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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连中和他家的狗

果子妮 发表于:2012-04-12 845人阅读3条回复 鲜花0 [ 复制链接 ] [ 快速回复 ] [ 举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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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2-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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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嘟嘟囔囔的罗伞嘴里不干不净的愤恨里包括他的母亲。他的母亲很无奈,只能更愤恨的咬着牙。她自己也弄不明白她为此是否要担什么罪,也许她很冤枉,也许她罪有应得。

      罗伞对外一口咬定自己的腰是他妈踢坏的,不然,他早拿整工分,早说媳妇结婚生孩子,何至于像一个孤鬼呢?罗伞小时候是个怄气精,没理搅三分。最拿手的武器是哭,嘤嘤啜泣无休无止,让你不投降不算了事;还善于撒泼,睡地上打滚,翻来覆去,不怕猪屎鸡屎。他妈常常气得肚子疼,没少打骂,但是,解决不了问题,只能叹息:长就的骨头对就的榫。真不知道是哪一次,不知道是哪一脚,真的盛怒之下把他的哪一块骨头踢坏了?这只是猜测,如果是真的,这个母亲一定一生比他的儿子还要多少倍的恨自己,诅咒自己。但是,她自己不知道,确实不知道。贫困的岁月,艰难的日子把母爱打磨得粗糙不堪。

      我不知道那个痛苦的母亲什么时候死的。我想,她的死多半不是因为疾病,她活不到寿终正寝,应该是心痛死的。这不仅仅因为罗伞。

      她的小儿子叫小正,学名我忘记了。小正当时上三年级,比我大一点,或许大两三岁的样子吧。那天中午放学没到家,我就看到庄子上混乱一片。成年人慌乱的向西跑,狗随着人们不知所措的跟着向西跑。大人们向西跑,却制止我们跟着跑。好像是我的母亲跟我说,别去,小正快死了。我听后,腿肚子一抽筋,定在了地上。那是五月,或是六月,天热,知了都在天上聒噪了。不一会儿,人们向东退潮,叹息着:死了,多可怜!口吐白沫!从此,我们战战兢兢,都不敢再往小正家的方向走;如果必须到西草湾赶牛,必得绕很远的弯子。在我们心里,小正死后好像练了分身术,随便哪一个地方,一条小路,一个沟壑,一蓬草,只要一动,我们都会想到是小正藏在那里正待跃起,喊叫,厮打。小正一天之间不再是那个笑嘻嘻的小正了,变成了风,变成了一个动静,甚至是背阴处的一个黑影。上学路上,几个人结帮壮胆,遇到想吓唬某个弱孩子,就大声喊:小正来了。然后一起跑。小正就埋在去学校中途偏北、马岗子西边罗家老坟地。坟包被红麻、芝麻隔住了,看不到。等秋天,砍了红麻收了芝麻,那边上的新坟已长满了草,再一阵秋霜过,那坟地和那些坟地差不多披一层枯黄。季节处心积虑的让人忘记一些伤心的事,就设了伪装的颜色。不能忘记的是小正的妈。我们放学会遇到她弓着腰挎着一个精巧而陈旧的小竹筐给小正上坟。大人们说,小正妈妈每去一趟都哭死在小正的坟地上。

      大人们都说,小正是他妈给他吃错药,闹死的。

      小正的爹罗连中好像跟过去没太大的区别,可能是孩子的感觉离大人的心事太远,发现不了一个成年男人的心伤。副队长罗连中仍然嗓门很大的喊上工,肩上依然扛着他的那把心爱的铮亮的铁锹四下里走动,尽着一个副队长的责任,仍然身后跟着个小花狗。
  • 2012-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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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人渐渐发现罗家有点奇怪:小花狗下的崽不往外“讨”,全都留下自家看。罗家的狗很快多起来。罗家的两条狗本来就凶,咬起人来像急促的敲锣点。其后,小花狗分蘖似的增长,一眨眼多到成群结队的地步。小花狗多是母狗,尖嘴小耳朵,咬起人来既有灵性又特别起劲,蹿起来专撵着人的屁股跳着咬。大人孩子一提起赶牲口路过罗连中家房前屋后,没有不发怵的。

      罗连中家的狗跟那个时候几乎所有农家的狗差不多,都处于饥饿状态,脊骨一疙瘩一疙瘩凸起,两边肚皮如同两张纸贴在一起,一跑扇起来。舔屎,四下里寻找死猫滥鼠,落单的小鸡,一颗顺风飘来香气的熟瓜……都是它们赖以活命的食物。饿急眼的狗会不顾主人的大棒子冷不防拼命抢上去争吃猪槽里稻糠拌浮莲草。瘦狗挨了一棒子,偏着身子垂死的喊叫着躲到一边。不一会儿,厚着脸皮顺着墙根又糗来啦。

      队里最多的话题之一就是罗家的狗。他家居住的地方,前面的路通向白露河那边的河里草湾,后面的路通向西湖草湾。罗家的群狗成了扼守关口的蒋门神。前后路上一有牲口的动静,那群狗就轰的一声炮弹出膛似的向前冲,狗仗狗势,马上截断了去路。老牛哞哞的对视着,踏着蹄子不敢走动。小牛卷着尾巴往回尥蹶子,往牛群里钻。群狗咬着牛群不放,群牛不敢怠慢,瞪大眼睛低吼着吓唬对方。赶牛的人,吆喝着狗镇定自己,镇定着牛群,只待着罗家的人出来喝走狗群了事。过去这条路是畅通的,老人孩子都能赶着牛悠悠穿过,到了庄子上,牛就有悠然回家的感觉。现在不同了,孩子是万万不敢赶着牛从罗家的门前屋后穿过的。倘若有一些牛一天的苦活累晕了,懵懂的趟到马家门前去,没有主人在旁边呵护,必遭到群狗的袭击,腿上,肚皮上,被撕出一道道口子,滴着殷红的血,伤痕累累的逃离。

