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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惊鸿一瞥(2)
进来一个人,竟然是小八哥的奶奶。
看不出她脸上有什么表情,她立在那里,对代川玉只说了一句话:
“你跟我来!”
代川玉回看了米氏一眼,对方似很忌惮老太太,俯首低眉,放肆的神态被收敛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
老太太说完话,就转身走了。代川玉呆了一呆,回过神来便马上跟上前去。
“以后别再去米氏家了。”老太太边走边说。
“为什么?”代川玉很诧异,“我还没给她干完活呢?”
老太太转过身来,干扁的脸透出威严的气势,她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恐怕是故事还没听够吧。”
原来她都知道了。代川玉忐忑的心隐隐的激动了起来,他觉得自己面对那些秘密,或者该有他的某种使命。
“老人家,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去请人做场法事,超度那不安宁的灵魂?或许以后就没有这样的事情了呢。”代川玉有几份天真的、充满着希望地看着她。
老太太凝视着他,她的嘴角掩藏着一丝轻蔑的冷笑。那一刻,对于满怀好意的代川玉而言,是多么漫长。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包括她的回答。他有些失神,掺杂着些许的迷惑不解。
她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冷冷的。
“这里的一切都有它的规矩,外人不要插手,免得小命不保!”
代川玉的心,沉得如石,觉得自己的脖子被人扼住了似的。
“还有,少跟那个寡妇混在一起,对你没好处。”
代川玉张了张嘴,不再争辩,他默默地跟在老太太的身后。
黑暗已经悄悄来袭,黑暗中总会有许多的幻觉,似乎有许多双诡异的眼睛组成了夜幕。你的身前、身后,特别是身后,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你,盯得你浑身发凉。风吹来,吹散了明灭的眼睛,风一过去,那些眼睛像黑暗中的花,又即可妖娆的盛放了。
似乎有什么东西,没有声响,也没有动静的,但代川玉的直觉意识到,它就悄悄尾随在他的身后。
代川玉猛地转身。
后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阵细风掠过,夹杂些某些东西朝代川玉的脸飞来。
一颗小沙子落进了代川玉的眼睛,他停止了脚步,站在原地,拼命用手揉眼睛。
“怎么了?”老太太不耐烦的声音。
“我的眼睛进沙子了。”
她走了过来。代川玉感觉她将手撑开了他死命想闭住的眼睛,眼睛更疼了,眼泪在情不自禁的狂流。
她朝他的眼睛里吹了一口气,他缓缓地睁开眼睛,在泪眼模糊中,他惊讶地看到眼前的这个女人并非是老太太,而是一位他从未看到过的陌生年轻女子,她也睁着清亮的眼睛看着他。她很美,至净出尘的美,不沾人间烟火的美,她的五官朦朦胧胧的,朦胧在一片凄婉的清丽中,和一片冷冽的空灵中。
代川玉觉得自己的胸膛被狠狠的敲中了,他在这一瞬间,早已经成熟的情感全部萌发了松动了。他不自觉地伸出手,再狠狠地揉了揉眼睛。
等他再度睁开眼睛,却赫然发现什么都没有了,面前根本就没有什么年轻女子。
难道是幻觉?
不,他肯定他见到了她,这不是他能想象出来的一张脸。那么一张极致的脸,宛如划破了黑暗的绚烂烟花,虽然只是转瞬即逝的惊鸿一瞥,却注定让人永生难忘。
他浑然不觉他的灵魂出了窍,一遍一遍的开始回忆,回忆及迷醉在那斑斓的瞳孔里,他在渐渐上升渐渐上升,似乎那张无与伦的脸无限制的放大在空中,他只有上升才能与之贴近……直到听到有人喊木匠叔叔的声音,在越来越近,才把他的魂魄拉扯到了地面,归了位。
他定了定神,向前看去。
一个拐弯处,小雨带着可爱的小八哥欢快的朝他奔过来。
小八哥冲进了代川玉的怀抱,代川玉搂着他,忍不住问小雨:
“小雨,你们看到有人过去了吗?”
小雨看着失魂落魄的代川玉,疑惑地回头看看后面,摇了摇头说:
“没有啊。”获得鲜花0朵 -
6、恐惧再次来临(1)
代川玉开始在村里疯狂接活,他几乎不停歇地辗转在不同的人家。连小八哥的奶奶都撇撇嘴,开始讽刺代川玉赚钱太过疯狂。
奶奶她哪里知道,他,一直翻覆在那短短的时间内,转瞬即逝的惊艳,内心犹如翻江倒海。他的魂魄一不小心掉在了那双眼睛里,漆黑中怎么也拣不回来了。
他去每一户新的人家,兴冲冲的,带着做梦的表情。
但一出门,那梦像被踩碎了。他要找的那个人,迟迟没有出现。
她像是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回到家里,奶奶已经早睡,他听得到里面轻微的鼾声。他没有吃奶奶给他留的晚饭,他疲倦地倒在床上,很久很久。他还是想着她,唉,她在哪里?
“唉!”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一个小身体爬进了他的床。他用手一呵,小八哥咯咯地笑了出来。
“你在叹气?”他稚声稚气地问。
在黑暗中他笑了,这个小大人!
