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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怪异的骰子(1)
文/羽井缺一
他死死地盯着那些黑洞洞的窗口,一排排的,每扇窗户后面,都不知隐藏着什么。
代川玉的直觉告诉自己,不是自己出现幻觉。深藏在旧宅窗户后面,的确有双鬼魂的眼睛, 正冷冷地窥视着他这个闯入者。
她为什么要饶过他这个闯入者?
或许,真如那些女人们所说的,他是她的诱饵,为的却是王村里所有剩余的男子,他们曾经的逃命,只是侥幸。那只是在王村才会发生的生杀游戏,离开了王村,便逃脱了她的控制。所以她留着他,等待那些漏网的男子,一个个像鱼像蜘蛛掉入她设的网。
她真的想要把那些男人全赶尽杀绝啊?!
或许,他不是王村的男人,所以他不是这场游戏中的一员。
或许,他只是她玩弄于股掌的一只小蚂蚁,他惧于其中,而她就因为他的慌乱恐惧而乐在其中!
……
代川玉摇摇头,他无法对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作出任何解释。
既然她不在他面前出现,也不杀他,却让他不知所措,让他一再的担惊受怕,那么就让他去迎她,直面相对!
鬼魂又如何?
他受够了!
他终于迈腿,一步步的前走,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些窗口。他浑然不觉自己在与一个无形的对手正面交锋了,对方的力量深不可测,似一口黑黑的不见底的古井,貌似平静,可藏在平静后的狰厉,却暗流涌动着。
他在门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跨了进去,并关上了大门。
阳光洒满了整间宅子,射在青石板上的光线有些刺眼,一时让代川玉的眼睛晃得发花,眼前的景物也有些迷离了,他用手挡了一下眼睛。
就在用手挡眼睛那瞬间,他看到有团团灰灰的东西,在那光线照不到的黑厢房内,一闪而过。
代川玉前行的脚步,停住了。
他努力睁开双眼,仔细再看,没有了,什么也没有。
这个一晃而过的灰灰东西,证实了刚才他所看到的。
代川玉踯躅不前,刚才内心那鼓足的勇气,又被恐惧的强大力量给打败了。他犹豫了,不知道自己这是莽撞还是勇敢。
隐隐中,像是有人讽刺的笑声。代川玉抬头看,并不是有人在笑,而是一扇窗在风中摇摆着发出了声音。
他退了出去。
奔向他的包袱,拿出墨斗。出人意料的是,他又走了进去。这次他的脚步没有停顿,很直接走进黑暗的厢房里。
他拉开墨线,一副随时迎站的准备。
谁都会有这种感觉:在某个地方或某个夜晚,一个人静静坐在房内,原本盛大而繁杂的思绪正无限地流动在另一空间。突然,你的思绪毫无理由地被打断,你的所有神经末梢全齐聚在一点——你的背后。
你感觉背后有人,你回头,看,没人!可转过头来,背后又感觉有人了,再回头,仍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寒意在悄悄沿着你的脊柱往上爬。获得鲜花0朵 -
12、怪异的骰子(2)
此时的代川玉也是如此,他走着走着,突然感到背后有双眼睛正深深地盯着他,虽然外面阳光那么充沛,但不知道为何,他却感到寒意越来越浓。
他清晰地感觉有一双手,正拉长着,拉长着,伸到他的后脑勺前。
他迅猛回头。
后面只有漫天的灰尘在天窗光的照射下在舞动着,没有别的。
他的呼吸很沉重。这个房间内,压抑的寒冷的阴暗的,还有一缕无法说清的悲伤与绝望,迫近而来,令人窒息。
“嘣——”
一个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打破了可怕的寂静。
代川玉跑了出去,看到一片荒草被什么东西压倒,他走近一看,是一片布满青苔的瓦,竟然没碎,瓦片的两头,还在荒草中像个不倒翁地跳动着。
他纳闷地抬头,这片瓦不像是被外面的人抛进来,更像是这旧宅上的一片,被一股强于大风的力量投掷下来的。
