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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维夏篇(1)
梦醒
维夏篇(全篇)
如果在静夜,一个旅人
很多时候的哀痛
很多时候微末的忧伤
很多时候依然等待
却是
一刹那恐慌
“你从哪里来?”
“‘十八碎’。”
“Van在二楼。”
“嗯,可是我今天想听你的,可以吗?”
“欢迎,你好,我是师泽。”
“我知道……”
师泽是“记忆”的版主,也是“微舍”的主人。记忆里他总是穿着空阔的白衬衫,每个周日的早晨,在家中一楼的房间门口,等着信任他的孩子们出现,一贯温柔而淡定地笑。
“微舍”是个愉快的社交空间,维夏已经是这里的常客。这里的人们都在网上相遇,而后见面。虚拟和现实有时可以重叠,虽然有时,仍然相隔很远。
师泽和维夏在活动开始前短暂交谈,维夏是“微舍”的子空间“十八碎”的会员。她和师泽相识已久,但师泽主要负责另一个子板块“记忆”,因而他们的交流不多。
维夏一直想来“记忆”听师泽的主讲,那是在第一次见到师泽之后就升腾起的强烈愿望。她觉得这似乎是现实力量的推引,而与网络无关。维夏习惯把这两者分得很清楚,因为她力图把好的东西留给现实,虽然事实常常相反。
房间很满,师泽为维夏搬来了椅子,他告诉大家“记忆”今天来了新朋友,他让维夏先作个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Vega……是‘十八碎’的会员……我……”
维夏一时竟然说不出别的什么话,她看见房里其他人的眼神,有些陌生。
这屋子里坐着满满的人,却并不显得拥挤。大家都抬起头来看她,眼光汇集的那一刻,维夏有些紧张。
“Vega……在‘十八碎’写过《 距离 》是吗?”
师泽的问话令维夏有些惊讶。
但她喜欢这样的惊讶,喜欢被关注,而后又在不经意间得知。
师泽此时已经坐好,他看着维夏,就仿佛看着她的过去。
“我的眼睛看湿了你的肩膀,你会用多久路过我的身旁……”
师泽回忆着维夏的文字,令房间的气氛渐渐柔和起来。维夏看着师泽的眼神,在她熟悉的文字中洋溢着灵犀,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她浅浅笑着,就仿佛期待已久的梦想,正以一种安静、华丽的方式绽放。
“我被距离擦破了衣裳,你躲在多远的时间里疗伤……”
一个男孩接着师泽的回忆,他此时也注视着维夏。
“你好,我是季昉,我看过你的《 距离 》,我很喜欢。”
维夏很惊喜,除了师泽竟然还有人曾关注她。虽然那是有些灰尘的文字了,那些字的意义也已经不属于现在。它们只是曾经流过的泪,怀念过的事而已……却有人有心记得,这令她特别感动。
“因为……我那时一直在想,人与人之间,是否无法超越距离……人世间是否真有那么多事是无论多努力都无法挽回的。比距离更冷淡的,究竟是时间,还是人心……”
Vega的到来开始了今天的主题,“微舍”每周的聚会都有着随性的主题,有时关于人生,有时关于艺术与信仰。
“你很执拗吧?”季昉温和地问。
“虽然……有时知道自己有错误,但我从来不后悔……因为后悔并没有用,这算偏执吗?”维夏微微抬起头,眉宇间掠过一丝微末的轻愁。
“很多女孩都偏执的吧,偏执的一个方面,就是当自己不认为自己偏执的时候坚决不承认,呵呵呵。”师泽笑了起来。
“我相信你不后悔,但我不信你从不计较,那些得失,或者隐痛。”季昉递了一杯茶给维夏,蔓延着维夏喜欢的香味。
维夏突然有些害怕这种陌生的了解,她在脑海中尽力搜索着自己曾在“十八碎”中所发的日志,她有些惶恐这种虚拟空间的了解会蔓延至现实,现实中她并不善于将自己的情感拿来分享。不过很快她就平静了下来,她尝试以一种新的心境来面对“微舍”,面对她一直信任和喜欢的人们。获得鲜花0朵 -
[2]
维夏每个周末都会来“微舍”,这已经成为了生活中不可割舍的一部分。这栋红红的老房子坐落在上海最热闹的街区里,背靠马路,独享一番宁静。维夏第一次走进这个弄堂的时候,感觉世界似乎一下子静下来了。“微舍”是一幢连体的小别墅,被改建成一栋居民小楼。它紧挨着一栋灰色房子,维夏后来知道那是传染病医院,是她父亲曾经待过的地方,一九八八年的那场瘟疫,使父亲患上了甲肝。父亲在母亲的精心照料下终于痊愈,却丝毫没有惦记这份患难的情谊。他出院之后,义无反顾离开了这个家。之后就像是许多古老的故事一样,母亲和她从此背负起了沉重的命运。那些灰暗的记忆成为了维夏童年的主色调,许多人都指责维夏父亲的种种,许多人在刚开始的一段日子里川流不息地关怀起她的命运。那时母亲一个人带着她,凭借微薄的收入和一颗略带着恨的坚忍之心,许多不可想见的艰难苦楚在维夏所期待的未来中若隐若现。童年的日子谈不上坚强,维夏觉得,那时只是不知情。
