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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耳朵中匍匐着陈旧的调调,就像命运烂泥一般糊满她的生活。她想着他们几十年来重复的慨叹竟然会是每个年代都会萌生的低吟疼痛,也许她并没有比别人更孤独,也不比任何年代任何国度的年轻人要承受更多。这样想她会觉得安慰,躲在赤贫的角落中也不会觉得恐惧,至少从心境来讲,维夏觉得安宁。她甘愿沉溺于那些浅吟低唱的调调,因为那些轻微的疼痛能够把她的眼泪缓缓引诱出来,能够把她心底的爱悉数召唤出来,能够将她身体中残存的勇气慢慢点燃……从而使她每天清晨走出家门的时候,仍然有信心继续生活,继续,毫无知觉地忙碌。
那些琐琐碎碎的梦想,至少存在过,至少如今,还在颤巍巍地飞扬……一切还有生命的痕迹,还有希望,因为,还有执迷与热爱。虽说音乐只是一片华丽的狼藉,但总有人甘愿在狼藉中睡去,因为醒来才是噩梦。
维夏觉得自己很充实,但有时仍然会被现实催逼得苦闷。她不像那些农村的孩子,读书是唯一改变生命轨迹的方式。她没有那种毅力,她热爱生活,却无力改变个性。她有时也想压迫一下自己,彻底改变一下命运。不需要拖累任何人,不需要被任何人拯救,而是完完全全依靠自己。每每想到这里,她会自责。因为她太过纵容自己的情绪,她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却仍然怜惜自己。
她只能等待着奇迹。
她觉得自己等待的样子就像是被雨淋过却仍不甘心的烂泥。
而后眼角有泪水淌下来,特别特别清淡。
维夏插着耳机,躺在地板上,虔诚并且安然。此刻,她是清醒的,因为她想到马上要来临的期中考试,想到那时死一般的沉寂,两个老师严肃地徘徊……
煞白的考卷……
If it were a nice dream...
维夏本能地依赖于一些空想,在虚无的世界中,拼命寻找温暖。
只为再见而相见
很多相见
都只为了说一声再见
无论世间的哪一条路
我都无法与你同行
维夏躺在沙发上看着《 轻音乐 》,插着耳机。她反复地听着一首法国民谣味道的歌,《 Right Now & Right Here 》,Keren Ann的声音,轻柔而灵动。她是在看了榆清的乐评之后越发喜欢Keren Ann的歌,她有时会想起那个文字清丽的女孩,觉得她一定比自己幸福得多,当然这种臆想毫无根据,她与榆清并不相识,因为榆清从不来“微舍”聚会。
此时母亲正在一旁安静地拖着地板,恰仿佛踩着这节奏。维夏侧视着母亲律动的身体,随着音乐,仿佛很辛勤,也很温柔。维夏看到杂志上介绍Radiohead在日本的演出,有些心动。文字引用了棉棉在《 我们害怕 》中的话,看着让人喜欢,让人迷恋。棉棉也是Radiohead的忠实拥护者,维夏觉得,棉棉的拥护比她有力得多。她一贯以为,一个人出名最大的好处,就是能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强有力地渲染一下。可以把自己热爱的情绪淋漓尽致地传染给所有人。
清晨的呢喃胜过
夜晚的呼喊
你只需为我留下梦境
并且离开时赐我安宁……
——棉棉
维夏看到《 我们害怕 》被改编成电影,说的是对艾滋病的恐惧。许多难以名状的惊恐和迷茫深深地嵌在了图片中斑驳的墙壁,红男绿女形单影只,即使睡在一起,也逃离不了个体的叛离。地下电影的噱头无非是这样的奢靡,光怪陆离中的人是那样单薄,不堪一击。
维夏是个主观的人,很少给予谁同情,更多的时候只会自怜。她不了解艾滋病,不了解任何传染病。虽然她的生命由于曾经的疯疾而深陷泥沼,她仍然无法对于疾病本身抱有什么切身感知。疾病只能让她联想到远离,离经叛道和始乱终弃。
平日里母亲尤其喜欢看一些亲情类的电视节目,而后眼泪汪汪地说着谁谁有良心谁谁不是东西……维夏对这些没有太强烈的好恶,每个被抛弃的人都有着自己被抛弃的理由。她很反感人们跑到电视台乞求怜悯,她不喜欢煽情的东西,但电视台的节目似乎越来越煽情。就连铺天盖地的选秀都是如此,好端端的节目偏要加上单亲、贫困的悲怆渲染。中国的歌手就是缺少英伦的贵族气,总是一副乞讨的嘴脸,玷污音乐的圣洁。打着音乐的幌子来亵渎音乐,是维夏骨子里厌恶的虚伪作态。获得鲜花0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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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电影是棉棉自己演的,据说电影里,她回到自己的屋子,指着墙上Radiohead的海报,说这是我最爱最爱的Radiohead……
维夏放下《 轻音乐 》,始终忘不了那个桥段,忘不了那些具有影像感的文字。她想着这个电影,属于自己的多好。可以谈自己钟爱的音乐,可以变成镜头……可以感叹,可以颂扬。有一个人会像她那样注视着她的热爱与执迷,这样多好。
她正想着这些的时候,忽然发现母亲就站在她面前,堵着她的视线。母亲手里的拖把停住了,她看着电视机出神。
呆呆的背影。
维夏看不到母亲的表情,她的视线绕开母亲的背影,看着母亲注视的方向。
两个人的视线停留在电视画面中白茫茫穿梭的人流。
是医院吧,维夏这么想着,耳机里的音乐还没有停,一切被民谣的律动渲染得活泼,暧昧。人们戴着口罩,跑来跑去。摇晃的针头,呼吸机,长长的呼吸管,心电图……
维夏的音乐一直没有停,她坚持保留着这样的清越去考量纷扰的一切,却隐隐感觉坚持不了太久了。她看着母亲的神色,仿佛被吓到一样,直挺挺地戳在那里。母亲的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很大。维夏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表情,仿佛久违的惊恐。
“传染病院”。维夏看到电视机上显示的名称,这仿佛是一个咒,在她和母亲狭隘的生命旅程中。她们都避免提及,却从未忘记。维夏,甚至每周都要经过那个地方。却是,最熟悉的陌生。维夏看到母亲从一脸惊愕,到另一脸茫然,距离似乎在一瞬间被拉近,又似乎仍然远隔天涯。
电视里在讲述一个肺炎患者的故事,之中夹杂的伦理人情都是煽情的作料,那很难感动维夏与母亲的心。同样是一个女人照料一个男人,同样的任劳任怨,那男人最终却死了,女人不明白,责怪医生失职,有的病本不该死。维夏想的是,什么病是该死的呢?母亲想的是,活下来又能怎样?