“你怎么又爬到我这里来了,怎么不睡我给你做的床?”
代川玉给小八哥做了张小床,但小家伙经常不睡自己的床,老溜到代川玉那里,搂着他的脖子和他同睡。
“我怕怕。”小八哥老实回答。
“怕什么,这么大的人了。”代川玉笑。
小八哥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怯怯地说:“有女吊!”
可怜的孩子,女吊,注定已经是他内心里抹杀不去的阴影。
代川玉安慰他:“那是大人吓唬小八哥的,没有女吊的。”
“有的!我爹爹就是让女吊吊死的。”
代川玉一愕,难道那棵古樟树中的某条白布条,竟然是小八哥的爸爸的?!
小八哥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爹爹一死,我娘亲就跟着爹爹一起去了。”说到这里,小八哥软软的身体蠕动了一下,他在拿他的手在抹眼泪,但他的声音却坚强的:
“我不会哭的,我不让奶奶难过。”
代川玉无端的眼眶一红。他紧紧地抱住面前这个小小的身体。
从此后看待奶奶有些不近人情的冷漠,及长久的沉默,代川玉多了份理解。白发人送黑发人,她将承受多大的苦痛与悲伤,而这份苦痛与悲伤的包袱,恐怕终其一生都无法卸下。
他尽可能在回家后,多劈些柴火,多挑些水。小雨依旧经常过来陪他,她的母亲——就是那位名叫翠娘的胖女人,有时会凶神恶煞的出现,如一只张开翅膀保护小仔的老母鸡,把瘦弱如小鸡的小雨给拎走,同时附带给代川玉几个狠狠的白眼,但尽管如此,小雨还是经常偷偷过来,陪他劈柴,陪他挑水。在他流汗时,她会伸手拿自己的袖子给他擦额头的汗水,她做的一切都是如此平静自然,令人并不会浮想联翩。当然,有时候看着小雨,她那白皙光洁的脸庞在逆光下的朦胧轮廓,她双手托腮时光芒在睫毛内忽闪忽闪,代川玉也还是会想到:将来谁娶了她,那是何等的福气!
或许是有亲如妹妹的小雨的陪伴,或许是心中暗藏着不知名的“她”,流浪惯了的他在王村渐渐安宁,日子不再隐没在寂寞中。有时,坐在山头,望着远处的炊烟,如它们一般浮淡的安宁,更犹如一只迁徙的鸟,登陆了他想达到的大陆。
直到有一天清晨……获得鲜花0朵 -
6、恐惧再次来临(2)
“呀——”突来的骇人的惊叫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代川玉跟随着人群,一起向发出声音的地方跑去。
跑去的方向是古樟树!
有个女人在前面,双手捂着嘴,呆呆立着不动。她的视线所对处正是古樟树。
古樟树上又多了一根白布,白布下垂荡着一个人,是个男人。他的眼球已经突出,看来已经僵死多时。
此时小雨也来了,看到吊死在古樟树下的男人,她眼睛立时就睁的大大的,吓的面色苍白。代川玉走了过去,想都不想就捂住了她的眼睛。
“别看!”
小雨的呼吸急促,但听到他的声音,安静了下来,乖乖在他手掌下点了点头,重重的呼吸也慢慢调整了过来。
“不!”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众人的背后凄厉地喊起来。
大家往后看,是村里开杂货铺的陈二娘。她拼命推开人群,向前挤去。
“快拦住她!”奶奶斩钉截铁地喊道,她再对身边的女人们说:“快去二娘家,将她家的门板卸下来。”
“阿四,阿四!我的阿四啊!”陈二娘疯了似地叫着,旁边的女人们拦住了她,另几个粗壮的女人则爬到树上,将阿四从布条上放了下来。树很高,无法将尸体运下来。此时门板也到了。
树上的女人们试了试位置,终于对准了那块门板,将尸体抛了下去。
尸体重重地摔了下去,砰的一声,准确无误的笔直僵硬地倒在了门板上。那一声,也重重地砸在围观的人的心中。
陈二娘此时爆发出来的力量吓人,她推开拦着她的众人们,疯狂地跑到阿四面前,一接近到阿四面前,看着他残死的模样,她的力量就全消散了,她瘫软在阿四身边,流着眼泪喃喃地重复着:“早知道这样就不让你回来了。早知道这样就不让你回来了。早知道……”
奶奶上前心痛地问:“二娘,你为了杂货铺,平时也可以出这个村。难得阿四能逃过一劫,你们夫妻在外时不时的能团聚不是挺好的吗。他怎么生这么大的胆子敢回村里?”
陈二娘哭红了眼,嗖地站起来,她茫然、痛苦的,在人群中找寻着什么的,似乎要把目光放在一个能接得住她内心的痛的地方,她的痛才能释放出来。当她把视线放到了代川玉身上时,代川玉才知道她找的竟然是他。二娘一看到代川玉,她的眼神里布满了仇恨和怨毒,她指着他,带着哭腔喊:“这个男人在我们村里已经待了这么长的时间,可女吊没有杀他。我还以为女吊已经不杀男人了。天那,我怎么那么糊涂,我竟然让我阿四做了枉死鬼。可怜他来了还不到一天啊!”