那一年,维夏两岁。那年以后,维夏对于父亲的记忆,微乎其微。
维夏后来听说,父亲是和弄堂里的一个女人走了。维夏好像没有见过那个女人,她甚至记不清弄堂里任何一个女人的脸。她无心深究这一切,离开就离开了,没有人愿意成为别人舍得离开的人,但她也不可能凭空去爱一个她没有记忆的人。她从没有缠着母亲问父亲去了哪里,那只是在电影里才有的悲惨桥段。维夏很早就从母亲的眉宇间读出了某种不可追问的痛楚,母亲开着哗哗直流的自来水出神,盆里泡着她小小的衣服。而后泪水无声地滑过母亲的脸庞,她发狠地揉搓那些本禁不起用力的她的衣物,直至脸上溅满白沫,直至维夏小小的凉鞋上也洒满白花。
冰凉冰凉的,黏腻黏腻的。维夏长大以后从不穿凉鞋,大约就是因为曾经这赤裸裸的凉意让她害怕。
然而城市就是这样,人的生存空间被挤压得如此狭小。常常辗转大半个城市,仍然来到了与自己的过去紧密相关的地方。它就这样完好地矗立着,仿佛从来不该被你错过。它见证了许多你的记忆与委屈,可一旦你要去申辩什么,它又突然冷漠了起来,仿佛事不关己。维夏第一次在这里看到传染病医院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惊恐大过一切。之后冷静下来,讶异于自己竟然会对早已淡忘的父亲留有这么强烈的心悸。
“微舍”在网络上并没有确切的地址,只是在地图整合的色块和稀疏的路名中有个小小的标志。维夏在医院的灰墙上找到了这个标志,她无法忘怀那一刻的惊喜。
因为从虚拟走到现实,竟然这样流畅。
“微舍”每户人家都有又大又黑的铁门,显得肃穆,密不透风。又仿佛刻意隐藏了什么秘密,不想让人窥视。维夏抬起头看上方,虽然有些局促,但没有晾晒的衣物,这令她感到舒服。维夏小时候和母亲在临时搭建的屋棚里住,从长长的甬道里走出来,时不时会被二楼晾晒衣物的水滴砸到。抬头可以看见狭窄的衣杆缝隙中滚滚圆的太阳。膨胀,局促,焦躁。
屋棚的记忆对于维夏来说是刻骨铭心的。不可否认的是,她也曾经特别快乐地在那个黑暗局促的空间里穿梭。她曾经用水浇灭许多人家的煤球炉,她也曾在跟着妈妈倒痰盂的途中逗一逗路过的野猫野狗。然而,她没有办法遗忘幼时曾经憧憬过的卑微梦想与局促空间中曾经燃烧过的怨恨与伤害。
她更没有办法接受的是,那些看来纠缠不清的是非,竟会一夜之间被拆除。
我们舍弃不了快乐时光的遗迹,有时也舍弃不了一些伤痕的见证。老房子拆除后,维夏不止一次回来站在凹凸不平的砖瓦上。她只是这样死死地看着,想着这样空旷的平地,曾经挤兑着多少人的挣扎与痛楚……许多人离开便不再回来,许多人家各奔东西,谁都不记得谁曾经抛下风凉的闲言碎语,谁曾经和谁争论过无谓的是非。那时站在风里偶尔还能闻到远处飘来的煤球味道,偶尔也能闻得到夏天如影随形的西瓜皮恶臭。维夏的记忆并没有倒塌,也没有人能够强行拆除。但越来越久以后,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眼前的平地高楼看来如此理直气壮,是否真的践踏过曾经。获得鲜花0朵 -
[3]
消逝无声无息,汹涌的人气会在瞬间湮灭。记忆若有这样的可能瞬间消逝,人类便不再会痛苦了吧。维夏这样猜想着,渐渐长大。原来的屋棚区面目全非,没有人惦记有个沉默的女孩曾为消逝哭泣,就连她自己都回忆不起曾经因为什么而痛心。
进入“微舍”的门之后就是改建过的厨房,黑黑的通道,地板咯吱咯吱响。维夏发现,门上的小小猫眼从里往外和从外往里看,是截然不同的境界。
就像,白天和黑夜。
里面的阴暗与外面的光鲜竟构成了如此强烈的反差。只是,明亮的地方并不一定温暖,黯淡有时才能深入人心。就像“微舍”的暖意与屋外的凛冽,一墙之隔,天壤分别。
维夏是那种走在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平淡的女孩之一。只有一些稀少的夜晚,一些潮湿的空气,能让她显露更为柔软与纤细的内心,对着键盘传递着心底深处的脆弱和惶恐。天亮起来的时候,许多渴望便只是游走,根本无法捕捉。
“当我们将心停泊在‘微舍’,那我们便是平等的。”维夏曾被这句话吸引,这仿佛能让她暂时放下手中紧握的人生,让她暂时忘却疼痛。至少,“微舍”中的挚友们会无私地给予她祝福,无论她的只言片语多么琐碎,无论她是否言不由衷。
