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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全班人都注视着女孩的手重重地甩在了维夏的脸上。
肃静。
维夏很平静,她仍然不可遏制地追忆着自己的命运,想着废墟上的追忆,想着那些沉痛,想着曾经和母亲一起被人看不起,想着命运这东西丝毫不可改变。她想把这个道理告诉消失很久的罗叙,把这些年的寂寞、伤痛全部告诉他,抗争也不是适合每个人的,比方这个耳光,就是最好的例子。
维夏没有哭,她看着那女孩。
“你自找的!”女孩丝毫不肯退让,教室简直成了秀场。散落一地的收样渐渐弥散出一股古怪的味道,弥散在教室中,许多人离开了教室。
维夏一言不发,视线缓缓地,缓缓地从女孩浓妆的脸上挪到桌上。
颠倒着,她竟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如此熟悉,正是她此刻脑袋里最依恋的名字。
她的心跳正在加速,这种感觉与她第一次见到传染病院时一模一样。
她用手抓起桌上女孩的《 娱乐周刊 》,她甚至忘记了自己正处于争吵后的僵持,她甚至忘记了一地的恶臭。
她看到了她一贯鄙视的华语乐坛,竟出现了一个令她心碎的新人的名字:
罗叙。
她看到那张被包装过的脸,还能透出曾经的稚气。甚至,她还能看见当年与“永久”自行车不成比例的身影。
女孩冲过来,推开她,想抢回报纸。
维夏又怎么肯放。
她死死抓着罗叙照片上的衣领,就像女孩死死抓着她的头发。
“啪!”
“啪!”
“啪!”
维夏的脸感觉到灼热的刺痛,她疯狂地争夺着过往的记忆,那一刹那,充满殒身不恤的壮烈。她不知道如何将眼前所看到的与眼下肌肤所承受的收容到一个空间,她只是紧紧攥着那与她的生命息息相关的情感,攥着她的成长,攥着她曾经如此沉迷的哀痛与惆怅,攥着她曾经拼命坚守的,所谓记忆。
人肃静。
教室肃静。
一切都凝固在这不堪绝望的晨。
上课铃声事不关己地响起,维夏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她迫切想忘记八年来陆续发生的一切,她觉得自己的身体正以最丑陋的姿态瓦解。
她觉得自己的心在无数次绝望中,又一次绝望了过去。这致命的“偶然”正以浩瀚的疼痛撕扯着她的神经,她不明白自己多年来殒身保护的隐秘,为何会以这样的方式被暴露无遗。
她是如此难堪,空气如此混浊,周遭如此冷漠。
她摔倒在那堆臭烘烘的样品之上,许多人发出了刺耳的感叹。
她终于摔倒在自己臭烘烘的记忆之上,她的身体发出了刺耳的叫嚣。
震耳欲聋。
面向杳无穷尽的等待
她始终在等待,一种,不知道是怎样的奇迹
维夏没有把被打的事告诉母亲,母亲还以为一切安好,她什么也不知道。学校老师通报批评了打人的女孩,口头教育了一番,那女孩子还哭哭啼啼叫委屈。事情仿佛是惊动了女孩的家长,女孩的父亲似乎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总之最终连白榜都没有贴出来,更不用说道歉了。班主任用班费上缴了检查费,粪检工作也如期结束。全班同学都仿佛不关心这事的结局,没有人说什么话。她用最狼狈的方式,结束了她最不喜欢的工作。只有她知道,她曾经将那些臭烘烘的东西,放在洁净的桌肚。那竟是她自愿的,虽说她的忍耐,从未换得好结果。
维夏最近不再每天都上“微舍”,她看见网站上周末的聚会暂停的消息,竟然也不算太伤感。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她忽然觉得什么东西都是不可靠的,虽然她曾经这样依赖过网络,依赖过“微舍”的信仰,可是此时,她竟然连一个“常客”都算不上了。维夏仍然写些让自己感动的文字,仍然自怜,仍然离不开“最最喜欢”的Radiohead,可一切都发生了变化。一切都因为那一页报纸,而变得让人无望。