维夏掐断了音乐,骤时听到了轰轰的病床推动声,听到了呼吸机的起伏声,也仿佛,听到了那个遥远的生命在挣扎。那个晚上,母亲没有唠叨没有埋怨,出奇的安静;那个晚上,维夏没有上网没有听音乐,出奇的空洞。她们互相注视,而后各自忙各自的。人心,总有一刻是坚硬的。维夏紧紧抓着与母亲的默契,而事实上,她仍然感觉到有一种致命的伤痛正被毫无防备地撕裂开,显露出赤裸裸的一道疤痕,流淌着隔世浑浊的血液。维夏想着这一切原来被埋葬得这样深,以至于忽然间显露,令她有些措手不及。
她们两个后来就静静地坐在地板上,电视中的广告流转充溢了整个房间。维夏不知道母亲的脑海中究竟摇曳着怎样的情绪,她对那些遥远的记忆非常陌生。维夏只知道自己也是母亲始乱终弃故事中的一分子,但维夏却捕捉不到痛觉。维夏只知道,母亲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影子,却没有看到与自己相似的磨难。那个女人以一种更纯粹的方式伤痛与悲哀,也许母亲从心底是羡慕的。她没有经历背叛、离弃,因而一贯热爱煽情的母亲没有被电视台刻意温暖人心的东西所打动,她一滴眼泪也没掉。维夏偷偷打量母亲的神色,觉得母亲比自己想象的要坚强得多。母亲有自己的方式规避伤痛,她常常躲在别人的悲情故事中消遣自己。女人是比较善于将自己想象成另一种形象的,将自己置于别人的悲喜中想象自己,有时能更周全地体察自我、保护自我。而一旦她看到与她相类似的角色,也会一反常态地挑剔。
维夏此刻只是思考着明天是否应该去“微舍”。因为明天是周末。她想起来“微舍”的隔壁就是传染病医院,她忽然想看看那里是什么样的情形,那里面曾留有父亲的疼痛与呻吟。但因太过遥远了,遥远得仿佛不曾发生过一般……才让人捕捉不及。
就是上个星期吧。
那天“微舍”楼上空调整修,“记忆”和“十八碎”的会员都聚集在楼下的大房间。大家盘腿坐在地上,老式的电风扇在房顶上摇摇曳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Van给房间里十多个会员倒着水,师泽的衬衫有些湿。一个会员用口琴吹着《 南海姑娘 》,这是悠扬的调调,电风扇的声音平添了时间的味道。师泽似乎有些感冒,他不停地拿纸巾,可是并没有走神。口琴声停了之后,他就开始了当日的主题,那时Van正巧进来,他们相视的默契,是令维夏羡慕不已的东西。获得鲜花0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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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的主题是“离殇”。
师泽用他一贯的温柔的声音叙述着他的心,他的衬衫被风吹得颤抖,仔细听能够找出不同于往常的些许颤音。他更像是牧师,因为在传递信仰。又像一个单纯的诗人,面对世界,总有柔情要尽诉。
怎么样回望,怎么样顾盼,怎么样用手指点着窗台,眺望我想要去的方向?
怎么样聆听,怎么样歌唱,怎么样收容好荡漾开的惆怅,抚慰无边无际的张扬?
怎么样微笑,怎么样嘲笑,怎么样不动声色数落一叶知秋,怎么样置身事外嘲弄无知的感伤?
还有人坚强,还有人念念不忘……
很多时候的离开,倾泻一望无际的伤害……
很多时候的伤害,却并不仅仅因为这离殇……
师泽说到这里的时候,窗外有一丝阳光透过古老的百叶窗,渗到房间。他的眼睛掠过一丝悲凉,无关伤痛的……淡淡的一缕,却笼罩了维夏的心。
他是怎么了?