维夏原来的论坛空间设在二楼,维夏是从“十八碎”的版主Van那里知道,师泽是这两层房屋的主人。原先这一套连体小别墅全是他家的,现在被分成了好几家。师泽用他在这里拥有的全部开设了“微舍”。平日里这里兼卖着CD和杂志,多是师泽和他的朋友们从世界各地带回的物品,师泽通过多年的好人缘支撑起“微舍”的日常经营,只有熟悉的朋友才来光顾。师泽也会刻一些难找的乐团CD来卖,但他拒绝宣传,也拒绝参与时尚的主题活动。这也许是令人敬佩的地方。
“微舍”在网络和现实中都只有两个板块,“记忆”和“十八碎”。师泽和Van是这里的管理者,他们是很好的伙伴,维夏觉得,他们是心灵的陪伴者。这是令她羡慕的相处关系,只是这些对于她来说,太过奢侈。
Van平日里总是通宵达旦地上网、修改照片……模糊人影,就像模糊视线那样轻而易举。凸现色彩,也仿佛对于人的钟爱一般,纵使满目穿梭总能一眼看到他,一眼看到自己的爱慕。人的作品总能透露心迹,即使造诣有深浅,兴趣各不相同,但只要有同样执迷的事,有足够的自由,一切都会因为心的美满而温暖起来。
从女生的角度上来讲,维夏非常羡慕Van的随性生活。
维夏虽然喜欢“微舍”,却也能够理智地感知到,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来这样安排生命节奏的。比方师泽,应该并不担心赚钱的事,比方Van,听说她学过制作咖啡和调酒,如今也只是做给喜欢的人喝。然而维夏没有这样的幸运,她仍需要有大部分的时间在将来,单纯地为生存而奔波以及赡养母亲,这是她的责任。但她心里无法割舍“微舍”,她喜欢这里的人们,喜欢这里纯粹精神的交流,喜欢这里被大家关注和倾听的自己。
在网上Van会在第一时间把维夏发的帖子加精,仿佛信任一个品牌。Van曾说是维夏让“十八碎”越来越有感性色彩,但维夏似乎并不喜欢这个评价,她想着或许是自己表达得不好吧,她更希望自己看起来叛逆。事实上维夏自认为并不善于与人打交道,这是件奇怪的事。在网上迷恋“微舍”的人们并不都来这里,维夏不太热衷社交却是“微舍”的常客。“微舍”的交流很散淡,版主会说些和发表的主题有关的话,至于其他人说什么,说得是不是由衷,就不得而知了。“十八碎”中,Van有自己的主题空间,留下她的乐评或者摄影,并且链接到每个会员。
维夏第一次来“微舍”的时候,就听到一楼“记忆”的空间中,师泽柔和的声音,她已经不记得详细的内容,只是隐隐约约听见,“圣经”、“牧师”、“忧忧愁愁地走了”等这些词语。维夏一直在思索这些词之间的关系,甚至在Van让她自我介绍的时候,忘了自己的名字。那时房间里所有的人都看着她,他们的眼神中仿佛在期待着什么。维夏甚至没有意识到,他们只是想知道,她是谁……获得鲜花0朵 -
[4]
“十八碎”没有年纪很大的会员参与,维夏算是其中的大姐姐了。维夏是到这里来之后才发现“微舍”有许多听众,许多年轻而赤诚的脸,许多相似的卑微梦想,在小心翼翼触碰后便能闪耀逼人的光芒。
然而维夏最近总是感觉被一种巨大的舆论力量驱使,有时网络就是这样,并不总让人感觉安全和抚慰。某种依赖的背后承载着另一种负重,她渴望被关注,却对孤独心存留恋,因而陌生的共鸣令她感到莫名恐惧。她讨厌别人自以为了解她,普适的劝慰无法关怀她,相反只能让她排斥。
她仍然希望自己的梦想能以一种高贵华丽的方式实现。如此与众不同,却引人注目。
维夏的第一个回帖前有个闪亮的钻石符号,那是Van为她加上的。维夏觉得那张帖子写得有些矫情,但是,她本能宽容了这些繁复的情感,她为自己而怜惜……
我想着我的穿梭
往复在成长的门
夜灯下的扑朔迷离
催逼混浊的泪水
曾已如此疲惫
却仍健步如飞
谁深究是非
谁藏起安慰
谁沾沾自喜欺瞒
谁浑然不觉流泪
我的十八碎
碎碎仓皇 碎碎迷惘
碎碎一个人
碎碎陌生人
——Vega
她只是回忆,只是体验。那些仿佛从她身体里蹦出的华丽音符,成了她自我温暖的最好方式。她知道自己深陷在记忆的那个角落,她甚至不愿意抽身离开。她情愿回忆着痛,来维系守望。
维夏在Google的引擎上填上了她第一次在“微舍”听到师泽说的那三个看起来没有关系的词,而后看到了一个故事。
一个青年问耶稣,究竟要做多少善事才能获得永生。
耶稣说:为什么你要问多少善事呢?只有一件事是善的。想要得到永生就得遵守戒命。不可杀人,不可奸淫,不可偷盗,不可作假见证,尊敬父母,爱人如己。
青年很奇怪,这些我都做到了啊?到底还缺什么呢?