维夏还是很排斥娱乐新闻,甚至很长的一段时间都不上网。她害怕看到那个名字,她想起那日报纸上的内容,也许并不如她想的那样严重。罗叙只是参加了个选秀比赛而已,现在铺天盖地的选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本谈不上什么失望。换句话说,若是没有选秀,也许他依然杳无音信,这不是更让她沉痛吗?获得鲜花0朵 -
[21]
当艺人,投票,绯闻,内幕,娱乐圈。
维夏曾经鄙视地说过,全台湾都在RAP,全香港都在R&B,只有流行,没有音乐。然而如今这话让她说不出口,因为她所深深想念的罗叙竟然也在此间哗众取宠。这令她不安。她常常很伤痛,却再没有眼泪可流下,再没有能力可排遣。
维夏每上一次“微舍”,都会删掉一则从前的帖子。因而她每回忆一次,剩下的记忆就少一点。这样的话,等到有一日什么都不剩下了,回忆就真正成为了多余。
她发现自从最后一日“离殇”的聚会之后,Van和师泽就真的再也不曾出现过。Van最后的留言似乎很仓促的样子,难道师泽真的病了吗?维夏想起师泽那日不断擦拭的纸巾,耳边依稀响起咯吱咯吱的风扇摇摆声。
师泽真的得病了吗?
他住在隔壁的传染病院吗?
Van被隔离了吗?
她会像妈妈照顾爸爸那样照顾师泽吗?
Van不会逃跑了吧……
维夏想着这些,不禁笑了出来。这笑有些挑衅,有些看不起。
沉迷的人是可怕的,因为她们一旦清醒,往往会变得无情。维夏常常沉迷,于是一次又一次的清醒,成为一次又一次彻底的自我否定。
这些日子,维夏疯狂地找寻着地下DV电影,她想要找寻真正属于她自己的生活,甚至是那些……廉价却狂妄的生命存在。她需要为自己的选择,找到一个支点。她忽然意识到,这就是她当初只身一人找到“微舍”的勇气,那些执著和信赖正重新启程。
维夏找到了《 我们害怕 》的DVD,而后触及了那些诙谐的、脆弱的、不堪的生命,目睹了盲目的自我喧闹和排遣。她甚至有些沉浸于这些与疾病有关的惶恐,她沉浸于那些仓惶的埋怨和背叛,沉浸于那些凝结在空气中的信任危机与卑微信仰。
这是一个纯粹的上海电影,上海话,外滩,灯红酒绿,全然揉碎在每一寸的胶片。不精致,不华丽,却是打动人。每个人的心底都有着一段最好的时光,它们有时真的存在过,有时从未拥有。但至少,苦心经营也是一种真诚,浮华缥缈实出自内心深处。我们还能够向上苍要什么呢?我们缺失的那些东西,已经被我们想象得那样精致,那样遥不可及,即使拥有了,也再不会真实。
也许上海从来都是这样一个让人迷醉却惶恐的城市,你可以在她的世界里胡作非为、天马行空,却无法逃脱她的手掌心,始终牢牢地被限制。电影里面有着她喜欢的Radiohead,有着她向往的奢靡酒吧,有着深烙在她生命中,却始终飘忽不定的医院的记忆。维夏为终于找到一部属于自己的上海电影而欣喜不已,上海终于没有再一次被强加成美女飘香,纸醉金迷,十里洋场,恩怨情仇……这惶恐不安的挣扎与艰难生存才是上海的真实。维夏发现自己的精致情绪能被这样完整地诠释,即使有一点不安,也是满足的不安,感动的不安。
KIKA在片尾唱着只有自己能听懂的调调,浮尘般略去那些曾经的神经兮兮和坦诚。那些骤然间涌出的泪,那些转瞬又放纵的笑,那些从牙缝里蹦出的脏话,那些从骨子里渗出的致命的自我放逐……所有的所有,竟然都凝结在这一支只有自己听懂的调调中,这是维夏钟爱的方式,用谁都能写出来的文字安抚谁都无法理解的伤……这落差,就是距离,就是美。KIKA,贝贝,FIFI,妖怪……他们用自己的方式面对一切,极端的解脱方式和认知理念,长年累月的逃避,抓住机会就对人生透彻地评论一番,却只因为一个莫名的理由,就泪流满面……