      罗连松像他家里其他成员一样,面对他的群狗制造的一起起血案,也只是遇到眼上呵斥一下群狗,日妈捣娘的喊一阵,既没有大撤军也没有小减员的意思,听之任之。受欢迎的罗吉为此和父亲吵了几架,让父亲灭狗。在父亲的咆哮声里,罗吉不再言语。

      我是特别惧怕那群花狗,我分不清哪条狗和哪条狗的花色有什么区别,但是,看了哪一种花色都让我心惊胆颤。我很不解,罗连中是副队长,他为什么要看那么多害人的狗呢?他害怕吗?倘使害怕,看一只狗叫着也就够了。他是为他门前的十几梨树不被偷吗?梨子成熟也就那么十来天,何至于一群狗长年的咬着?他是为他路边上小池塘里的鱼吗?那里边的鱼很多,每天早上一片大嘴挨小嘴的张着嘬水,但是,那里边不是楔上木桩,扔上树枝做防御了?真不明白。连他房屋西边的那块菜园里的果蔬,梨树,桃树,枣子,菜瓜,黄皮甜瓜,豆角子,老叨叨,罗连中都用高高的光滑的园埂栅着刺条四面护着。别说馋嘴的孩子,就是饿疯了的老母猪也难以逾越。

      我想,我的父亲是生产队长,他为什么不和罗连中谈谈,让他把他的一片花狗灭掉呢?父亲好像也听之任之。

      罗连中家的狗和其他狗一样,每年春秋两季各有一段时间发情,四下里跑,并不守在家里看家,而是专注于自己的情事。湾上湾下到处都能看到他家的花母狗塌着腰,眼睛迷离,小跑着灵敏的和无论什么公狗打情骂俏。狗的交配比较麻烦,不能速战速决,像大打一场持久战。一些半大的男人和孩子,就报复性的拿根杠子,往两条狗中间一插,两边同时起杠子,两条狗同时悬空而起,嗷的一声,两条狗一起嚎叫,龇牙咧嘴,临赴死的状态。两个孩子高抬杠子,一边颠着,一边跑,嘴里大骂着出气。这样的残忍的戏好多处上演着,被颠掉的狗半死半活着爬在地上匍匐着走。狗的可怜是暂时的,情伤一好,一夜之间又成了两条路上的一道龇牙咆哮的墙。
  • 2012-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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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窝窝生下的小狗四下里觅食。争不到家里一点点可怜的食物,他们成了野狗。罗连中家里出来的野狗成了当地的一害,一窝野狗赛过一群狼。罗连中家的野狗四下里阴魂一样飘着。但是,罗连中眼里,这些野狗是蹿动的老鼠,你能说是谁家的?

      日子不好过,时光好过。转眼间,土地到户了,我父亲那一茬子人火烧火燎的的日子几十年哗的一声倒掉了。他们不当队长,也不当副队长。职务一卸掉,都一下子进入了人生的晚秋,温温的,黄黄的阳光照着衰草一蓬。罗连中肩上明亮的铁锹放下,只需背着手,田埂上走走,人家门前坐坐,一天的时光轻易的就打发了。各自对承包地的忙碌中,不知哪一天忽然发现罗连松家的花狗少了,过去那一片声爆破式的狗叫,也像到秋的蛙声,说隐没就隐没了。以致你不知是哪一个白天还是晚上。

      罗连中的一片花狗都被“三步倒”的旋风刮走,松散了的村庄一下子哑了。

      罗连中就这样走走坐坐很快走完了他人生的全程。他对去看他的人说,他死了,家里没狗了,歪歪的罗伞和老眼昏花的小正妈的粮食谁看着?人家说,还有罗吉呢!他歪歪头。尽管很多人劝他放心,他还是不瞑目的走的。

      说归说,不少人真替罗伞担心,但是,罗伞竟好好的活下去了,两亩稻田,一亩旱地,一口鱼塘,想吃什么都不缺。吃着吃着,罗伞人也老了,只是那张尖酸刻薄的嘴没改。一件事一件事的照样挑刺。于是,庄子上就有了一个歇后语:罗伞的嘴巴,老母鸡的屁眼——想什么时候拉就什么时候拉。他的大哥有时候也帮帮他忙,他的侄子有时候也帮帮他的忙。活也干了,他却说不领情。一天,生产队的队长给他定了低保,月月钱也领了,他却说不领情。农闲的时候,他早早的吃过饭就下地,除非雨雪天,他不呆在家里。忙忙田里的事情,他一天要有多半的时间坐在田埂上,用枯树枝敲着铁锹把唱咳子戏,一些黄色的小调,样板戏,流行歌曲,天天都用咳子戏过一遍。有人凑热闹,说罗伞唱一段十二月调情吧?他会很动情的从一月唱到十二月,一直把自己也唱成个害相思病的人干子才歇下。

      一条花母狗坐在罗伞面前听歌,侧着耳朵,眼睛咕噜咕噜的转,乖乖的表情,似乎真的听懂了它的“三月里调情三呀么三月三”。冷不防,伸长着红舌头,添了一下罗伞的瘦脸。罗伞吃了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用手还了对方一个同样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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