耶稣说,你可不可以变卖自己的所有财产分给穷人呢?这样做的话,你一定会有财富在天上。而且你要永远追随我。
青年听完,忧忧愁愁地离开了。因为他有太多的财产。
维夏那天在“十八碎”贴了新的帖子,主题是“有关放弃的惶恐”。
人问:该放下什么呢?
佛曰:放下最放不下的东西。
我是个赤贫的人
我放不下我的执迷
因为我害怕,我怕放下了它,我会更贫穷
我可放弃的本不多,死守的可能更少
但那不多的拥有,已是我的全部
守住它们,就是守住自己
守住自己,才能守住未来
维夏从心底希望Van能将她的帖子转到“记忆”,可是Van只是一如既往在第一时间加精,而没有将这个“记忆”曾经交流过的主题移到它该属于的空间,维夏很失望。她觉得Van虽然很尊重她,却并不了解她,只把她当孩子,这种感觉才是致命的。但那时,维夏并没有想过要真正离开“十八碎”。“十八碎”总还有些令人感动的东西,比方论坛的背景就是她所熟悉的样子。
单车,石库门,这让她想起童年。
清晨,许多人纷纷骑车上班,在狭小的通道中,在豆浆的香味里,避让着背着书包的“红领巾”,避让着刚买回大饼油条的爷爷奶奶。单车的穿行是相当有水准的,清脆的铃声让人感到惊恐,却也有着别样的温暖。
图片上单车倚靠的墙角有个湮灭的烟头,那是哪家的男孩偷偷留下的呢?母亲在弄堂里的呼唤让他措手不及,过早熄灭的烟袒露着长长的身体,失去了再度燃烧的可能。
维夏笑了,她想起那段她珍爱的时光,那个她珍爱的人……
维夏想到罗叙。
她的年幼充盈着畅快的抵抗,与这些年的压抑正相反。这种清晰的感觉甚至让她排斥成长,她一次又一次删除自己空间的日志,连同那些真挚的评论一起,拒绝得彻底。周游于网络,只有安慰,没有改变。
罗叙是记忆中唯一令维夏感到温暖的人,维夏无法忘记他们一起的那些时间,无法忘记那些疯狂的成长。她坚信罗叙也是如此怀念的,虽然老房子拆迁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罗叙。维夏如今已经遗失了那些弱小的叛逆,因而对于过去的怀念,正以惊人的速度蔓延。获得鲜花0朵 -
[5]
我们总是拼命想见那些见不到的人,却对于身边的人视而不见。就像维夏,她疯狂思念那些消逝的东西,记忆越想越深重,感情越想越刻骨铭心。而那个曾经在乎的人,经过岁月之后,竟然也成为了生命之中难以忘却的影子。事实也许并没有那么严重,有时只是因为偏执的追忆无法释然,才会越来越牵绊,越来越执迷……
罗叙更多时候成为一种寄托,或者说是,记忆的代表。维夏如此依赖着这段记忆,甚至因此而淡漠了别的伤痛,成为一种不可更改的惯性。
更改,就意味着背叛。
维夏这星期去了“记忆”听师泽,因为她看到了“有关放弃的惶恐”的跟帖。那个叫季昉的人留言说,帖子的主题和“记忆”契合……想不到季昉并不是偶尔路过,他看过维夏的许多东西,比方《 距离 》,虽然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帖子了。
见到之后才发现,季昉是个胖胖的男孩。但凡有心灵默契的异性遇见时总不如想得那样美好……这是无奈的经验。维夏想着,胖也没什么可令人失望的,或许自己这么瘦,才让季昉失望吧。
维夏回家找出了那些关于《 距离 》的文字。
我的眼睛看湿了你的肩膀
你会用多久路过我的身旁
我被距离擦破了衣裳
你躲在多远的时间里疗伤
很多时候的哀痛
很多时候微末的忧伤
因而很多时候无法笑着信仰
很多时候依然等待
却是
一刹那恐慌
Van在为维夏的帖子加精的同时,添加了一句令她感怀的话,也让后来的跟帖变得热闹起来。Van说,一个人一生,至少要暗恋一次,如果没有暗恋,又怎会知道相恋是多么幸福的事……
后来,许许多多孩子都在这里留下了自己的悲伤,那些酸酸的东西看着令人不是滋味。这里的很多孩子都有过暗恋,可惜的是,他们仍然不知道,相恋是多么幸福的事……
维夏面对那些热情的跟帖并没有回应,她没有想到Van会以为她说的是“暗恋”。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想一个人才写的,只是她确定那不是爱情。爱情是雅俗共赏的东西,这并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重温了这些文字之后,她忽然发现,时间的流逝竟然没有带走些什么。她还是这样以为,还是这样固执。这个夏天以后,她就十八岁了,可惜的是,她的执迷和等待,依然遥遥无期。