他拾起那片瓦,这片破旧的瓦虽然没破,但经此一抛,有了许多的碎纹,青色的苔藓覆盖在那年旧而黛黑的瓦片上,一缕清清的气息幽幽传来,似诉说着一段段尘封的往事。
代川玉正待放下那瓦片时,他突然被地底下的一样东西给吸引住了。
是一个骰子。
他的心,莫名而猛烈地跳动起来。
这是颗很不寻常的灰白色的骰子,在那堆乱草堆中,幽寂地似沉睡了许多年,在这冰冷的地里等待着,等待着他的到来。
他拿起这颗骰子,把它捏在手指间,在太阳底下看,每一面都刻有点数,但每一面都不是很平整,甚至是不规则的。在别人手上玩耍着的骰子,代川玉见识过众多,但如眼前这颗,不论从色泽上还是形态上,如此怪异的,如此不像一颗骰子,却又的的确确是颗骰子的,还不曾见。
代川玉回头看了看,那苍凉氛围中包围着的宅子,刚才从中散发出来的无形气场,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此刻宁静飘然而至。
可宁静过不多时,一个纷乱的脚步声,由远至近,传了过来。
大门“砰——”被打开了。代川玉本能地将骰子放进自己的衣裳兜里。
一张惨白的没有一点血色的脸,是米氏。
“你怎么还在这里啊?”米氏气喘吁吁地对代川玉喊着说,“快,快去,奶奶突然晕倒了。”
代川玉睁大了双眼。
“怎么回事?”
“她刚才同我在说话,说得好好的,说着说着,突然她的眼睛直了,像是看到了什么,然后就晕倒了。”
等她话音一落,代川玉迅速地跑了出去。
获得鲜花0朵 -
12、怪异的骰子(3)
奶奶家门口聚集了很多人,那些人看着代川玉,各种各样的眼神都有。
“奶奶一向很结实的,没灾没病的,好好的,怎么就倒下了?”
“我早就说过,有人不吉利,奶奶心善,偏偏留着这个祸根,你们瞧,这就染上祸事了。”
他像穿梭在一群母猫中的雄鼠,小心翼翼的穿梭在那些怀疑的眼光中。他走进房子,小雨领着小八哥站在那里,好像已经预知了他的回来。整张脸哭得红通通的小八哥,扑进了他的怀里。
代川玉抱起不停抽噎的小八哥,走到奶奶的床边,只见奶奶闭紧了眼睛,干瘪的嘴巴也紧紧合拢着,她的整张脸就像流失了水分的沙漠,干枯,苍白。
此刻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当代川玉站在她面前时,她那紧闭的双目突然睁开了一道缝隙,一道若隐若现的灵光,在亮动着。
她身旁坐着的翠娘等人叫了起来。
“奶奶,奶奶!”
在众人的呼唤声中,奶奶的眼睛缓缓睁开来了,她似恢复了所有的元气,直直地看着代川玉,竟开口说话了,可说的这一句话,非常诡异,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她说:“你带它回来了?”获得鲜花0朵 -
13、美丽的女子(1)
文/羽井缺一
谁都不明白奶奶说的“它”是指什么。
是“它”,是“他”,还是“她”?
奶奶床边围着的人,都以为她说的是“她”,但只有代川玉感觉到,奶奶说的是“它”。
奶奶自从说了那句话后又开始昏睡过去。
天黑了,人们也散了去,小雨想要留下来,但翠娘还是不由分说的将她带走了。整个房间内一下子静了下来,无声溢满了整个房间,在人的心里如水般的流,徒生几分寂寞。
代川玉烧了饭,喂了小八哥和自己,早早脱了衣服,上了床。
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他睡得很不踏实,在意识混沌中,他总感觉在这个空间中,有双鬼祟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他睁开双眼,模模糊糊中看到一个人影。
是奶奶!她竟然醒过来了,正坐在他的床前,手心摊开着,上面正是那颗他捡来的骰子。奇异的是,那颗骰子像是被冥火映着,发出暗绿惨白的幽光。而佝偻着背的奶奶的侧面,在这幽光下,有几分可怖。
代川玉的身上“唰”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奶奶?”