Van接着师泽的叙述,他们就如排演过一般流畅,令人钦羡。
我希望很多人留下,就像现在这样
我希望自己离开,就像以后那样
我希望很多人健康,就像看起来的那样
我希望很多人幸福,就像他们想的那样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从来这样
永远停留在现在,祭奠未来的感伤
因为谁都开始苍老了,我们彼此不忍看见
遗憾,因而摘一束花,流一滴泪,回想一段渐老的旅程
才渐渐明白,很多相见,都只为了说一声再见
“很多相见,都只为了说一声再见”,Van的这句话令维夏想哭泣。她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只是仍然这样迷恋这种方式,看着所有人的情绪,在此共鸣。就像她和罗叙,他们曾经这样疯狂地去挣扎过,去抵抗过,为何只因为一次分别,就天涯两端,再也不曾相见。维夏想着自己是多么渴望能再见罗叙一面,希望那些最艰难的日子有人见证,因而自己的成长决不是像如今这样麻木。
只要有人证明就好,她便不会再逃避了。
对于信仰和梦想的践踏莫过于此。对你的成长和未来息息相关的东西在别人的眼里只是无关紧要的旧事,而别人认为理所应当有意义的东西,你却置若罔闻,甚至,从来不曾亲近身体。这种隔阂是无处不在的,因而凛冽也无处不在。究竟是渴望关怀,还是享受孤独,维夏自己都分辨不清。
“很多相见,都只为了说一声再见”,这一声“再见”,维夏想着究竟还需要等待多久。她想着应当与过去的日子道个别,回不来的人就不用再回来了,期待过的东西就不再继续期待了……释然从来,从来只是一个选择而已,而不是目标。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说话,维夏感觉到有一个眼神在注视她,她知道那个人是谁,是一个关心她情绪的陌生人。
季昉,他总是认真地出席“微舍”的每次活动,他总是关注着维夏的帖子,他对维夏的了解是停留在文字本身的。所以文字有时是负担,而网络,却拿手地笼络起林林总总的负担,看起来绚烂。维夏想着倘若保持这样的微妙距离不变,季昉就永远不会知道她有一个抛弃妻女的父亲,和一个终年斤斤计较的神经质母亲。
谁都不会知道。
或许,每个人对于“离开”都是有着本能感知的,这个词对于理性的分析不具备意义,却是对于感性的诠释,奥妙而精准。
比方,情人之间的分手吧。我高三的时候和一个高二的女生谈恋爱,为了她,我每天发短信到深夜,我总是害怕她睡得不够甜蜜,总是害怕我忙着读书没有足够的时间陪她。每次考试成绩不好的时候,我都下定决心,要和她暂别,全力以赴读书,却害怕,暂别成为永别……我的成绩越来越差,我的目标逐级下降,她却仍然为着一些小事闹情绪。我也想过分手,想过转身离开,我知道我赌上的是前途,我甚至说出了口,只是我根本没有办法抵挡她的疑惑,一次次的妥协伴随着不停流逝的时间。那时我感到,我无法离开她,也无法离开我们的感情,纵然有许许多多理由我们应该分开,可是,分不开……获得鲜花0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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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我高考以后,我的成绩很糟,勉强进了一所专科。我忐忑地把这个消息告诉她,而后特别沮丧,我觉得,我再也没有办法给她美好的未来了。
我们一直互相鼓励直到开学,她开始读高三,我进了一所建得像办公楼一样的民办大专。她的短消息一直很少,我回学校看她上课,发现她竟那样投入和忘我地复习。我有些埋怨,虽然我知道没有道理这样想。持续了半年多以后,我终于发了一条消息给她,我说:“我们分手吧,要加油……”。她很快回复:“好。”……
并没有想象中痛苦吧,我现在想着,仍然不去后悔。只是我唯一错的,是把那些“分不开”的感知,错当成爱了。“分不开”有许多原因,而爱,不需要原因。
说得太多了,我现在读大三,最近正在申请援藏。从前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总想快点毕业赚钱,因而我很意外我会拥有现在的想法,我知道如果批准的话,我会经历又一次“离开”。那只是一种身体的感知,牵引着情绪。比方许多事应该放了,离开只是个作别的形式。我想,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每个人都孤独,离开是必然,没有人找我,我也不知道要去找谁。
只是感知到一个方向,感知到一种驱使。
那或者,就是信仰。
季昉的故事令维夏着实有些惊讶,她不敢相信这个眼前胖胖的大男孩曾经有这样的感情经历。在场所有的会员,也似乎经历了一场体验,有些激动。
季昉看着维夏,眼神温柔。维夏想着自己似乎应该说些什么,契合些季昉的故事,却又不愿意放弃原则。
比方,有时看见一个人,就会知道,你们的相识一生只有几天而已,几天中怎样淋漓滂沱也无法更改命运,几天中留下些什么话又怎样,几天中目睹了许多事又怎样……有时从相见就开始分开,擦身而过成为最近的瞬间,陌生是一种宿命的实现。
究竟能说些什么,究竟在等些什么,究竟手捧着什么,将要赎回些什么……生命有时候单凭诚意是换不回任何收获的,诚意只能催下深藏的泪,却抹不去眼底的伤。失去之前已经开始舍不得了,失去之前的不舍看起来无辜……当然只是看起来而已。
谁都是谁的过眼云烟……
维夏看着季昉,淡淡地说着。无论怎么说,她还是小小的难过了一下,为了眼前这个颇有好感的男孩,他曾经的恋情,和那些代价。维夏是个情绪极端精细的女孩,哪怕有着很深的热情,只要一个字,一句话的错位,都会使她彻底低落下去。此时她看起来挺冷淡的,听不出来被那个故事触动得这样深。
气氛有些古怪,师泽摘下眼镜,用一旁的纸巾不停地擤着鼻涕。Van拿来了药和水,周围的会员有的在录音,也有的,只是坐着,而后有些走神。
师泽说:“即使有天使拥抱你,我也将在他那更强大的力量中消失。”他说这话来自《 杜伊诺哀歌 》,但维夏总有些不安的预感。她第一次觉得在“微舍”不真实,第一次觉得,他们竭尽全力真诚着,却不知是为了什么。第一次觉得,生命也许禁不起这样精细地消磨。
师泽是不是病了,才说这样空穴来风绝望的话。
进弄堂的时候维夏看见隔壁传染病医院正搭着脚手架,门口好多人进进出出。人们手里提着包包,里面应该装着钱吧,当年母亲应该也是提着这样装钱的手袋,忐忑地缴费,因为不知道带的钱够不够,也不知道家里的钱还够不够……只是她这样的穿行和焦虑并没有得到父亲的感恩,她花费了大量精力照料父亲直至病愈,没过半年,父亲就抛下她们和别人跑了。母亲在那一刻瞠目结舌,她不明白她花费了全部精力挽回的生命怎么会抛弃她。
耻辱,甚至大于伤痛。
维夏没有把这些倾诉给“微舍”,虽然无论是网上还是版聚,好多人都留下了自己的故事。没有等价交换,季昉会不会失望呢?
