阴历生日，延壮壮28岁，马茸茸27岁。

在延壮壮老家张家峰村，很多老人都知道延壮壮的媳妇是大学生，还是党员，这在他们眼中“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马茸茸当初从榆林学院油气运输专业读完本科后，对第一份工作的薪资不满意，没多久就辞职了。后来去朋友办的补习班当老师，给初中生和小学生辅导英语，一个月能拿到3000块的工资。

2016年2月和延壮壮结婚后，她离开榆林，到了绥德，同时也切断了她以往的交际圈，堂嫂孙喜利成为了她婚后唯一的朋友。

“乖”和“老实”是村里看着延壮壮长大的大妈大爷和平日里跟延壮壮走动频繁的堂哥堂嫂对他的一致印象。“话不多，不会说好听的话哄女娃娃。”在堂嫂眼中，延壮壮是那种农村典型的老实人，不太会说话，属于那种“不招女孩喜欢的类型”。

堂嫂记得马茸茸跟她提起过，当初嫁给延壮壮，就是看中他人老实。他不爱说话，微胖，这些都符合马茸茸对另一半的期待。“我不跟你较劲，你说咋样就咋样。”延壮壮这样作自我评价。对于结婚对象，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孝顺父母。

结婚时，延壮壮给了马茸茸娘家三万五千元的聘礼，金银首饰花了五万，加上办酒席等各类开销，这场婚礼延壮壮家总共花了十几万。

公婆记得媳妇马茸茸的生日，会给她包红包。2017年除夕夜，也是马茸茸在延壮壮家过的第一个春节，公婆给她包了一千块钱的红包。母亲节和父亲节，马茸茸会跟丈夫延壮壮提议给公婆买衣服，作为礼物。

在这个新组建的小家里，丈夫延壮壮负责做饭，通常是一荤一素。延壮壮喜欢吃肉，马茸茸喜欢吃素。刚结婚那会，妻子跟他提起过想学做饭，他买过三本书，供她学习，不过似乎没什么成效。结婚一年半以来，马茸茸只是偶尔下厨，“有次还差点炸锅。”延壮壮回忆。

晚饭后，两人通常会去附近散步，回到家里后，马茸茸打开电视，通常是那些女孩子喜欢看的爱情剧；延壮壮则掏出手机上网，他喜欢研究新菜谱。

因为延壮壮喝酒的事情，夫妻俩也吵过架。“以前天天喝，现在好些了。”他说。

延壮壮有时候喝醉酒回家，马茸茸会生气。有次吵架，马茸茸骂了延壮壮一句，延壮壮从不骂人，他也接受不了另一半骂人。他们商量后达成共识，“小吵小闹可以，骂人绝对不行。”后来据称，他们也都做到了。

婚后半年，马茸茸怀孕。

如果没有这次意外，他们将继续这样平淡安稳的日子。

坠楼后的十天

据《财经》报道，8月31日20时许，绥德医院妇产科的助产士刘丽看到有人坠楼后，双腿颤抖着走出备用手术室，把刚才发生的一幕告诉同事。

随后，刘丽叫了另外一名护士，下楼查看情况。

监控视频显示，20时33分21秒，两名医护人员出现在坠楼现场。

这个时候，距离马茸茸坠楼已经过去18分01秒。

经抢救后仍无生命体征，经告知家属，家属同意放弃抢救，于21时25分宣布临床死亡。

后经院方组织有关专家对死亡病例进行讨论，初步诊断为：院前呼吸心跳停止；急性特重型颅脑损伤；全身多处骨折；失血性休克；死胎。

经警方侦查取证、调查走访，初步认定：死者马某某系跳楼自杀身亡，排除他杀。

绥德医院妇产科副主任霍军伟当晚也去了坠楼现场，在接受《新京报》等几家媒体群访时，他说，“在1楼找到失踪的马茸茸时，她半趴着，流了一摊血，身上多处骨折。我们上去检查，发现已经没有脉搏。检查过程中，救护车来了，我们一起去了急救中心。当时，我先看胎儿是不是好的，一听没胎心，赶紧再做B超，发现确实没有胎心了。”

四天之后，9月3日，延壮壮进入太平间，他看到：马茸茸头上裹着纱布，双腿全部摔断了，左腿大腿部分骨头外露，挺着大肚子，有一只眼睛还睁开着。

9月3日上午，榆林一院通过其官方微博声明：2017年8月31日上午10时左右，产妇进入待产室。生产期间，产妇因疼痛多次离开待产室，向家属要求剖宫产，主管医生、助产士、科主任也向家属提出剖宫产建议，均被家属拒绝。最终产妇因难忍疼痛，导致情绪失控跳楼。

随后，延壮壮发表声明，表示并未拒绝剖宫产，马茸茸的母亲也在媒体采访中认可女婿的说法。

尽管如此，一时间，“延壮壮”被网友贴上了“渣男”和“妈宝男”的标签。他不懂网络，公开了自己的手机号码，随后，他的手机一度被打爆，一个小时七十多个未接来电，几十条短信，全是谩骂和诅咒。

9月7日晚，榆林市卫计局公布了产妇坠楼事件初步调查结果。初步认定：该产妇入院诊断明确、产前告知手续完善、诊疗措施合理、抢救过程符合诊疗规范要求，该产妇死亡与医院诊疗行为无因果关系。此次产妇跳楼事件，暴露出了医院相关工作人员防范突发事件的意识不强，监护不到位等问题。榆林市卫计局于9月10日晚决定对榆林一院绥德院区主要负责人和妇产科主任停职，并责成医院即刻对管理方面存在的问题和薄弱环节进行整改。

身为“坠楼产妇丈夫”，延壮壮第一次面对镜头，一遍一遍把记忆倒回到8月31日那天。9月7日晚上，在当地一家酒店的房间里，延壮壮在堂哥的陪同下接受《中国新闻周刊》的采访。延壮壮坐在屋子的一角，酒店房间灯光昏暗，他手上的婚戒闪闪发亮，他不喜欢这个款式，是妻子马茸茸替他选的。

这些天，来自全国各地的媒体记者聚集绥德县，试图探寻坠楼背后的真相。一个多月前，7月26日，绥德县遭遇了百年不遇的洪灾，灾情最重的那条街还在重建当中，延壮壮工作的大厦就在那条街上。他自己购买的那套县城的住房一直空着。婚后，他和马茸茸住在单位提供的简易房里。出事之后，房间一直空着。门外放着几盆绿植，其中一盆上，还整齐地摆放着六个用来给植物增加养分的鸡蛋壳。

如今，马茸茸和延壮壮突然以这种悲剧的方式成了这个县城的“名人”，茶余饭后，人们都在讨论着那件事，混杂着一声叹息和一阵疑问。

延壮壮是家中长子，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而马茸茸家的情况有些特殊，据她的奶奶马金莲介绍，在马茸茸出生之前，母亲郝爱英生过三个孩子，前两个在出生几天后夭折，第三个在12岁时病故。“生了一场怪病，突然不能走路了，双腿蜷在一起”。家人带这个女孩去西安看病，被医生告知，已经无可挽回。而最小的弟弟，和马茸茸一样毕业于榆林学院，在参加了马茸茸的婚礼后，对家人声称外出打工，后来却不知何故突然更换了手机号码，家人再也无法联系到他。直至如今，姐姐发生了这样的意外，也仍然杳无音信。

如果没有8月31日发生的那场意外，延壮壮和马茸茸的孩子将是双方家庭中的第一个孙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