奶奶慢慢回转身来,她盯着他:“这是从哪里来的?”
“奶奶,我……”代川玉看着她,不知为何心里有些胆怯。
“快说。”奶奶的口气里是不容拒绝的坚定。
“从旧宅,女……那个脏东西的宅子。”代川玉结结巴巴的,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拿了件不该拿的东西,怕受家长的指责。
奶奶长长地叹了口气。
“想不到,过了三十年,还能看到这东西。”
隐藏在她内心深处的东西,千转百回,似一条隐秘的路,从一个始端出发,绕行了数度,这颗骰子,骨碌碌就把她从终端又引了回来。
“小子,你知道这颗骰子是由什么东西做的吗?”
代川玉摇摇头,茫然地看着奶奶。后者笑着看着他,将骰子放进他的掌心里。她的神情宁静,将要说出口的话也清晰,一字一句,却把代川玉听愣了。
“是人骨!人的骨头做成的骰子。”
代川玉的心一下子就提了上来,看着这颗骰子,这时候他才感觉到灰白色的它散发着井底死水般的味道,他能联想到腐烂、阴暗、潮湿,甚至还有阴邪,却惟独没有活着的气息。这是人的骨头,天那,怎么会啊?他竟然把玩了它那么长的时间。看在静静躺在他掌心里的这颗骰子,确切说是颗人骨时,他的手心似被灼烧一般,他猛地抛了出去,那颗骰子骨碌碌滚出了丈许远。
奶奶走了过去,将它又拣了回来。
代川玉感觉到恶心,他问:“做这个做甚?”
“人死后的风俗而已。”奶奶看着它。“只有这样,他才可以无牵无挂的走。”
奶奶拿着它,用手指轻轻掠过,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代川玉有些寒意。可奶奶并没有任何感觉,她端详着它说:
“如果我没猜错,它是刘骥远刘老爷的骨头。”
代川玉狐疑地看着她:“刘老爷是谁?”
奶奶也用狐疑的眼光看了看他:
“刘依春的爹!”
“刘依春是谁?”
奶奶将目光从骰子处收回,望着代川玉的眼睛:
“刘依春就是女吊!”获得鲜花0朵 -
13、美丽的女子(2)
代川玉惊异地望着奶奶,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女吊活着时的真实姓名,在那被人渲染成妖似魔的女吊背后,他一直都没想到过她能有一个名字,人该有的名字。刘依春?!这是一个听来柔若无骨的名字,就像依在春天的怀里静静抽芽的柳枝。
代川玉感觉到紧密如屏风的奶奶正在一点点打开秘密,秘密如那外表看似浮华斑斓内却腐草鱼尸的死水,沉重现实的外壳在一点点驳裂,幻觉在一点点下沉,真相就在那透裂干涸之处,隐隐闪现出来。
整个房子内很安静,静得只能听到小八哥睡熟后轻微的鼾声,在他的一呼一吸间,奶奶静静地叙述着,三十年前的时光:
三十年前的王村,不是如今这般的寂寞冷清。三十年前的王村热闹繁华,人来人往,商贾云集,烟火千家,散落于村口、田间、小渓、山涧、石板桥上的,处处是来来往往的人,树木墨绿,天空暗蓝,在那如画卷般的山水中,人犹如点睛之笔,令画面更加美妙。
这是一处适合人居住的村落,在山水的围绕下,静谧地似与外界毫不相扰,可因为各个小贩的集中,所以可以足不出户就能得自己需要的用品。因此成了很多隐者归隐的首选。其中就有刘依春及她父亲。
刘依春,那是一个神色漠然却又矜傲的女子,当她与自己的父亲一路走来,看到那棵古槐树,看到自己将要居住的村子在浓淡有致的青黛山色中,和着昏黄的日光,晕染成一幅绚烂的泼墨丹青时,她那美丽的双眼,一定是迸发出无限欢喜的光芒的。
而她不知,所有看到她的人的目光,在惊叹中闪烁着。男男女女,只见到一个犹如花香弥合的女子,正翩翩走来,像光一样照亮了所有人的眼睛。
刘依春与父亲没想到王村的人们竟然是如此的热心,大家都盛情欢迎着他们,有鸡、鸭等家畜拿来送他们,有自家酿的酒,当酒塞被打开时,酒香和着人的热情氤氲在宅子的上空,七天七夜都没散去。
那是代川玉无法想象的盛况——一个村落,为了迎接新的加入者,几乎倾巢出动,大摆酒宴,全体狂欢。