谁知道呢,维夏想着,总觉得未来的日子还长。
维夏之后一直插着耳机,低头不言不语。获得鲜花0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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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Radiohead的缥缈中,隐隐听见了Van的话,还有很多人的话。他们在音乐中的样子仿佛在诵经,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师泽说话的时候,她微微调低了耳机的音量。师泽说着说着会不时地用纸巾捂着鼻子,声音断断续续。
维夏听见“席慕蓉”,而后听见“无论世间的哪一条路,我都无法与你同行”……
维夏看到师泽眼睛里有些湿湿的东西,也许再刚强的人都不愿意让人看见他感冒时流泪的样子,因为并不由衷。只是看到的那一瞬间,维夏的眼角也漾出了这种情绪,一瞬间的动容,不能自已。
明天,能不能去“微舍”呢?
母亲突然起身关掉了电视,她看着维夏,而后说“去睡吧”,便关掉了灯。
维夏摸黑回到房间,而后决定,明天仍然去“微舍”。她有些想念那里的氛围,亦有冲动想去传染病医院门口看看……那些川流不息却不尽相同的命运,那些急促的呼吸,那些眼神和冀望,那些仿佛已经开始展开的宿命悲剧。
第二天早晨,维夏起床,发现母亲不在。她草草地吃了早饭,而后准备出门。却在这时,母亲突然回来了,她看起来特别恼火的样子,这令维夏害怕。
“你又要去哪里?”母亲问。
“和朋友聚会。”维夏回答。
“不许去。你每天到底在忙些什么,你看看人家家里的女孩子,也是和母亲在一起,就算父亲病死了,也能给母亲安慰。人家能考这么好的大学,你呢?整天都不知道在想什么……”母亲放好鞋子,把维夏推到房间里,拿下了她肩上的包。
“别人考什么学校,跟我有什么关系。”维夏很执拗,硬是闯到门口。
母亲这下似乎光火了,大声训斥起来,这样子维夏很少看到。毕竟不是原来的歇斯底里,而是真正的生气了。
“你给我回来!”母亲叫道,“你是不是要看我难受你才满足?你从来都没有让我脸上有过光,就是你爸回来了,看到你这样子也一定说我没有教好,你什么时候能像人家那样,上电视的时候也为母亲争口气?……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出去了,就不许再回来!你书读得再差,我也认你养你,可你今天要是出去,我就没你这个女儿!!”母亲竟然没有哭,竟然这样连贯地骂,维夏目瞪口呆。
维夏的眼泪倏地一下流了下来,她忽然觉得自己不知是被什么东西击倒了一样,迅速崩溃。可母亲,却冷冷地站在一边。站在维夏的房间门口,看着维夏一点点蹲下,一点点哭得汹涌起来……
母亲并没有理会她的悲伤,维夏觉得这事的来由有些荒诞,但母亲说得没错,她的确从来都没有做过一件让母亲光彩的事。母亲辛苦带她,几乎已经没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当然很重要的原因是,一开始母亲不想要别人可怜她,而之后,她也的确过得可怜,没有丝毫体面的东西可以拿来与尖刻的女朋友们平衡。
母亲只是看守着维夏,这么多年成了拿手的习惯,她从来不关心维夏的心在哪里,只要留下身体在她的视线中,她便能安心。
维夏躺在Radiohead的音乐里,想着紧靠着红房子的传染病院,想着进进出出的人们,想着当年父亲为何会不管不顾母亲曾经这样的悉心照料仍然离开了家,这是多年来让她悲伤的东西。想到这些她会哭泣,哭泣的时候,她又会想到罗叙。
这个世界上,如果只剩下一个人能懂她,那就是罗叙。维夏一直这么想着,因而每当有着绝望的瞬间,她便会这样自我安慰。
那个粗陋狭长的弄堂已经不复存在,但那些绵长的记忆与感动从来不曾逝去。错觉,会使人以为,这种怀念会永恒下去,这种等待与追忆,真会有什么荡气回肠的结果出现。
只是,现如今,她甚至无法想清罗叙的模样。她只记得他们还是孩子时的那些时光。维夏知道这之中的变迁可能超乎想象,但她不愿舍弃。
维夏至今还保留着罗叙曾经丢掉的那个玉符。她曾追问他为什么要把它丢了,罗叙沉默了。维夏那时觉得,里边一定有故事,这故事有关于那个她喜欢的男孩不愿提及的东西。维夏说,给我好吗。获得鲜花0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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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叙很漠然,说,你要就拿去。
这一拿,竟越过了八年。
物是人非,也许就是这个意思。
后来维夏把这个玉符当做宝贝一样地藏了起来,一晃很多年。那甚至不是信物,假如赠送的人早已遗忘。维夏每当看到十岁的男孩子都会有错觉,她想着自己曾经真的那么小过吗?她想着罗叙难道也这样幼小,却怎能在她的心里如此重要。