翠娘这才发现代川玉紧捂着小雨的眼睛,她大步流星地冲过来,将小雨拖了过来,狠狠地猛击了一下小雨的背,小雨痛的几乎要叫出声来,眼泪含在眼眶中转了几圈,又咽了下去。
代川玉本想替小雨担待罪过,怕翠娘回去又责骂小雨,但此时他却发现自己也已自身不保,痛极绝极的陈二娘把他纠缠在她编结的仇恨之网,凌迟的命运,看来已无法摆脱了。
陈二娘从喉咙里狠狠地挤出几个字,让代川玉感到目眩:“这个男人他是什么来历我们都不知道。或许就是女吊让他来的。她要他来帮她赶尽杀绝啊,你这个帮凶啊……”
她的话,触动了所有人的心。除了同代川玉一样惊恐的小雨,几乎在场所有的人的目光从那具死尸上转到代川玉身上,目光中寒气逼人,空气寂静得像一滩死水。
这,与他刚进村时从背后所感受到的目光,一模一样。
代川玉背后沁出了几滴冷汗,他愣愣地看着将他包围得越来越紧的人群,不知所措,但更多感到的是一阵心慌:
“天那,真是女吊干的吗?可她为什么会放过我?”获得鲜花0朵 -
7、愤怒的女人们(1)
文/羽井缺一
愤怒与恐惧像催化剂,女人们都用厌恶和仇恨的眼神看着代川玉,二娘的哭声在他耳边不停打转着,还有人在他耳边咆哮着,她们像一群被掠夺了幼子的母狼,面对任何一个具备嫌疑的对象,都能毫不犹豫地撩开她们冰封深渊下的狰狞与凶煞。
毫无疑问,在她们眼里,这个男人,是不一般的!
女吊杀尽了她们的男人,但惟独从没有去伤害过他,这就说明她与他有非同寻常的关系。
是什么关系?谁也不愿多想,谁也不愿意去考证。她们现在只凭着微薄的一点联想,去判定一个人的罪!去发泄自己内心雪藏多年的愤怒与恐惧!
她们咬牙切齿,个个像母夜叉,一双双劈头而来的手,拍打着他的脸,嘴,耳……
代川玉抱着头环成一团,脸疼得像针扎,似乎有成千上万的蜜蜂围绕着他,耳朵也嗡嗡嗡地响个不停。
只听到小雨的声音变了调的大喊着,求这些女人们放过他,但是任凭她哭破了喉咙,喊哑了嗓子,那些肆虐在他身上的痛打并没有减去一分一毫。
突然一个小小的身体,覆盖在他的身上,是小八哥,他边哭边喊着:
“大娘,大娘,你们别打他了,别打他了!”
代川玉探出头,看到小八哥竟然在人群内,孩子害怕的眼神盯着那些失去理智的女人们,看她们的手都停顿住了,他转过头来搂住代川玉的脖子,看到代川玉脸上全是凝结的血,他想替他擦去,可新的血从旧血痂中流了出来,孩子哇地哭出了声。
“大娘,你们为什么要打他啊,木匠叔叔是好人!”
代川玉的内心倏忽间升腾起无法抑制的哀伤,为着生存,远离母亲,接点活如同乞讨,他一个大男人,不仅活得没有自尊,莫名其妙的差点还快没了命,没想到最柔弱的两个人去拼了命地去保护他。更没想到,救他的竟然是一个孩子,也惟独只有一个孩子才肯去相信他,能拿他幼嫩的双臂去阻止狂风暴雨,去搂住他的脖子,给他最终的安全。
他满脸的血与哀伤融合着,无法克制住,有什么东西在他内心里破碎,瓦解了他的力量,更瓦解了他的自尊,他软弱而缓慢地搂住孩子,突然放声大哭,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昏天暗地,肆无忌惮。
身旁的女人们懵了,她们仇恨的力量也在他的哭声中消失殆尽。
二娘感觉到那股愤怒的磁场正在渐渐退散,不,她不能让它这么快就没了。她疯了似地站起身,拉开小八哥,伸出手给代川玉又一个耳光,再一个耳光……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代川玉的哭声停住了,他的身体像个不倒翁,摇晃了好几下。获得鲜花0朵 -
7、愤怒的女人们(2)
他突然伸出手,红着眼,拦住了半空中正要劈头而来的巴掌。
“二娘,你不能这么欺负人!”
二娘的手被他紧紧握住,她伸出另一只手,突然,另一双手拦住了她。
是米氏。
“二娘,你家男人又不是他杀的,你找他出什么气啊。”
二娘不可置信地转身看她,披头散发的她像个女鬼一样地盯着米氏,她用轻蔑的口气问:“你这个骚婆娘,又风骚了是不是?”
眼看另一场战争即将爆发,一个严厉的声音呵斥道:
“住嘴!”是小八哥奶奶,“别越说越不像话了。”
看到奶奶出来发话,二娘绷紧的神经彻底崩溃了,她的脸上是无限的哀伤与痛悔,她扑通跪在地上,悲凄地说:“奶奶,您是我们村里年岁最高的长辈,您是唯一经历了我们村里最可怕的三十年的人。奶奶,您德高望重,您给我做主,给我家阿四一个交代啊!”