或许对于一向淡漠的刘依春及其父亲而言,这样的热情未尝不是一种负荷。只是新在异乡,总难免有孤独飘零的感觉。而他们的心,来不及彷徨与清冷,就被暖意融化了。
当她和父亲心怀感激地送别渐渐散去的客人时,当她关上漆成朱红色的实木大门,当她在无人打扰的情况下欢快地审视着自己的家,看着每一寸角落,看着庭院里的每一寸泥地,设想着各种花草树木成长在这每一寸泥地时的丰茂样,她一定是纯静安宁、憧憬万分的。
如果那刻刘依春的心已经被融化开,她一定不会想要再选择离开王村去到别处,她一定会觉得自己与父亲找到了归宿,她一定认为这是天堂, 是善民的乐园。
她却不曾想到,她与她父亲的确不会离开王村,她与他永远将留在王村,不论是生,还是死!
她更不曾想到,是怎么样的将来,在阴森森地等待着她。获得鲜花0朵 -
14、全身是毛的蛇(1)
文/羽井缺一
她这等的明艳绝伦,从一开始走进王村,就注定是悲剧。
她长长的黑发,满了腰肢;她粉晕的杏腮,红了桃花。她身穿着典雅朴实的天空蓝的长袍,发上简洁地插上一朵幽香的白色花朵,楚楚动人。哪怕她停伫在林间,连鸟儿都会缠绵在她的身边,连风都想轻轻拨动她的青丝,犹如无尽的依恋。
多少双发亮的眼睛,明灭在她的周围。而她的心底里却只是低低呼唤一个男子的名字:王—游—宗!
王游宗是王村的一介书生,在她与她父亲入住到王村的第一天开始,便成了她父亲的学生。从第一眼见到身着粗布却也难掩风流的他,她的心里便是一喜。他的神识沉敏,他的桀骜不驯,他的清艳才气,他的风采妙绝,都让人过目不忘。连她一向自傲的父亲对他也刮目相看,更何况她——一个情窦初开的怀春少女。
而她这等明媚的红颜,怎不让男人癫狂。风仪万千的他久久看着她,竟出了神,失了态。
这样的相爱,没有悬念!
如果他没有离开她,那么她与他该是幸福的一对,永久相依相偎地生活下去。或许今天的代川玉会看到已经苍老的他与她,或许整个王村的命运不会由盛转衰,或许……
没有或许!
任何人的时光中,都没有或许。
一个错误,一个错过,一个错位,甚至仅仅一个错觉,都会错手失去。
——无人能幸免!
刘依春,遇上了王游宗;王游宗,遇上了刘依春,一见钟情!
她以为她会是他全部的需要,而她将他也视作自己生存的意义。然而有一天,豪气干云的王游宗竟离开了王村,离开了她,远赴京城,参加会试,去追逐她的父亲早已看破的浮名虚利。
他曾对她说过自己如果上了榜,他会前来与她完婚。可王游宗一去便将是一年,音讯杳无。
她心里隐隐的担忧终于变成了现实。不久,她就听说少年得志的他中进士及第,朝中很有权势的大人将自己温柔贤淑的千金许配给了王游宗。王游宗大概真的是负了心,或许真将她给忘了,违背了和刘依春的誓言,就与那豪门千金成了婚。
刘依春的不幸仍在继续,在王游宗离去后的不久,她便发现自己有了身孕,经历漫长的无望等待后,她眉目间的深深忧伤再也无法掩藏。在接近临盆的数日前的某日,正是她的生日。据说有人曾在那日看到她穿着一身的红衣裳,携着一只古琴,在深夜中走到村口的那棵古槐树下,对着路口的方向,独自操琴。她的琴声哀怨凄绝,在那里独奏了一夜,连睡梦中的人都听到了她的哭泣声。直到天明又有人出门时才悚然发现,她把自己吊在了那棵古槐树下。获得鲜花0朵 -
14、全身是毛的蛇(2)
刘依春死在天明,而讲述他们故事的人也将那故事结束在破晓前。不知不觉,天竟快亮了。
“这就是刘依春的故事。”奶奶停顿了一下,然后残忍地说:“世上随处可见的故事。”
代川玉彻底沉陷于这绮丽缠绵却又决绝哀怨的故事里, 原来真有“一个老者和他的女儿”的故事,原来“她”所讲的真有其事。但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她”只是描述了浅浅的一点,但与奶奶所叙述的,在感觉上仍有细微的差异。
奶奶叹息着:“想那刘依春一定是心怀怨恨,要不她不会选择与自己同个生日,哪怕时辰都是一样的日子去上吊自尽,还穿着红衣裳。这样上吊的女人啊,必成厉鬼!”