维夏打开了“微舍”的网页,看到很多人给她的留言,让她注意身体,千万别感冒。
她忽然有冲动想写些什么,甚至第一次想要写自己。
我一直在等他,手握着他曾经想要遗弃的信物,心想着这就像他后来遗弃的我
我和妈妈也许同一种命运,所以互不怜惜,谁比谁容易
我想追问的事越来越多
我怕追问的事越来越多
许多伤痛的记忆曾经盛开
在过往的几年中又悄然淡去
如今再度出现
究竟是拯救
还是另一场劫数
——Vega
如果在静夜,两个旅人
黑暗中我泪流满面
因为我终于找到了
多年前
你留在我心底的
那滴眼泪
维夏这几日特别沉默,每天沉闷地去学校听课,而后按时回家。因为错过一次“微舍”聚会的缘故,她甚至不愿意去网站,似乎是赌气,只是不知道赌气的对象是谁。她觉得学校的课越来越无趣,事实上她和班里同学的关系并不好。从初中开始,她就基本没有太亲近的好朋友。“微舍”是唯一一处使维夏能够发现自己价值的地方,却因为母亲的阻拦,换得一场浩瀚的落寞。
她是个倔强的孩子,更多时候的自我保护自我怜惜令她看起来越发不讨人喜欢……其实维夏并不是非常漂亮,她继承了母亲棱角分明的脸庞,黑黑的眼睛,笔挺的鼻梁,让人感觉严肃。她希望自己成为散淡却不失品位的人,可是她的外貌却并不帮她的忙。她看起来不很有亲和力,也不愿意主动亲近别人,于是一切都显得隔阂起来。
她很瘦,瘦得让人看着难受,她常被焦虑折磨得殚精竭虑,而感知到身体器官的不协调。她不容易集中精神,大部分的时候不知眼神停留在何处。她也不容易欢喜,她鄙视一切无味的笑料与惊喜,只当那些是肤浅的东西。于是她在人群中是那么的不起眼,谁都不知道之中隐藏着如此桀骜与清冷的心。谁都看不出来她是如此企望关怀,却假装目空一切。谁都只是路过,从不多看她一眼,这令她太难以承受。
她就读的高中是一所越来越不景气的区重点,班里有许多特别会闹腾的女生,她们化妆、穿超短裙、交男朋友……她们在艺术节化着浓妆唱些纯情甜腻的台湾情歌,她们考试总是买通懦弱的同学舞弊……维夏对这些人特别不以为然,当然她们也看不起她。她从来都不与母亲说起这些事,母亲还一贯以为这所学校校风严谨正派,师生和蔼可亲,维夏觉得可笑。
在学校,维夏常能隐隐听见走廊里有威胁的对话声,而后时不时看见周围招摇的女生们瞪大了化得浓浓的眼睛,显摆惹事。她也能看到上课时肆意接吻的同学,就仿佛作秀一般吸引周遭的目光。这里的社交圈并不单纯,维夏属于相对独立的个体,她看起来特别朴素。维夏的朴素只是外表的沉静和严肃,事实上每天她都躲在英伦摇滚的华丽背景下,招摇自己的绚丽梦想。
她不喜欢抢风头,因而也不会被人关注。她从心底蔑视自己的环境和周遭,但她只是躲在一旁,偷偷鄙视所有人。有时她自己也想不通,就在这样的垃圾地方,她的成绩还不算好……家长会的时候,老师曾经对她母亲说过,维夏是个挺乖的孩子,努努力的话,能上本科。
维夏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个好的评价,只是特别绝望的时候她会想起这个评价,而后稍稍自我安慰。母亲也似乎看到了些半死不活的希望,托人为她找价格不菲的家教,想不到却会引起维夏更大的反感。她不习惯这样类似商场一样的付费方式。维夏是个温情的孩子,她只是有时候太敏感,才冷冷地面对身边的人和事……于是就是这样一次失败的尝试,令维夏对于学校生活失望到了极点……获得鲜花0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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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维夏郁闷的事还不只是母亲与学业本身的压力,而是为了预防传染病,她竟然被老师定为班级的卫生员,她要负责在一周内完成班内的粪检收样。每年学校都要开展这项工作,大抵是走过场的宣传,只是因为今年流行传染病,才抓得特别细致。
这要怎么办好,维夏不止一次劝说自己,这只是个普通的差事。但只要一想到问那些花枝招展的同学们要收样,她就特别绝望。为什么是她?做这种无聊又丢脸的工作。维夏觉得委屈。
这是个棘手的麻烦,维夏甚至觉得,老师交给她这项工作更像是一种推诿,因为就连老师们都不愿意与这些嚣张的同学正面接触……
原本早晨可以自顾自听音乐的,如今却要挨个去问同学要一个个火柴盒,维夏觉得这工作令她为难得想吐。可是她从来不会说“不”的,尤其是对陌生人。所以尽管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她还是勉强接受了这差事,只希望大家都本着应付的心态草草应付过去。
只是事情似乎并不太顺利,第一天她就被刁难了一番。