奶奶沉吟着,缓缓地问:“那你想要怎么样?”
二娘的手迅速指向代川玉,怨毒地喊:“他肯定是女吊的帮凶,我们也吊死他!”
部分女人也失去理智地应和着,声音也越来越响。
“对,吊死他!”
“吊死他!”
小雨在女人们面前无措地奔跑着,她可怜兮兮的恳求着,哀声叫唤,眼眶发红,眼泪也已经无法再忍了。
二娘此时乱射箭似的,她指着小雨,对翠娘冷笑道:
“怎么,找女婿了?”然后她又转过头对着米氏,脸上又是痛苦的表情,又是皮笑肉不笑的讥讽,问:“那么是谁做妻,谁做妾?”
翠娘的脸变色了,她没回话,拖着小雨就走。
“川玉哥哥,川玉哥哥……”小雨一路哀叫着他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
而身边的人包围着他,依旧不停歇地高喊着:
“吊死他!”
“就要吊死他,马上吊死他!”
代川玉的耳朵边都是轰鸣声,紧张僵硬的身体刚舒展开,立时又恢复了原状,他的头昏昏,汗也流了下来。
懂事的小八哥惊慌失措地看着周围那扭曲了脸的人们,他跑到奶奶腿前,喊着奶奶不要!
奶奶的表情很复杂,她看着代川玉的脸,陷入了沉思里,似在回忆往事,那条回忆之路模糊而发散,裹着她的皱纹蛇行般的在她脸上心上……
她终于开口了:“他是不是帮凶,只需用一个方法,就能检验得出。”
“什么?”众人问。
代川玉抬起头,非常惊讶地看着奶奶,他突然预感到了什么,他感到要窒息,张大了嘴巴,大口喘气,他想逃,但在这强大力量的包围中,他如何逃?!
奶奶终于说出了那句可怕的话:
“把他带到女吊的旧宅,关一个晚上!”获得鲜花0朵 -
8、她出现了(1)
文/羽井缺一
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
不是被那群失去理智的女人们打死,也肯定会被这旧宅中的女吊给勒死;就算不被女吊给吓死,明天出了门,那些女人们也会将他彻底定罪,给活活吊死。
无论如何,他都被命运戏弄着,翻手是死,覆手也是死。
他又被关在他曾睡过的房间里,靠着外墙的小阁楼。为了防止他逃跑,阁楼外的窗都被钉死了,门上也被加了锁。
他出不去,在这黑暗狭小的空间里,有谁能像他这样孤独、凄凉、举目无亲?他隐隐有期待,但生的期待,茫然一片,谁能受得了这徒然、令人绝望的期待?
门突然开了。
代川玉满怀希冀地抬起头。
一包东西被扔了进来。他仔细一看,正是他自己的行囊。而门,又毫不留情地锁上了。
他顿时明白了。
奶奶知道,他肯定回不去了。
他想到小八哥,小雨,自己可怜的母亲,更还有那位失踪的女子……
想到她,他不再害怕,只是心中无限哀伤。她的面庞所散发的清清之光,闪现给他空前未有的光芒,把他曾经笼罩在黑暗中的世界照了个透亮,但不等他握住这光芒,或者说是走近这光芒,他的世界就将要永远熄灭在昏暗中了。
他经历滚滚的红尘数载,同所有平凡的芸芸众生一样,磨难中生存,没有希望,也没有过多的留恋。他想到自己不能再看到她的样子,连她的声音都不曾听到而难过。但这是他唯一的美丽,那是划破夜空璀璨的流星,可就在惊鸿一瞥后,来不及成形,即将幻灭。
他哭了,这个大男人,在一天中,痛哭了两次。
原来哭是这么好的东西,何必再去想男人该不该哭的问题。现在可以释放,可以不压抑。哭是个好东西,让他感到安全,感到心中的黑暗能缓解一点,那就哭吧,一直哭到时间的尽头。
上天啊,让我再见她一次吧!他在心里喃喃地重复着。
大概这是他头一次如此投入地哭,他没感觉到周围又是一片凝聚的寂静,更没感觉到黑暗的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他终于抬起了头。终于他有感觉了,他的意识告诉他,他还在哪里。在顽固地挤进窗缝的月光里,他终于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就在这个房间里。
那个人,穿着一身的红衣服,正对着代川玉的方向。
女吊?获得鲜花0朵 -
8、她出现了(2)
文/羽井缺一
肯定是女吊,她来取他的性命了。他吓得说不出话,他都不敢睁开自己的眼睛。他怕见到一个阴森可怕恐怖之极的脸。
她走过来了,确切说,她似乎是飘了过来。
“不要,不要!”代川玉大声喘息着叫道。
但他的四肢不听他的使唤,他颤抖得厉害,眼睛却睁得出奇的大。
等到他看到她的面庞,他的呼吸停止了。
是她,竟然是她!