他们最初也不是这样的吧,总有一股力量推动他们走到了现在这个位置,总有一种信仰使他们适应了如今的生存方式。
每个人都要变,每个人都要回归。
维夏努力忍住心里不断汹涌的恐惧,她尝试用电影的理念给予自己勇气,相信这一切的发生都是情有可原的,也相信,再怎样的漂泊,也终于会有回归的一天。她努力原谅未来可能呈现的各种自己,却无法面对如今的踌躇和恐惧……获得鲜花0朵 -
[22]
她仍然彷徨,仍然怀疑,仍然脆弱,却仍然执迷……
我看见你的脸在笑
你听到我的心在跳
我躲在云端边嬉闹
你坐在月亮下撒娇
我俩唱起歌谣
撩动花与草
心中仍觉无聊
我俩在胡闹
我俩在胡闹
我俩在胡闹
——《 胡闹 》
维夏想着这世界正被疾病困扰,然而人海却依旧喧闹。她想起罗叙曾经教她要树立威信,也许从那时起,他就是个爱出风头的人。
改变的是,这些日子她已经很少念书,她没有心境更没有动力。一切都是谎言,一切都言不由衷。她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按时上学,按时放学,神情恍惚,白天嗜睡晚上失眠。绝望无处不在,无孔不入,这该如何是好。
她偶尔还能想起曾经老师对她说过的“努努力,能上本科”的话。这些仿佛成了永恒的安慰,看着母亲,会令她有想哭的冲动,一点点而已。她不觉得自己还会为谁哭泣,为谁努力,哪怕是自己,也承受不起。
维夏在课桌上写下这样一段话:
黑暗中我泪流满面
谁都不能触及那些汹涌
我们什么都不懂
却感染瞬息的笑容
且当做是命运对我们
善意的一场戏弄
她成天睡在自己写的字上不省人事,她梦见罗叙在不同的舞台为自己短信拉票,梦见他骑车的照片在网上流传成为人人都唾手可得的资源,他们都在侵占她的记忆,这令她恐惧。身旁依旧有年轻的女孩子们攀比吃醋,维夏觉得自己和她们不一样,但老师眼里的她们应当差不多。不要读书而已,没有理想而已,哪有这么多千奇百怪的分别。
她想起这些的时候,会去“微舍”删帖,由于删的是主帖,于是连许多人的留言也一并删了。刹那间,维夏感到有些惋惜,只是,狠狠心便不去想那么多了。她没有耐心再去体味那些隐忍的情感,她只想要重新开始,把过去的自己甩掉,重新找一个模型,而后把人生装进去。
她对于不想面对的东西,常常毫不留情,即使还没有失去,也一并丢弃了。她偶尔觉得可惜,却强迫自己认为是迫不得已。每一次蜕变都是疼痛的,只是在没有找到真正的自己之前,那些疼痛的价值就显得微乎其微。
母亲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却无奈地看着维夏的这些改变。这些日子母亲似乎正努力开始承受,也许是因为传染病的风潮让她又一次触及了曾经的疼痛吧。母亲的隐忍不是逃避,而是妥协,妥协于自己哀痛的命运,自己教育的失败。
母亲询问维夏有关家长会的事,维夏冷不丁拍桌子骂了一句:“你吃错药了啊?怎么这么喜欢开会?!”维夏母亲的眼泪顿时就流了出来,她说:“维夏,我都不认识你了,你怎么能这么跟妈妈说话……”而后她哀痛地离开,甚至没有留下让维夏解释的时间,虽然,维夏确实不知道如何解释。
维夏无语,她仍然保留着对于一贯的应对习惯。她知道即使很多东西可以逆转,更多的归属命运,根本不可能推托。只是她没有料到,此时她的无语已经将母亲推到了再也无法接近的地步……她的失态像一把利刃扎进了母亲心里,她们本是各自疼痛,却互相漠视了。