班里的一个女同学竟然指责她不戴手套口罩没资格检查,而后身边一个起哄的男生吵吵嚷嚷要把维夏送到传染病院。维夏听到“传染病医院”这几个字就想到父亲,想到父亲就不禁想到这些羞辱,而后想着为什么这样巧合的,她原本想隐藏的事却由于传染病的缘故被人无端刺痛。维夏不知所措,她不敢看那双画了眼线的大眼睛,也不敢看那个没有系好纽扣的白衬衫。她甚至觉得自己并不认识他们,可他们却这样不依不饶地拿她取乐。就这样第一天的任务没有完成,中午的全校检查汇报,在校内广播中她被点名批评了。她甚至没有收齐一半的数量,她知道其实许多同学明明带来了,只因场面尴尬,懒得给她。
那些为难她的同学听到了广播里批评维夏甚至连窃笑都没有,他们压根儿没把这些当回事,维夏却委屈得要命。她恨死学校了,恨死这群同学,也恨死为难她的老师……
她从来没有被这样批评过,虽然她从来不在乎别人如何评价她,可是这样的场面令她难堪。
于是那些臭烘烘的粪检样品只能保留在维夏身边,她甚至不能遗失它们。她将它们放在讲台底下,又怕收垃圾的阿姨带走。她将它们放在教室后的储藏柜里,可那里都放着同学的书本,她不好意思玷污。最后,她将那一袋臭烘烘的火柴盒子放在了自己的桌肚。那里曾经放过她的CD与杂志,放过她卑微的梦想与欢乐。那是她以为最安全的地方,这不可遗失的东西也因此不得不暂置于此。
维夏觉得不妥、不愿,可谁能体谅她的为难,谁能理解她的委屈。那晚她离开教室的时候,棱角分明的脸庞已被无声的泪水浸染。
可是噩梦远没有结束……
第二天她妥协地戴好了母亲为她买的手套和口罩之后,自以为不会有太大的麻烦出现了。可卫生室的老师竟然临时通知她收齐样品的同时也要将化验费收好上缴,维夏怯怯地问,如果没有交样品,要不要收钱。
卫生老师不假思索地回答说也要。
维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觉得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她本就对这份工作毫无信心,打算收多少是多少交差,可如今涉及缴费,也许就不知道会难堪到何种局面了。
完成收样任务又成了不可能的事,维夏第二次在全校点名被批评。那时班主任也在教室,她并没有责怪维夏的意思,只是来到涨红脸的维夏课桌前,轻轻地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维夏又一次难过得想哭。
维夏回到家特别难受,她没有心情去看碟报,也没有耐心沉醉迷幻摇滚,更没有一丁点儿力气上网。她只是瘫软在床上,想着这样的日子还要继续多久,她有些怀念那段曾经置身事外的时光,她可以想她喜欢的事,去她想去的地方。那是寂寞却美好的回忆,虽然要面对母亲直上直下的情绪,却并没有这样委屈的记忆。至少她的精神是独立的,她的生命是受尊重的,而不像现在,一切都让人厌恶透顶。获得鲜花0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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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眼保健操的时候通知同学们收钱的事,底下毫无反应。她收到零零星星的几笔钱款,却连找零都付不出来。她满脑子都是这些令她作呕的事,她觉得曾经平静的时间好像已经离她很远了,接踵而至的是她所不愿意面对的一场又一场难堪。她甚至觉得自己浑身都不干净,被人们的眼神所玷污,她觉得自己是摊被人任意涂抹的烂泥,就像火柴盒里蜷缩的粪便,那么讨人厌,那么不堪。她的生活被弄糟了,她的平静被打破了,她却必须继续忍受这种折磨,继续这种羞辱……她从来没有这样地关注过传染病的命运,她在看新闻的时候死死地盯着播音员无关痛痒的嘴唇。她很想知道,这些本与她无关的惶恐,什么时候能过去。她甚至在想到父亲时都不曾如此深究,但此时,她开始虔诚,她真心希望自己快点解脱出来,希望所有人都解脱出来……她可以回到她一贯喜欢的生活,回到“微舍”,回到那些无尽的小伤感中去……
她实在厌倦,实在烦躁……她感觉自己快要爆发了,只是这种感觉让她痛苦,好似叛离的崩裂。
维夏就这么不知不觉睡着了,她梦见传染病院,梦见十多年前的父亲,梦见母亲曾经平和的眼睛……她梦见疾病之后陷入接踵的噩梦方才伊始的措手不及,她梦见父亲病愈,却对母亲丝毫没有感激。父亲离开家,留给她们的是屈辱和背叛。维夏承受着这一切,她从小就不善言辞,她想挽留,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站着,听凭命运将她抛弃……
那年维夏只有两岁吧,要她如何言辞,如何挽留……
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下,她没有怨恨,她只是委屈。为何要回想,为何要记忆,为何她感到害怕……
她原本以为,自己能够很好地包裹那些伤痛;她原本以为,和别人保持距离就不会招来伤害。只是她错了,该要面对的,总是要面对,上帝甚至安排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经历陪伴她,逼她意识到成长的直白和赤裸,不容她逃避。想起来让人伤痛,也让人困惑……