她略微添加了一些文字,感情又变得繁复起来。
生存最大的意义就是可以生存下去
爱情最大的意义就是可以义无反顾地爱下去
等待最大的意义就是一直有那样一个人值得你甘愿等下去
……
但沉迷的人是可怕的,因为他们一旦醒悟,往往会变得很无情
——Vega
不怕凉薄 不怕寒暄
候鸟在夕光中侧翼
一个季节就这样悲伤地来临
歌唱完了它又再唱一遍
世界消失了它也只是如此寒暄
又是一个周末,维夏傍晚从“微舍”回来,她发现母亲正坐在餐桌边等她。桌上的菜令人有些难以名状的感觉,糊糊的,但终究还是菜。
“妈,我回来了。”维夏淡淡地说。
“补的是英语还是数学?”母亲的眼神闪过一道犀利的光。
“英语。”维夏不敢看母亲,低声地说。
“多少钱一节课?”母亲咄咄逼人。
“……六十。”维夏的声音越来越轻。
“哼,呵,你们老师打电话来,说你很久以前就不去了,问你以后到底还去不去?”母亲的声音高了起来,让人心悬。
“……去……”维夏被吓坏了,低着头,支支吾吾。
“去哪儿啊?去死啊?你知不知道我这么辛苦是为了什么?为了你骗我瞒我?啊?你这丫头到底想干什么啊?”
母亲的眼睛里沸腾起让维夏害怕的东西,她不想再让母亲说下去,又是那些让她头疼的事情,那些她永远也不希望和母亲正面交谈的事情,那些即使交谈也是空耗时间的事情。
总之又是钱。获得鲜花0朵 -
[6]
“我……不想再补课了,我在学校好好上课就可以了。”维夏坐下来,微叹一口气,开始吃饭。这菜不成菜饭不成饭的,维夏知道,母亲一生气,做什么事都带有强烈的感情色彩。她只能逼迫自己镇定,因为她确信自己没有做错事。
“没去上课给你那些钱呢?”母亲没有哭出来,仍然是端坐着,眼神很逼人。
维夏一直觉得,端坐也是一种怕人的姿态,仿佛一种胸有成竹的逼迫。维夏隐约知道这件事情瞒不住,但却不知道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母亲如此激动,辨不清是伤心还是愤怒。
维夏放下筷子起身,去书包里拿出所有的钱,悉数交给母亲。维夏吃不准母亲究竟想干什么,但她隐隐感觉一切不会像看起来那样简单。母亲是个在小事上纠缠不清的女人,维夏了解这一点。
果然,母亲突然站了起来,把钱扔在维夏身上,大叫一声:“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啊,你以为我就是为了这些钱,你以为你用钱就可以让我满意了?你们都用钱来打发我!你们都用钱来羞辱我!我告诉你维夏,你们都休想!你们谁的钱我都不要!十几年前我不要,现在我也不要!”
接着,母亲一如既往号啕大哭起来。
维夏就这么傻站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她已经准备好开始迎接一整个晚上的折腾。母亲总是隔一段时间就找借口爆发一次,不让人安宁。平时哭哭啼啼说和她相依为命,发火了又骂她和父亲一样货色。
维夏常常觉得自己和母亲的相处似乎不像是亲人和亲人的相处,也不像子女和长辈的相处,而是简单的,女人和女人之间的相处。母亲有时把她当至交洋洋洒洒倾诉,有时又把她当父亲那样毫不留情地责骂、埋怨。更多的时候,是像陌生人一般客气冷淡。她们很少互相交谈,维夏知道母亲辛苦,母亲知道维夏委屈。但她们都认为,对方并没有发自内心地体谅自己,因而也不够了解自己。不了解还有什么可谈的呢?
只是毕竟母亲含辛茹苦把她养大,维夏也不愿意承认与自己相处这么久的人一无是处。她尽量压抑自己的委屈,尽量宽容这些吵闹,不去应对。
维夏蹲下来,一张一张收好钱,把它们放在桌上。母亲抬起头看她,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
这是维夏害怕的样子,她受不了这种绝望的神色,这会让她看不到未来。
“维夏,我只有你了,你为什么还要伤我的心?”母亲用颤抖的声音说着。她的手指颤抖着触碰着那些皱皱的“毛主席”,仿佛心疼般地,也仿佛保护。
维夏叹了口气,她不喜欢母亲这个样子,她没有觉得自己对不起母亲。她没有出去做坏事,她不愿意出去上课,但也没有乱花钱。她从来不会乱花母亲辛苦挣来的钱,所以她觉得理直气壮。她只是去了一个她想去的地方,一个让她的心灵更高尚的地方。她仍然思考,因而每周都有收获。她觉得自己更快乐了,这难道不是母亲想看见的吗?