代川玉无法想象成为厉鬼的刘依春。在他的想象中,只有故事中美丽动人的刘依春,可与他曾见到并惊为天人的“她”,相媲美。
刘依春,有“她”那么美吗?
他陷入无限的遐想中,甚至没有注意到奶奶的眼神。
奶奶推了推他,警觉地问:“你,怎么了?”
他回过神来,不自然地笑了笑。这时候,有人拍门。
他走去,打开了门。是米氏在外。
她停住了手,看到他,笑了,但很快这笑就敛住了,她将头探进里面。
“奶奶,陈二娘家请代川玉。”
奶奶站起身,慢慢地走到门口,盯着米氏,似想要盯到她心底里去的。
“她干什么?”
米氏怯怯地回答:“她家阿四的棺木需要代川玉去弹墨线,再有了,她家的大门板也得刨一刨。”
她边回答的时候,代川玉就已经回屋里拿自己的家什活。他穿过奶奶,对奶奶说了一声,便对米氏说走吧。
这一路上,米氏一反常态,再也不做出撩拨的动作,说挑逗代川玉的话,她沉默地走着,把他领到陈二娘家,才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就又离去了。
代川玉走进陈二娘家,她家里放着许多日用的杂货,显得拥挤凌乱。大门板已经平放在院子里,看来已经冲洗过,晾干了。
代川玉没有招呼陈二娘,他便开始低头干活了。
在房内的陈二娘大概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走了出来。她的眼睛红肿,眼圈乌黑,头发散乱,像朵被霜打蔫的花。她看了看代川玉手臂上曾被阿四咬过的位置,眼神中既惨痛又黯然,既愧疚又无力,尽管如此她却没说任何话,甚至没有招呼他。一个沉默地干活,一个沉默地发呆。过了好久,陈二娘大概是自言自语,才打破了这份沉默。
“我想不通。”陈二娘呆呆地说。
代川玉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角渗出几滴眼泪。
她也回过眼神来,看着代川玉,那眼神里已经没有怨恨愤怒,只有黑得不见底的痛楚与不解。
“人做了鬼,怎么就没有了旧情?”陈二娘问,“你明白吗?”
代川玉摇摇头。
陈二娘也摇摇头:“我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她的声音越来越凄惶:“我对他那么好,他竟然要杀我?连女吊都会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他要找的应该是勾他上吊的女鬼,可他为什么要杀我呢?”
陈二娘的话,突然从另一个角度点醒了代川玉。
他突然觉得奶奶的故事里有问题……获得鲜花0朵 -
14、全身是毛的蛇(3)
既然二娘说女吊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那么为什么女吊会杀全村的男人,她要杀的应该是王游宗一人而已呀?
难道成了鬼,真的就丧失了所有的心智与善念?
“二娘,刘依春的故事你知道吗?”代川玉急急地问。
二娘打了个冷颤,她看着他,问:“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奶奶告诉我的。二娘,既然你说女吊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那么她为什么要杀全村的男人?”
二娘不作声了。
代川玉感觉里面真的另有故事。
二娘没有回避,她望着别处,只说了一句。
“她的故事我并非全部清楚,但我只知道她死得惨。”
代川玉急急地问:“那谁知道?”