维夏迷迷糊糊,想起了过去的那些日子,想着自己是如何变得这样沉默的,面对那些伤害,怎样渐渐无动于衷……
她想起罗叙,想起石库门,想起童年那辆高大的老爷车。
罗叙第一次遇见维夏时正是骑着这辆与他身材完全不协调的永久牌自行车,那天维夏一早去买早饭,手里提着灰白的小铝锅,预备去打些新鲜的豆浆。
清晨的弄堂里是繁忙的,人们都赶着上班前做着一天的准备工作。现实的日常生活总是这样绵密,渗透到人的感官,直至如今回忆起来,仍能清晰地体味到那一丝气味。那些声响仿佛已经印刻到生命深处,喧闹的节奏并不能掩饰川流不息的陌生。真实不可避免地暴露在众目之下,每户人家的底细抬眼就能清晰望见。只是能够看到的东西仍然不能满足人们的好奇,多疑的他们日复一日地继续怀疑。没有人一帆风顺,没有人青云直上,人人都在等待转机,却念念不忘互相比较,互相看不起。
维夏从来记不得任何真实的关爱与抚慰,多事的弄堂大婶们在数年后常盘算着为母亲找一个对象。母亲举着扫帚声嘶力竭将她们赶走,她们窃窃私语说这个女人真是可怜,被男人抛弃后濒临疯癫。其实母亲并没有疯癫,她只是受不了这些人自以为是地干扰她的生活。她们只是猎奇地干扰着,从来不会对维夏嘘寒问暖。在母亲眼里维夏尚不是拖累,但在她们眼中,她却是不折不扣的拖油瓶。那是惯常的思维,父亲的离弃在岁月更迭后不再被人惦记,她们本能地以为,一个女人因拖着个半大的孩子而拒绝新生活,才是最值得可怜。
生活如此贫瘠,波澜不惊,毫无生气。局促的生活空间总令人感觉衣不蔽体。维夏从心底无视那些怜悯的眼神。她总在等待一种华丽的解脱,在那样狭小的弄堂里,期待着心的复苏与欢腾。
维夏还记得,那时骑着这样大的自行车在弄堂的人流中穿行是惊险的,因而罗叙一路按着清脆的车铃,让人有种风驰电掣的错觉。车轮像泥鳅一样,在逼仄的空间里穿梭。避开了阿姨们手里提的马桶,也避开了大饼油条上萦绕的热气。获得鲜花0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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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夏的身体轻微被擦到,而后弹开。她摔到了地上,手里的铝锅咕溜地滚到潮湿的水门汀。维夏向来低头走路,因此并没有意识到是自己撞了车,还是车撞了她。
她没有抬头,勉强地站起,而后去捡地上的铝锅。她没有抱怨,腿上被潮湿的水门汀弄脏,她甚至没有擦。她没有再朝出弄堂的方向走,而是静静地,转向家里的位置。
那年,维夏十岁,瘦瘦小小的,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白色的淡花背心,灰色大裤管的薄裤。她的五官轮廓清晰,黑色的眼珠有种逼人的气势。正因如此她不愿抬头,不愿招人讨厌。她不比弄堂里那些机灵的小丫头,会说些动听的话讨邻居们喜欢。没有人愿意抱她,没有人询问,也就没有人打扰。她像是被忽略的存在,与母亲相依为命,艰难地在此狭隘的地域中生存。她不是没有思想,她只是看起来没有反抗。
维夏从父亲离开之后便开始懂得要安安分分做人,她已经没有什么资格被周围人宠幸,她总感觉自己深陷于一堆轻蔑眼神的打量。她觉得自己从来就是一个“遗民”,生来这样,只能统统归咎于命运。她期待着一年一年赶紧过去,这样越来越多的人会忘记她们家的事。忘记她有个苦命的母亲,忘记她有个叛离的父亲。
只是依稀的转折似乎就出现在那个清脆的车铃响透整个清晨之时。爬虫一般麻木的人们即将见证一些微妙的转变,他们会被一股微弱的力量侵扰,他们会为一些不知缘由的反抗承担后果,却始终得不到清晰的解释。
隐秘由此开始,也由此蔓延。那仿佛是维夏生命的一种惯性,她的隐忍背后必然酝酿着骤变,而骤变之后又是致命的沉静。
维夏来到家楼下的水龙头前,拧开水,开始冲洗先前被自行车弄脏的腿。她没有什么表情,在地上的铝锅被水花溅到,发出啪啪的声响,维夏的浅灰色裤子上有被水染深的痕迹。冲洗干净以后,维夏转身端起小铝锅正准备离开,却看见身后站着一个男孩。
“喂,我刚刚撞到你,你就没有话要对我说吗?”男孩问,他看起来和维夏差不多年纪,却比维夏要自信得多。
维夏看了他一眼,捋了捋头发,想绕开。
“我撞了你,怎么跟撞了个哑巴似的……你为什么不叫?”男孩大声质问,没有放过维夏的意思。
“我爸说,有人弄疼你,就一定要论说清楚!你爸怎么不教你?”他依旧不依不饶。
维夏不喜欢陌生人提到她父亲,转身对男孩说:
“我妈教我,不要和外面的疯子计较。”
维夏的声音很轻,却把那男孩怔住了。只是男孩很快回过神来:“只要是欺负你了,就该计较!不管……是不是疯子。”
男孩说到这里笑了。
“我撞了你,你就该骂我,就该问我为什么不看看清楚,知道吗?”男孩继续认真地说。
维夏也扑哧一声笑了:“那,你为什么撞我?”