他身上潜藏的情感的酒精燃烧了,所有的不幸似自焚了,那苦涩的泪水被烧光了。
她走到他的面前,他被牵了魂魄的傻傻地立在她面前。借着成全他视线的月光,他贪婪地看着她的脸。而她则持久地审视着他,目光逐渐变得温柔。
他们怎么开始交谈,那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老天真听到了他的话,让她来到他的身边。
“你叫什么名字?”代川玉傻傻地问。
她莞尔一笑,不答。
“你怎么进来的?”
她又是一笑,不过这次开口了:“有人给我钥匙,我才进来的。不过你一直在哭。”
这让代川玉非常的羞愧,他像被人戳穿了心事一样,羞红了脸。他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轮到她问了。
“她们为什么要害你?”
代川玉想到了现实,脸变得苍白起来,他咽了一下口水。
“你快走吧。过会那杀人不眨眼的女吊会来,到时候你也会吃亏的。”
她摇摇头,异常冷静地问:“杀人不眨眼?就因为村里死掉的那些男人吗?那你知道她的故事吗?”
代川玉陡然升起了无限的好奇。
“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
她转头看了看他,在黑暗中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三十年前的故事娓娓道来:
“三十多年前,王村来了一个老者和他的女儿,他们从何而来谁也无从得知。他与女儿隐居在这村里,老者用了大半的积蓄买了一个宅子。他们与人很少来往。惟独只有一名少年,可以随意进出他家。这少年叫王游宗,是这个村乃至整个乡里有名的才子……”
在她的叙述中,代川玉可以想象那个春风得意的少年才子,聪颖过人,过目成诵,志得意满,风流倜傥,原本是多么的目中无人。但当他刚开始接触到那老者,在狂傲的才情对峙中,几个回合下,便败落阵下。在老者深沉的微笑里,他彻底被折服了。
王游宗当场便拜了老者为师!在他低头拜师的那刻,他看到前方有一双小小的脚,抬眼上去,看到一张完满如新绝世奇美的脸。
他们彼此吃惊地看着对方,以醒来的姿态、痴迷的眼神,顺从地接受命运安排的一见钟情。
所有爱情的发生,都有这相同美丽的开始!
“他们相爱了,对吗?”代川玉迫不及待地问。
她正准备再继续讲下去,而他也在这旖旎浪漫的故事里,忘记了自己的处境,直到突然听到门口有异样的声音。
“女吊”从他脑海里划过,还没等他喊出口,她用一双手紧紧捂住了他的嘴。
她慢慢松开手,用手指了指门口,她轻轻地走到门背后,招了招手。他点点头,蹑手蹑脚地也跟着躲到门背后。
门外,有蟋蟋梭梭的声音。
代川玉紧张地握住了她的手,无论如何,一定要让她出去,一定不要让她受到伤害。他的心里一遍一遍地说着,一遍一遍给自己鼓足勇气。他豁出去了,不管她有多么恐怖的脸,他都不能胆怯,他要和女吊拼命!
门,终于打开了。获得鲜花0朵 -
9、来者甚多
文/羽井缺一
门一开,就飞速地蹿进一团东西。
代川玉一惊,没来得及看清楚来者是谁,就要死要活地扑了上去,极度前倾的身体一下就将对方撂倒在地。
“呀——”一个女人低低地惨呼。
不对!代川玉感觉有所不对,他身下压着的是温热的人的身体,而且那人的声音也很熟悉。代川玉一个翻身,离开了对方,借着月光,他看到了一张被撞疼的脸,是米氏!
“你怎么来了?”他惊魂初定地问。
她揉着撞痛的肩头,龇牙咧嘴地答:“我不来,谁救你啊?”
原来如此!代川玉的表情奇异,他有些感激米氏,但也隐隐有些失落,美梦被打破的失落感!他突然想起了她,刚才和他一起的她。他看了看角落,猛然发现,人已经不在了。
她什么时候离开的?他竟然不知晓。又是一次不告而别,他又忘记了问她住在哪里,他又忘记了问她是谁家的小姐,他又忘记了他要告诉她他其实很想见到她……所有的所有,又是一个来不及。
他不知道他的灵魂被一个痴字占据,又是喜悦又是惆怅,如此地上下折腾,像泼散的蚂蚁成群地逃,抓啮在心上,破了一个洞又一个洞,大得再也补不回来了,彻底空了,没了!
他愣在那里,六神无主的。
直到一双手抓住他,急急地呵斥:
“还发什么愣,快走,快离开这里!”
“你怎么来的?”
“管我怎么来,你先跟我走。”
“可是……”代川玉竟犹豫了。
“还有什么可是啊?”米氏很不耐烦的。她只想早早地将他带离这里。
“我的钱,还没有收回,我这里做的工全白做了。”代川玉吞吞吐吐。
米氏快晕了,辛辛苦苦去偷了钥匙来,又拼了命地来救他,他竟然还惦念着他那些钱?可她哪里会知道,他不肯走的真正原因。
她自己与他偶然相遇,心中情欲生起,他一定是她命中的桃花,她心动,她舍身相救,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却不知,他心中的桃花,早已为另一个人漫天盛放了。
“难道你不知道,你留在这里会没命,明天就算活着出了这个门,也会被打死?”