二娘的表情很怪异。她盯了他许久,终于说。
“王村中害她的人多了。但我只听说有个叫王丁源的人,是整桩事情的罪魁祸首。”
王丁源,又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第一次是从米氏口中,现在又从二娘这里。
“我知道这个人,他是被毛毛蛇毒死的。”
“你看来知道的并不算少。你知道他怎么会被毛毛蛇毒死的吗?”
代川玉摇摇头。
这又是一桩奇异的事情:自从刘依春死后不久,那个叫王丁源的人,在某一天没有月亮的晚上,去山里拔笋。他拔着拔着,当左手刚拔到某一根笋时,右手习惯地拿砍刀挥了下去时,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感觉到异常,他感觉到自己握住了一样毛毛的、却又无比凉凉的东西。
那个东西缠在笋上,在他的手心里,贴着那笋在剧烈扭动着。大概已经被他的砍刀砍断了身体。
王丁源聪明地意识到自己不能放手,一旦放手,黑灯瞎火的,会有事发生的。
他拿着那根缠着什么东西的笋,没有放手,下了山,一路径直朝家走去。
借着别家窗口透出的微弱的灯火,王丁源看到了自己手握的竟然是条全身是毛的蛇。那蛇果真被他砍成了两段,大概下半个身子已经砍留在那山上,只有上半身还留着。那冒着绿光的蛇的眼睛,正阴冷的死死地盯着他。
王丁源那握着毛毛蛇的手在当时就已经发软,心里更是惶恐的不得了,但是他不敢放手,也不敢再看那蛇的眼睛。直到走进家门,用大门先挡住身体,再将手伸出门外,然后将那蛇和笋狠狠往外一扔,同时果断而快速的将大门关上。
紧接着,不出王丁源意外的——果真出现一个很有力道的声音,迅猛而快速地撞击大门的冲击力,只有一声,像箭头钉入大门。
王丁源打开大门,果真在大门上见到那快死了还能反弹回来的蛇头。
那蛇头被抛出去那刻,用尽人类无法想像的力量,它飞跃回来,一定是想一口咬死王丁源,可惜它不及人聪明——因为它最终咬上的不是王丁源的脖子,却是王丁源家的大门。
蛇头紧紧地咬在门板上,两颗毒牙像钉子一样钉在了大门里。王丁源将它拔下来的时候,还费了不少力气。
“这样说来,毛毛蛇并没有毒死王丁源啊?”代川玉急急地问。
二娘看着代川玉脚下的门板,突然打了个冷战。她又说了下去。
“事情并非只是这样算了。有一年的夏天,天很热,屋里又闷,所有的人都卸了自家大门在外睡觉。王丁源也是。他卸下大门,光着上身,只穿了一个裤衩,在门板上睡觉。等第二天天亮,别人才发现,王丁源死了。”
“难道那毛毛蛇又复活了,来咬死他了吗?”
“不是,那毛毛蛇恐怕早就已经烂了没了。是那蛇毒。是毛毛蛇那剧毒杀死了王丁源。毛毛蛇在临死前咬住了大门,大概将它体内全部毒素射入了这个门板里。王丁源光着身子睡觉时,身上的热汗融化了蛇毒,夏天的人的毛孔总是张开的,那毒便一点点进入了他的身体内。”
要不是代川玉亲耳所听,他怎么会想到竟然还有这样一种灵蛇杀人的故事。
“可毛毛蛇为什么要杀王丁源?”
二娘看着代川玉,说:
“这你得去问王丁源了?别人怎么会知道。”
“可他已经死了啊?”
二娘突然怪异的一笑:
“那你去找那块门板,有两颗蛇牙印的门板,问问它现在的主人,不就知道了。”获得鲜花0朵 -
14、全身是毛的蛇(3)
既然二娘说女吊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那么为什么女吊会杀全村的男人,她要杀的应该是王游宗一人而已呀?
难道成了鬼,真的就丧失了所有的心智与善念?