她恨那个打电话过来的老师,她不知道那个女人眼睛里除了钱还有什么,少赚六十块钱又怎么样,把母亲弄成这个样子,真是罪不可赦。
维夏想,如果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再打电话过来,她就去教育局举报她疯狂敛财的罪恶,让她一辈子没脸为人师表。维夏一想到那个女人住的房子或许就是用学生的钱买下来的,想到一张张鲜红的“毛主席”就这么乱七八糟被塞满整个抽屉,想到那么多像母亲一样辛苦的女人辛酸地流泪,她就莫名愤怒,压抑得窒息。她觉得这一切都是虚假的,都是世俗的,都令人失望透顶。偏偏这些失望的东西还要恬不知耻地侵扰她的生活,这才更令人愤怒。
铜臭的生活,轻贱的知识,凉薄的人情。
有人心甘情愿送钱,有人理直气壮收钱。
真是肮脏,令人作呕。
“妈,其实我也很难过……”维夏说着,端着碗,准备去自己房间吃饭。
那一刻,她的鼻子有些酸,她说出“难过”的时候,意识到母亲根本就体会不到……因而感到透心凉的委屈。她不知道自己还会委屈多久,有委屈至少说明还没有习惯,她不知道自己还需多久才能习惯母亲,习惯自己庸常的人生,习惯永没有奇迹,习惯永没有欢笑……获得鲜花0朵 -
[7]
“妈,你真的不要生气,你累了就去房间里躺一会儿,碗我来洗。”维夏递给母亲一条毛巾。
“我书读得不好,但我不会乱花钱,这点你要放心,不管怎么样,我以后养你,一辈子养你。我没做坏事,所以你要放心。”维夏心底涌动着平日很少释放的辛酸,声音开始哽咽。
母亲有些惊愕,她仍在抽泣。维夏不忍看见母亲这样,她不想解释,更不想纠缠于此。她本不该偿还父亲对母亲的伤害,她也不指望谁来偿还生活对她的伤害。她渴望平静,但连平静都是奢望。
从小到大,母亲的情绪就仿佛一个定时炸弹一般。她不断像这样神经质地追问维夏,她怀疑身边的任何人都会背叛她。她瞬间惊慌失措,瞬间号啕大哭,瞬间怨天尤人……维夏有时甚至不愿承认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就是自己的母亲,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命运这东西,塌下来的时候,根本避之不及。
这世界唯一安宁的地方只有“微舍”了,这世界上唯一尊重她感情的人,也唯有“微舍”中的网友。
维夏进了房间,打开了“微舍”的网页。
她叹了一口气,而后依稀听见母亲起来收拾的声音。母亲还在啜泣,她终究是个感性的女人,维夏这么想,忽然想起自己好久都没有像母亲那样号啕大哭过了。
记忆中哭得最多的时候,还是回到老房子的废墟想念罗叙的时候。好久不去了,老房子已经被新楼房代替,遗址也不成遗址……维夏甚至很讨厌自己的城市,她从来不相信什么不朽,但这也不代表她能平静面对流变。太仓促的流变甚至快过她的成长,以至于她的记忆仿佛毫无证据,她的感伤看来空穴来风。
她想着罗叙今年快要毕业了吧,他们差两岁。
她有时会去网上搜索“罗叙”的名字,从一堆各种职业的同名者中寻找她想要的答案。她从没有发现关于他们一丝一毫的痕迹,就像现实一般没有指望。
维夏想着有些人,要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可是还有些人,你连珍惜的资格都没有,失去是从天而降,无可挽回的。比方父亲,比方罗叙。
面对这些,她除了束手无策,还是束手无策。
我们爱过又忘记
像青草生长,钻过我们的指缝
淹没我们的身体直到
它变成尘土、化石和星空……
——Vega
维夏在自己的日志中留下了一段文字。
维夏此刻又一次感知到了自己的贫穷,然而直面身心的空乏,她已经习惯了缄默。她有时只是想逃,却并不埋怨。她甚至并不恨父亲,也不怨母亲。是命运本身令她沉重,这些她都甘愿忍受,只是迫切地想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维夏止不住脑袋不停翻滚的记忆,呆呆地往嘴里扒饭。
页面跳出了“可刷新”的标志,竟有人这么快就回复了,维夏按下了“查看”。
Vega怎么了呀?发现你就少有快乐的日子。
——榆清
没事,和母亲吵架了。她总在责怪我,总是歇斯底里。
——Vega
维夏选择了私密交谈。
你这么快就回复啦?我看过你写的东西,很赞的呢!但我更希望你开心,谁都有不顺心的事情呀!