男孩这下有些释怀,仿佛找到了发挥的余地。
“其实你心里清楚吧,只是轻轻碰了一下,没有撞疼,对吧?”男孩不紧不慢。
“嗯,没事……”维夏低下了头。
“做人,最重要的是有威信!不然人家会欺负你,懂吗?”男孩这时准备离开了,他踢开自行车的后撑,风风火火地跨上车消失在弄堂里。
维夏愣愣地看着他,她不知道他是谁。但是她知道她曾多么渴望的温柔的侵扰,已经在她的生命中,悄然出现。
在这个弄堂里,维夏没有朋友,也没有人主动对她说话,罗叙是第一个主动认识她的人。维夏后来知道,罗叙的父亲是个落魄的知识分子,读书的时候因为各种比赛获奖,后来时运很是不济,没有正常的教师编制,只能不固定地接几个学生补补课。说是时运不济,事实上哪有什么不济的时运,只有不济的人。他的父亲偏执而敏感,尤其是结婚后总是有些疑神疑鬼,也因此“反抗”了一辈子。常常有人背后抱怨罗叙父亲“疯狗”似的个性,然而罗叙却觉得,这种反抗,理所应当。获得鲜花0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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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叙一家是后来搬来的,这之后他们的弄堂便经常有个十岁大的男孩站立在大自行车的踏板上,风驰电掣,惊扰沉闷紧锁的灰色年代。除了那些以惊人速度流传的是非之外,弄堂里的人对于他们一家的状况知之甚少。
维夏很难说清楚自己对于罗叙的感情,更多的是依赖而并非别的,只是罗叙不在以后,维夏觉得自己离罗叙的世界观越来越靠近,虽然她自己也怀疑,因为那时罗叙只是个孩子。可维夏就是迷恋着罗叙孩子般的眼神,迷恋那种负气、坚毅与善良。
她怀念着记忆中的一刹那拯救,也怀念瞬间的失去……
她想念罗叙。至于初识不久就不告而别,只因为当时他们都太小才会这样,她一直固执地以为。他们原本应当很好,甚至一辈子可以在一起。因为相似的命运,与来之不易的缘分……一切都像书里写的那样,并且有着书里的周折,因为外力而不可挽回地分开,就是不知是否会有书里的结尾,多年后荡气回肠的重逢……
八年了,还不能见面吗?维夏每次这样追问自己,都会直面淋漓的疼痛。她甚至不能清晰回忆起罗叙的样子,因而也不敢想象,八年后的他是否依然如此。她走在路上看见别的男孩,有时会误以为是他。可记忆中他没有穿过那样大的衬衫,没有烫染过卷卷的头发,维夏常常想,罗叙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呢?是不是还是她喜欢的样子,是不是会是她现在喜欢的样子。她也会想他热爱怎样的音乐,他有没有误打误撞闯入一个叫做“微舍”的论坛。他能否猜到那个署名Vega的女孩,多年来那样徒劳地思念着他。
维夏醒来的时候,泪痕已经干涸。她安安静静地起身吃饭,而后做事,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确实什么都没有发生,只不过这一场梦醒,超越了现实本身。没有人是瞬间变坚强的,瞬间存有的只是一种“我不能再这样下去”的感觉。它足以改变一个人的思想和情绪,尽管冷静地看起来,什么都没有改变……
维夏走进教室,交完作业之后,便开始最后一次收粪检的样。她看起来依然平淡,毫无怨言地一遍又一遍询问:“你带了吗?化验费要收五元,统一规定不化验也要收费。”
她走到教室后排,一个女孩正在边吃零食,边看娱乐报纸。
维夏平静地问:“你带了吗?今天最后一天了。”
“没有!”女孩不耐烦地说。
“学校规定,不交也要收五元化验费的。”维夏冷冷地看着她。
“你白痴啊,每天拿着臭烘烘的大便跑来跑去,竟然还要问我收钱?你是变态吗?你是变态吗?不收齐大便你不安心是吗?”
女孩瞪着维夏,周围有同学侧目,不知是对维夏,还是对那女孩。维夏丝毫没有害怕,因为她此刻想到罗叙的自行车。
女孩又说:“我早看你不爽了。”她说,“就你这样,长得跟个修女似的,还不知道能不能嫁出去……”她问维夏,知不知道她男朋友是做什么的。
维夏觉得可笑,这似乎一点边际都不着。维夏轻视班上的女孩,她们轻薄,没有文化,不懂摇滚不懂思想,就知道娱乐新闻。她们怎么知道传染病有多可怕,怎么知道疾病可以破坏多少人的家庭,改变多少人的命运,侵扰多少相爱的孩子们的命运。她们什么都不懂,有时人的心远比疾病恐怖,人的思想远比粪便肮脏。
她们什么都不懂。
维夏说:“你怎么粪检的事情也找男人帮忙?你不交就不交,你把化验费给我,谁管你有没有病。”
维夏知道自己在惹火,但她丝毫不能控制自己。
女孩猛地站了起来:“你说什么??”她似乎怒了,一把抢过维夏手里的收样袋子,重重地扔在她脸上。
哗的一声,许许多多小盒子落到了地上,上面贴着班上同学的名字。
人人都觉得难堪,教室的氛围肃杀起来。
“捡起来。”维夏丝毫不退让,她的脸上还留着方才重击的火辣,但她想起了弄堂里曾经擦到她手臂的自行车,曾经敲到她脚趾的痰盂。她想起了许多人的侧目,许多人的无视。她从小亲历这种屈辱,此刻也丝毫不必伪饰金贵。获得鲜花0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