还没等她说完,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呵,你以为他今天还会活着?”
竟然是陈二娘。
米氏被吓呆了,一阵不祥涌上心头:危机四伏的今晚,他濒临绝境,前无出路,后有追兵,他恐怕真将逃不出去了。
她穿着一身扎人眼悚人魂的白衣裳,从黑暗中显出形来,一路冷笑着走到他们面前。
她手上拿着一把匕首,在黑暗中散发着逼人的寒气。
“拿命来吧,代川玉!“她咬牙切齿地盯着代川玉。
原来陈二娘是来夺命来了,米氏看局势不妙,强撑着镇定的表情,迎上前说:“二娘,这不关代川玉的事情,他是外来的,他怎么可能是某些东西的帮凶呢?”
“嗤——米氏,我也不想同你多啰嗦,你的肚里的花花肠子,等到了明天,当着大家的面,我好好给你清算清算。”她举起了她那把匕首。
可还不及她冲到代川玉面前,米氏先发制人,已经冲上前去握住了她那匕首的手,她们两人纠缠在一起,在地上翻腾飞扑,两个女人气喘咻咻,没有招式,拼得全是力气。
“快来,帮——忙!”米氏在二娘身下吃力地喊着,提醒着代川玉。
代川玉这才回过神来,他一个大男人很轻易就把二娘手上的匕首扯了出来,将它抛得远远的。
二娘与米氏这才分开,两个女人披头散发,呼着粗气,狼狈不堪。
二娘等恢复了点元气,又再冲过去,向着匕首被抛的方向。代川玉并不伤害她,只是将她扯了回来,她再冲去,他再扯回来……几个来回,代川玉终于忍不住了,将扯回来的她摔在地上,将一肚子的话倒了出来:
“你男人死了,你心里难过,我也明白。但你不能将一肚子的怨气,全发到我身上来。我到今天都还不知道这个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男人到底是怎么死的?你说我害了他,如果他死的时候我看得到,我一定会救他。我为什么要害他呢?二娘,我也给你干过活,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吗?你让我死我可以死,但我得死得清清白白,不能死得冤枉!”
在旁的米氏也劝道:“现在到底是谁要谁的命比较容易?二娘,他不杀你,已经是够仁义了,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你以为他心里舒服吗?你这样冤枉人家,比杀了他还凶!”
二娘瞪大了一双眼睛,或许平时的代川玉沉默寡言,很少在她面前能说出那么长的一番话;或许是她失去了阿四而痛苦,同所有的女人们一样,想寻求发泄;或许她也看明白形势之下,要她死很容易,但对方一直没有伤害她,这让她很意外;或许她原本就是盲目,但不管如何,第一次为自己开口的他的话,的确动摇了她的坚持,她热泪滚滚。
“可我家阿四死得就不冤枉吗?”她一说到这里,伤心地抽泣起来,“谁还我家阿四的命来!”
米氏将手递给她,扶起了二娘,既似安慰又似带着仇恨,坚定地说:“那我们就留在这里,我们倒看看这个要了我们男人命的东西,到底有什么本事?”
二娘抬起头,她在米氏的眼睛里也看到了接锺而至的分离、死亡、破灭、辛酸的幻影,那幻影在黑暗中灼灼有光,燃烧着与她一样的仇恨与创伤。
她与她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还等不及她想说些什么,他们同时听到楼下有古怪的声响。
“咚——咚——咚——”很有节奏!
有节奏的这个声音,在夜里听来却是无比的诡异。
三个人很默契,悄无声息地躲到一处隐蔽的角落。似是预感到了什么,三个人的后背都出了很多汗,代川玉将两个女人藏在自己的身后,他们三人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门外。
“咚——咚——咚——”越来越近!
一个身影,颇有节奏地向这里趋行,在黑暗中,随着那个身影越来越接近这个房间,一股浓重的邪异气息袭面而来。
“咚——”
它,跳进了代川玉他们三人藏身的小阁楼里。
瞬间,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睛。二娘直勾勾地看着那人,不敢相信地喊出一个名字来:
“阿四!”获得鲜花0朵 -
10、诈尸
文/羽井缺一
二娘惊喜地迎上前去。
阿四闭着眼睛,伸着手,似乎是在迎接她重回自己的怀抱。
代川玉看着阿四,心里感觉到了异样:难道阿四他没有死,他复活了?不,不可能! 他明明死了,他死的时候身体都已僵硬,连舌头都已经吐在外面。是死的,阿四肯定是死的!
可阿四已经入棺了,他怎么可能还会从棺材里爬出来呢?
一阵怪异的风,旋转着吹了进来,吹进这几乎是密不透风的房间里。
代川玉与米氏,莫名其妙的有了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种怪异的感觉让米氏本能地伸出手,拖住了身旁的二娘。
“二娘,阿四入棺了吗?”代川玉问。
二娘不理他,神智不清的,只一心想再回到阿四的身边去。
紧紧拖着她的米氏答:“他已经入棺!”
看着一直伸着手的阿四,已经极度紧张的米氏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啊呀一声,大叫:“糟了,阿四肯定诈尸了,他的棺材上没有缠墨线啊!”