——榆清
其实还好,就是感觉委屈。我常常感觉委屈,想想她不容易,想想自己也不容易,到底谁的错呢?
——Vega
你没有错的啦,但是你妈妈一定也觉得你不了解她。我爸妈感情很好的,但这也不是什么好事,他们都不太管我。我也会埋怨,但后来想想,什么事都有利有弊。
——榆清
我妈也不管我,但一管起来就让人难以忍受。
——Vega
那你爸爸呢?
——榆清
呵呵。
——Vega
关于父亲的事,早已成为家里的一片禁区。母亲只有在发作时候提起,平日里维夏丝毫不敢触及。她怕吵,怕麻烦,避之尚且不及,又怎会去故意提起?她必须独自面对母亲的宣泄,没有任何人分担。
她知道母亲可怜,可是难道她不可怜吗?获得鲜花0朵 -
[8]
亲人之间有时也是很难分担伤痛的,甚至还会为了伤痛的多少斤斤计较。比方母亲总说维夏不了解她,说维夏太冷漠,说这个家只有她在承担深重的痛与磨难。
母亲怕是永远也不会了解维夏心底的挣扎了,对于这些,许多年以前维夏就已心灰意冷,不指望被关怀。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呀?
——榆清
没有啊。能不能给我你的链接?可以看看你的文字。
——Vega
榆清的空间是维夏喜欢的淡绿色,仿佛浸染一般。维夏顿时感到心情被这明净的色彩所安抚,一丝丝温暖在心底绽放。绿色背景感觉湿湿的,但并不是清澈的,有眼泪的味道。
幸好还有网络,让人这样温暖。维夏想。
如今我只想静静地
躺在一个人的身边
任天上流云的影子
千年如一日地飘过我们的脸
榆清的文字特别清澈,那有别于她的忧伤。
她的声音仍然那么飘逸游弋,就好比攀爬在窗棂的浮尘,可见的努力与可知的遗憾交织,总让人无能为力,又感同身受。
特别喜欢Keren Ann的小调低吟,充溢的情感与落拓的气息并不和谐地尽诉。谁比谁坚强,谁又比谁遗憾。音乐无法彻骨地温暖我们迥异的心境。
总有些尴尬,有些文不对题,其实却是不言而喻。
让人情不自禁地微笑,面对清冷的浊世薄情。
向往世界又不知道世界是什么样,或者该是什么样,甚至不该是什么样。
无力源于此,源于此生、此情、此景。
Keren最淋漓的表述,从来只是由衷,却未必清晰。
维夏看到榆清的乐评,以及她同样喜欢的女歌手的名字,心存欢喜安慰。但此时,音乐似乎很难带领她逃离哀痛的心境,她下意识关闭了轻扬的音乐背景。
快要期中考试了,“十八碎”里面很冷清,也许都是高中生的缘故,谁都没有办法抗拒现实的力量。
维夏发了一个新帖子,她想着至少要一个星期之后,考完的朋友们才会过来看。
此刻她特别寂寞。
一个人的圣经
我只是希望在你的眼底曾经流淌过我的体温
那些微弱的温柔倘若曾经有过慰藉
哪怕是一点点也好
至少想过要这样保护
一瞬间的 至死不渝
我常想那些生长在我身体里的伤
为何还能有勇气去温暖别人
为何仍然放不下那些卑微的守望
义无反顾地追逐苍茫
无悔
只是借口
只能让真诚的人懂
让伤过的人痛
念念不忘在冗长的岁月中渐渐不那么可笑
至少 我知道
要有多坚强
才敢念念不忘
——Vega
维夏打开了Radiohead的《 Nice Dream 》,这是她喜欢的摇滚形式,有耐人咀嚼的旋律和空灵的主题。紧凑的鼓点和沉重的贝司贯穿始终;清晰的吉他分解和弦与高亢狂野的失真华彩交相辉映——正是爱与恨的和谐与矛盾。圣洁的音色和着幽怨的余音,是上帝投下了怜悯的目光,也是修整破碎心灵的坚韧。
英伦摇滚总能给人石破天惊的感觉,这是Van提到Radiohead时说过的话。维夏暗暗觉得,这是放之四海皆准的评论,她认为只有自己的感觉才是独一无二的。她没有很多钱买碟,所以耗费巨大精力搜索各大欧美摇滚论坛的精华帖。有时她会担心这样沉迷网络会影响自己的前途,但她又本能觉得自己和电视里说的“网瘾者”不一样。
她不玩游戏,她在寻找信仰。
维夏草草吃完了饭,放下耳机准备去洗碗。
她站起身却发现母亲就站在她身后。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你……你有什么事?”维夏有些语无伦次,她被吓到了。
“没事。维夏你不去补课的话自己要用功点,不要总是上网。我有事先出去了,碗我刚拿出去洗过了。”母亲平静地说,眼睛已经没有红肿,甚至看不出刚才那样撕心裂肺地哭过。她换了衣服,看来真是要出去。
维夏一刹那觉得自己越来越不了解母亲,这样情绪化,真是怕人。获得鲜花0朵 -
[9]
她发现电脑旁的碗竟然真的已经被拿走了,她对自己走神的程度有些讶异。
“哦,你以后叫我一声,不要吓我。”维夏缓过神来,转身坐了下去。
“我叫了,你不是插了耳机吗?谁要吓你……”
听着脚步,母亲已经离开。
维夏有些失神,她想起晚饭时发生的事,想着自己刚从“微舍”回来,她几乎完全忘记了今天去“微舍”所听到的内容。她有些失望,好不容易积攒起的舒畅消失殆尽。
现实总让人这样失落透顶,不是吗?