“二娘,刘依春的故事你知道吗?”代川玉急急地问。
二娘打了个冷颤,她看着他,问:“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奶奶告诉我的。二娘,既然你说女吊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那么她为什么要杀全村的男人?”
二娘不作声了。
代川玉感觉里面真的另有故事。
二娘没有回避,她望着别处,只说了一句。
“她的故事我并非全部清楚,但我只知道她死得惨。”
代川玉急急地问:“那谁知道?”
二娘的表情很怪异。她盯了他许久,终于说。
“王村中害她的人多了。但我只听说有个叫王丁源的人,是整桩事情的罪魁祸首。”
王丁源,又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第一次是从米氏口中,现在又从二娘这里。
“我知道这个人,他是被毛毛蛇毒死的。”
“你看来知道的并不算少。你知道他怎么会被毛毛蛇毒死的吗?”
代川玉摇摇头。
这又是一桩奇异的事情:自从刘依春死后不久,那个叫王丁源的人,在某一天没有月亮的晚上,去山里拔笋。他拔着拔着,当左手刚拔到某一根笋时,右手习惯地拿砍刀挥了下去时,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感觉到异常,他感觉到自己握住了一样毛毛的、却又无比凉凉的东西。
那个东西缠在笋上,在他的手心里,贴着那笋在剧烈扭动着。大概已经被他的砍刀砍断了身体。
王丁源聪明地意识到自己不能放手,一旦放手,黑灯瞎火的,会有事发生的。
他拿着那根缠着什么东西的笋,没有放手,下了山,一路径直朝家走去。
借着别家窗口透出的微弱的灯火,王丁源看到了自己手握的竟然是条全身是毛的蛇。那蛇果真被他砍成了两段,大概下半个身子已经砍留在那山上,只有上半身还留着。那冒着绿光的蛇的眼睛,正阴冷的死死地盯着他。
王丁源那握着毛毛蛇的手在当时就已经发软,心里更是惶恐的不得了,但是他不敢放手,也不敢再看那蛇的眼睛。直到走进家门,用大门先挡住身体,再将手伸出门外,然后将那蛇和笋狠狠往外一扔,同时果断而快速的将大门关上。
紧接着,不出王丁源意外的——果真出现一个很有力道的声音,迅猛而快速地撞击大门的冲击力,只有一声,像箭头钉入大门。
王丁源打开大门,果真在大门上见到那快死了还能反弹回来的蛇头。
那蛇头被抛出去那刻,用尽人类无法想像的力量,它飞跃回来,一定是想一口咬死王丁源,可惜它不及人聪明——因为它最终咬上的不是王丁源的脖子,却是王丁源家的大门。
蛇头紧紧地咬在门板上,两颗毒牙像钉子一样钉在了大门里。王丁源将它拔下来的时候,还费了不少力气。
“这样说来,毛毛蛇并没有毒死王丁源啊?”代川玉急急地问。
二娘看着代川玉脚下的门板,突然打了个冷战。她又说了下去。
“事情并非只是这样算了。有一年的夏天,天很热,屋里又闷,所有的人都卸了自家大门在外睡觉。王丁源也是。他卸下大门,光着上身,只穿了一个裤衩,在门板上睡觉。等第二天天亮,别人才发现,王丁源死了。”
“难道那毛毛蛇又复活了,来咬死他了吗?”
“不是,那毛毛蛇恐怕早就已经烂了没了。是那蛇毒。是毛毛蛇那剧毒杀死了王丁源。毛毛蛇在临死前咬住了大门,大概将它体内全部毒素射入了这个门板里。王丁源光着身子睡觉时,身上的热汗融化了蛇毒,夏天的人的毛孔总是张开的,那毒便一点点进入了他的身体内。”
要不是代川玉亲耳所听,他怎么会想到竟然还有这样一种灵蛇杀人的故事。
“可毛毛蛇为什么要杀王丁源?”
二娘看着代川玉,说:
“这你得去问王丁源了?别人怎么会知道。”
“可他已经死了啊?”