话音刚落,阿四的眼睛睁开了,这一幕成了最恐怖的画面:他的眼睛是空的,竟然没有了眼球,却散发着妖异的光芒,他咧开嘴,似哭似笑,两颗犬牙隐藏不住,全暴露在了外面。
他的声音像是要索命,凄厉地喊道:“二娘!”
那声音含糊而恐怖,像是有什么东西仍旧勒在他喉咙的周围。
二娘一时没回过神来,她满眼是惊恐和无法言明的痛楚,她突然明白自己的丈夫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他成了世上一具恐怖的尸妖,但与其说恐惧,不如说不敢相信。她忍不住,终于歇斯底里地喊出了声:“啊——”
可还没等她喊完,阿四动起来了,他朝着她的方向,咚——咚——跳过去。
二娘虽惊骇,但仍心存痴念地望着向着她跳去的阿四,宛如她出村他等候在村外的每次见面——或许在一段路程后,她将会见到的又是她那动人憨厚的阿四哥,他又将温柔地牵起她的手,一起走到那桃花烂漫的路口……
女人,与其说她是痴,不如说怕失去。最怕的是好好的在手心里,哪一天突如其来的就失去了。只要他能依旧亲昵地唤她的名,她都能热烈回应。不管他是人,抑或是鬼!
如果没有米氏紧握住二娘的手,二娘肯定已经忘乎所以地伸出手去。她不是不怕,但她相信自己仍是他心目中的二娘。
代川玉,不动声色地走到他的包袱旁,拿出一件东西。
米氏拖不走二娘,眼看他离她们越走越近,她只得放手,惊恐失色地连连往后退。
阿四跳到二娘面前,他干枯的手伸在二娘的面前,出乎意料,他竟然在抚摸着她的脸,他那死白下陷的两颊与二娘红润的脸形成强烈的色差对比。他的动作轻缓,似生前的深情在延续。
二娘沉醉了,她闭上了眼睛,享受着错觉,不去听任何支离破碎的声音,她疲倦了,只想恋恋不舍,只想把脸放在他的手心里。
时间停滞吧!
可闭上眼睛,心都还是那么生疼,疼得自己不能呼吸,这种不能呼吸的感觉从梦境中追逐到现实中,不一会儿,二娘觉得自己的呼吸困难起来,她睁开眼睛,才发现原来不是梦——她的双脚离地,几乎停留在半空中,喉咙里发出“咯咯”音。她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阿四竟然在卡住自己的脖子,沉睡的意识渐渐苏醒渐渐清醒,她徒劳地拍打着阿四的手,双腿挣扎着,试图摆脱他的双手。
但怎么能离开得了?!她的脸涨得通红,越来越喘不过气,手中空中乱舞着。
“救……命!”她想喊出这两个字,可哪里还能喊得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沙哑、破碎,就像是被困在河内中央。
无助的她睁大了充血的眼睛,越来越感到绝望。
阿四的獠牙狰狞地露着,向她的手臂咬去。突然一双手挡在她和阿四中间,阿四的獠牙咬到了那双手臂上,狠狠的,毫不留情的,咬到出血。
血,触目惊心地迸出,流动着。
若说二娘在此前还有梦,那么眼前的血让她一下子就大梦初醒了。
那双手还是顽固地替二娘去挣脱阿四的纠缠,二娘也看到了,那双手是代川玉的,他替她挡了那一口。
二娘的意识回复了,她拼命地拍打着阿四,狠狠地拍着。
阿四的牙齿离开了代川玉,代川玉低低一声呼叫,二娘明白那一口,肯定咬得不轻。
代川玉踉跄了几步,像是受了重创似的。
阿四的手还是没有离开二娘的颈项,二娘在绝望中感觉自己越来越窒息,自己的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这时,她模糊地看到一个黑影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正悄无声息地朝阿四的背后走去。
阿四突然发出可怕的啸声,接着二娘马上觉得自己的脖子松了,她的整个身体都重重地掉了下去,她跌坐在地上,面色如土,用手紧紧地护住自己的脖子,大口地喘气咳嗽。
凄厉至极的惨叫声,一声接着一声的。二娘勉力地抬起头,费力地睁着眼睛,眼前的景物终于清晰了起来,她的眼睛首先看到的是阿四,他整个身体都在剧烈的抽搐,她的鼻子嗅到一股被灼烧的奇臭无比的气息。接着她看到了代川玉在阿四的身后。他那还流着血的手里拿的,正是他自己的墨斗。他拉开了墨线,一根一根,纵横地弹在阿四的后背。
被月光扫射到的地方,她能清楚地看到在阿四的背部冒出一股烟。
愤怒而狰狞的阿四的嘴突然张开,露出白森森的可怕獠牙,他朝着二娘,咬去。
看着朝她迅速扑来的阿四,二娘绝望而悲怆地大叫一声,她已经筋疲力尽,没有力气逃!
突然冲出一个黑影,狠狠地朝阿四推去。阿四猝不及防,僵直的身体直接摔到了地面上。
是米氏,她也同阿四一起摔到在地上,阿四扯住了米氏的头发,来不及起身的她大叫:“代川玉,快弹他的脸!”