维夏的脑海里回荡着交错的画面,令她感到头晕目眩。维夏经常对于时间有着奇特的影像感,关于成长尤其这样,没有声音,没有疼痛,只是错综交替,光怪陆离。
她微微拉开窗帘,看见母亲正出现在楼下,从小时候起,维夏就能凭感觉估算出母亲走路的速度。维夏突然想起,在“记忆”听到的那个圣经故事。想着那个富有的青年留给信仰的忧愁背影,想着那人手中死死抓住的财富。
穷人是否真的就快乐呢?她想着那个牧师真是太不了解穷人了……
想着若是不做坏事,是否真的能获得永生?想着宗教有时是可笑的东西,她没有,因为她的生活已经够可笑了……
维夏看着母亲走路的速度一点都没有放慢,丝毫都看不出忧愁,母亲是个急性子的人,情绪也是直来直去,忽上忽下。母亲的信仰就是把她养大,而她的信仰就是快点长大而后可以离开……听起来已经够可笑了不是吗?离开母亲,并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她无法整天面对母亲这样卑微的信仰。这令她承受不起,令她窒息。
维夏有时候特别羡慕母亲,能够这样直接地宣泄。她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就失去了这样的功能,她并没有忍耐,她只是本能回避那些外露的情绪。她觉得自己是孤独的,但并不绝对孤独。她还有“微舍”的朋友,师泽,Van,季昉,榆清……还有罗叙,虽然好久不见了,虽然也许再也见不到,但维夏觉得,他们都是需要她的,就像她需要他们。
维夏坐了下来,继续听Radiohead唱着迷离而痛惜的《 Nice Dream 》……逃离束缚竟然无家可归,流离失所还谎称流浪,等待奇迹成为了伟大的生命符号,无望和哀伤变成了柔美的低吟。听不到任何直接的疼痛,这仿佛与她的宣泄特别契合的。维夏似乎随时随地都期待某种解脱,却是在等待遥遥无期的时候,只能肤浅地聊以自慰。
维夏想起今天离开“微舍”的时候,看到师泽和Van正默契地聊着天。他们浅浅地笑着,目送人们离开那栋漂亮的红房子。维夏有时会猜测他们是什么关系,同学,或者朋友,或者……维夏也想有这样的partner,一起做些喜欢的事,只是,越来越久的时候才发现越来越渺茫。她想着自己早晚是会和母亲分开的,虽然母亲是她唯一的亲人。但是终究有一天,她会找到自己的精神伴侣,而后躲开这烦嚣的城市,躲开这从出生起就纷扰不堪的一切。
Soulmate,这个词会令维夏由衷温暖起来。
她想着自己一生只需要一个朋友而已,一个爱人……
希望是同一个人。
对于大学,或者前途,维夏没有什么强烈的期待。她不喜欢学校,不喜欢上课,她觉得她的不喜欢是具有高尚理由的,她轻视那些成绩优秀头脑简单的同学。
他们没有灵魂,维夏一直这样想。
只是,有灵魂的她似乎并不受人欢迎。在学校,她从来就是被忽略和轻视的对象,她高高瘦瘦却总是低着头,像是受伤的长颈鹿。她的成绩不太好,但因为写诗的关系挺喜欢作文。然而老师对她的评语一直都是“立意不高,思路混乱”。维夏对此并不很生气,她觉得自己写的东西比正式发表的摇滚乐评深刻得多,权当做老师没有品位吧。
这世界离她的思想有不小的差距,人们忙于奔波,从未驻足留意过她的生活。她有时会看着自己的一堆CD想着母亲抱怨股市混乱经济不景气,而后开不了口问母亲要钱。她觉得那些闪亮的碟对于她们的生活是毫无意义的,但正是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却总让她疯狂地沉迷。人总是会在潜意识中期待一些华丽的事,却又在现实中勉强自己尴尬自识。她想去欧洲,可是太过渺茫。她看着身边一无是处的同学们出国,感觉有些涩涩。她想着他们什么都不懂除了有一个很好的家庭,她想着自己懂得很多理解很多,却每天只能沉迷在英伦摇滚的奢靡和柔美中自怨自艾。获得鲜花0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