二娘突然怪异的一笑:
“那你去找那块门板,有两颗蛇牙印的门板,问问它现在的主人,不就知道了。”获得鲜花0朵 -
15、钉 棺(2)
代川玉抬头的瞬间,感觉到有个人在远处望着他们。他转过脸来,依稀看到薄雾中是有个人影,他揉了揉眼睛,那人影恍如幻影,消失不见了。
是她吗?今天女人们应该都到场了,可只有她没在。她又没出现。
她到底是谁?
代川玉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奶奶,村里的人都到了吗?”
奶奶瞥了他一眼,用责怪地口气说:“说什么呢?谁能不到!下山了。”
大家下山的时候朝了另一条路行走的,那路又窄、又陡、又险,可那些女人们走在其中,如履平地,像是熟悉自家门前的大道。代川玉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走不多远,就远远地掉了队。小雨一直回头看代川玉,无奈被母亲一手攥着无法挣脱,只得也步履踉跄地被拖之前行。
太阳很快就隐没在山后,山里的景物更加模糊难辨了。
突然,一个女人在前面大喊起来,指着左边的某个方向,女人们似乎都看到了什么,都纷纷逃窜,奶奶跟在人群里,也失去往日的镇定,与搀着她的人一起连滚带爬地跑。
代川玉不知道她们看到了什么,但感觉出了什么事情了,他惊惶地喊:
“怎么了?”
只有抱着小八哥的米氏回了头,对着他声嘶力竭地喊:“快跑!”
说完她也跟着那些女人们跑了下去,才一会儿时间,这些人跑得无影无踪。
代川玉回过神来,惊恐不已,他气喘吁吁地拼命向前跑,可是怎么跑也找不到人了,那些人像是一下就从地底下窜了进去。而更糟糕的是,他跑着跑着就没有了方向感。所有的路看起来都像是出路,又像是前有凶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当他看到前方只有一条羊肠小道时,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跨了进去。这条道坑坑洼洼的,偏偏树林茂密,枝杈繁多,叶子密密匝匝的,黑暗的,感觉似在这背后藏了无数双的眼睛,他小心翼翼地弯着腰做着筋骨地走着,怕陡然撞上了什么人的身上。
走着走着,渐渐的,前面似乎开阔起来,代川玉慢慢地直起腰,他看着前方,突然瞪大了眼睛。
他擦了擦自己的眼睛,怕自己又看到了幻觉,但再次睁开眼,眼前的一切还是真实地立在那里,他这才知道自己的眼睛没有出问题。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片豁然开朗的大平地,真没想到在这重重峻岭中还能找得到这么一块宽敞的平地,更令人感到惊讶地是平地上的一幢高楼。
不,不能简单说它是高楼,应该是座小山!
可是它也不是山,山有突起的棱角,它没有。它的顶部与底下是平行的,左边与右边也是平行的,它方方正正,像是个布局规整,建筑风格独特的楼。但它的规制,比任何一座楼要大。它面朝着代川玉,正中是门洞,却做成了圆形,这圆洞自然是人工所为,却与这个山楼浑然天成,似自成一体,而一排竹制阶梯从地连接而起,直通到此门。
这座山楼突兀地静静存在在天地间,四周环绕着轻轻薄薄的云雾,长着它身上稀稀落落的茅草在风中颤动,它看起来似高大森严,却又荒凉寂寥,犹如仙界更似冥间。
代川玉恍如迷去心智而呆立在风中,他的心里被一种不可言喻的感情充满。看到这幢山楼,这个地方散发着神秘、狂欢、悲凉、绝望,有无数的气息与情感浓浓地聚集在此,似千年未化。
他呆呆地走过去,走到阶梯上,向那神秘的圆门走去,越接近它,心就越忐忑。
雾中的天光散发着浑浊的光晕,给他了一点点光明。圆门里黑洞洞的,死寂无声,深不可测,有股腐烂的味道飘出来,阴湿的地气混杂着说不出来的霉烂气息,代川玉从这浑浊的空气中感觉了一种味道——死亡!
面对它,代川玉有些害怕。但巨大的好奇感与他的恐惧在剧烈交战。
终于,他颤巍巍地跨出一只脚,可还没等另一只脚跨出去,他的肩上突然有一只手拍了上来。获得鲜花0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