眼看救了她的米氏就将被阿四拖到他身边去,他那露在外的贪婪獠牙,生生向她逼近,正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撕碎米氏,二娘蒙住了双眼,哀伤痛苦害怕让她心绪繁杂,连连大叫。突见代川玉一个跨步,踩住阿四空中乱舞的另一只手,他鼓足勇气,咬紧牙关,大着胆子与七窍流血的阿四面对面,齐齐而动作迅速地弹上了墨线。
那具还在垂死挣扎的尸,终于安静了下来,终于彻底死了。
此时,挤进窗的光,格外有力量,也格外的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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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再次包围
文/羽井缺一
清晨,飘忽的晨雾还在半空中弥散着,村子在晨光中像是还未醒来,神秘而惺忪,似真似幻。
但这村里的女人们都没有睡似的,都齐齐地朝着旧宅,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第一个出这个旧宅的是满脸疲惫的代川玉。
他还能活着再次踏出这个旧宅,的确让所有在场的人再次震惊!
而出人意料的是,先是陈二娘,接着是米氏,两人的神情恍惚,摇摇晃晃地陆续从这旧宅中走出来,披头散发,面色苍白,狼狈不堪,像是从一场劫难与逃亡中出来。
没有人去想她们俩经历了什么,所有人冷漠而质疑的眼光全集中在代川玉身上。
有人率先喊了:“女吊果然又放过他,他果真有问题!”
代川玉这才回复意识,他知道自己从挣扎的一个边缘又走到了另一个边缘。他的目光搜索着,找到了人群中与他正面相对的奶奶,奶奶只是冷静肃穆地站在他的对面,他期待她能出现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能穿透人群,像朵祥云笼罩在他的头顶。但她的嘴唇始终紧闭着,像沟壑般的皱纹中深藏的双眼虽然浑浊,眼神却依旧是那么犀利地盯着他。
他未等宣判就已经绝望了,他早该清醒了——奶奶也同那些女人们一样,心存恨意及怀疑。
人群在一片无声中,默契地向他包围,一层层,他挤在人群内,空间越来越小,越来越逼仄。
杀气浓烈!
米氏变了声音地喊:“别伤害他,他救了我们啊!”
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转过头来看米氏。
“他救了我们,昨天晚上,阿四诈尸了,他想杀我们,是代川玉救了我们。”
闻听此言,人群中一片哗声。
“你怎么会去这个旧宅?”
发问的竟然是奶奶。她的眼神在此时更加犀利,她似乎已经看穿了什么。
“我身上的钥匙是你偷的吧?”奶奶再问。
“米氏,你想干什么?”奶奶步步紧逼。
米氏这才发现,为了救代川玉,自己竟然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面对那么多直射如冷箭的目光,她支支吾吾,眼神闪烁不定。
一个镇定地声音从后面响起:“是我让她去偷的,我想和米氏一起去那里等女吊,等她出现,我们报我们的仇!”
竟然是陈二娘。看得出她异常憔悴,似元气大伤,虚弱得随时要倒下来的样子。但此时的她强撑着,镇定地立在那里,字字铮铮地说:“放了代川玉,是他救了我们!”
人群中爆发出更喧哗的声音。
奶奶的手一挥,大家都安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明白,宣判代川玉的生或死的时刻,即将到来。
奶奶干净利落地说道:“帮女吊的人,必杀!帮我们的人,谁也不能动他一根汗毛!听二娘的,放了代川玉!”
这一脱离被人窒息包围的过程,快得让人难以置信,如梦过一场:代川玉看着身边的人沮丧着如水般退散了去;看着大家扶住快要昏倒的二娘,帮她送回家去;看着胆子大的四个女人,进了宅子去拿阿四的尸体;看着米氏在奶奶的一个眼神下,乖乖地跟在奶奶的身后,也默默随之离开。
代川玉疲倦地瘫坐在地上。那些粗手粗脚的四个女人们抬着阿四的尸体,出了门,一股子恶臭的怪味飘出来,代川玉用手掩住了鼻子,没有勇气再敢去看一眼从身边经过的阿四。
一个女人将他的包袱从楼上拿了下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扔在了他的身旁。
他抬起眼睛,这四个女人中,不知是哪个女人帮他将包袱拿了下来,他用感激的目光看着渐渐远去的女人们。
他不恨她们,他知道,比起她们各自凄凉的故事,他的委屈真的不算什么。再何况,比起以往在外所尝受的世态炎凉,这里曾给予他的人情味,足够让他温暖并感激的了。
所有的人都已走光了,刚才还那么喧闹的旧宅门口,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一片死气沉沉。
空气似有无端的不安。旧宅的楼上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抬起头来,看着黑暗的窗子,似乎有个人影,在移动。
那影子,神秘地流动到别的窗户上,从左到右,流动着流动着,像是刻意要引起他的注意。
代川玉猛然醒来,他迅速地看周围,周围没有一个人存在。他也清楚地记得,进去抬阿四尸首的是四个女人,出来的依旧还是四个女人!
他冷汗淋漓,心怦怦地跳个不停。他知道:没有人落在那旧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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