母亲已经对维夏渐渐失望,除了照顾她的起居之外,很少再过问她的事,这令维夏有些失落。母亲不知道她所承受的一切,即使是感知到变化,也权当做是命运流转吧。母亲更执著地热衷于电视节目,热衷于各种各样的哭诉埋怨,热衷冷观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庭的命运,嘲笑惊恐和期盼。电视仿佛成了母亲生活重要的支点,就像从前网络对于维夏那样。维夏每次看见母亲这样沉迷,心里便不是滋味。她知道母亲这辈子难以走出那些阴影,虽然她也一样……
即使生活在一起的人也各自守着各自的伤痛吧……她和母亲之间最大的困扰就是她们很难步调一致。极少的时候维夏曾期盼过安慰,但母亲的冷淡令她寒心。她下定决心要说些什么,却承受不了这样清冷的氛围,也就忍住了好不容易凝聚起的勇气。获得鲜花0朵 -
[23]
父亲得甲肝那会儿,媒体还没有这样发达。倘若她们家的故事作为与传染病有关的内容搬上荧幕,应该也能做到煽情。那个年代整个弄堂单靠交头接耳的舆论传扬,与现在的官方渲染相比显得原始很多。却是这种原始的重压更为直接,就像是众人拾柴为她们铺平了一条崎岖的生存之路。维夏至今没有埋怨过父亲,却对着周遭的一切,一如既往地排斥。母亲也只在那日阻止她去“微舍”的时候,提到过父亲。这些年,维夏并没有生活在一个充满恨的家庭中,却仍然被压得窒息,她不知道那些压她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如何驱散……
还有一个星期就要期末考试了,恐惧让她更难以心安。
维夏走进自己的房间,她没有拿出书复习。她感觉这学期自己压根就没有学到什么,又应该去复习什么呢?她感到绝望。
要她如何面对母亲?母亲若是知道真实的情况会怎样,她若是哭闹,维夏会觉得负担,她若是无动于衷,维夏会觉得更委屈。
她打开网络,犹犹疑疑又去到“微舍”,看见了许多人的留言。有许多常客,也有些新人。维夏觉得很陌生。她看见季昉的新帖,忍不住点进去看了,却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低头是枷锁 抬头是苍穹
Van和师泽不在的时候,我最挂念的人就是Vega。我去传染病医院看师泽,却被医生堵了出来。但我得知,他会很快出院。
我找不到Van,“微舍”空了。消失的却不只是Van一个人,敏感而真诚的Vega去了哪儿呢?网络真是可恨的东西,我无法找寻,亦无法投靠。
我等待师泽回来,我们重开“微舍”,Van回来吧,Vega回来吧……
Vega从前的帖为何越来越少,她又来过我明白,只是,为何这样……难道,她也如我一般无法面对吗?
如今我的生存,低头是枷锁,抬头是苍穹。
最深的禁锢,最远的守望……
季昉在帖子后设了“支持‘微舍’重建”的投票栏,维夏看见,只有稀稀拉拉十多票。跟帖更少,只有一个叫“韵夕”的人和季昉有交流。
我投票了,不过,季昉说的情感的秘密是什么呢?这里是个说秘密的地方吗?
这样想起来的话“微舍”就像是个树洞吧,童话里的那样。我小时候住在日本的那会儿,家里的院子里有棵大树,后来爸爸为我在上面挖了个小洞,让我把秘密说出来。
爸爸说,树会伤感,却置身事外,无动于衷……
季昉还是就把“微舍”当做树洞吧,它没有离开,可它从来都无动于衷,没有人看见它流泪,虽然它曾经伤感过,就相信了吧……
——韵夕
韵夕很年轻吧,我应该比你大很多。也许我挖的洞太深了,里面塞满了我的感情。直到树倒了……我还忍心塞什么进去呢?原先见证我的朋友们都不知去向,重建“微舍”的希望渺茫……
是不是应该换一个空间呢?
——季昉
昨天和一个人对话,还隔着一扇门。我始终在猜他的表情,然而没有猜到,眼泪就这样流下来了。我忽然想到那个树洞,想到对着树洞说真话的人……
——韵夕
我觉得这楼上的帖子应该移到“十八碎”,这里没有主题,不适合啊。
不过我投票了。
“十八碎”Vega的帖子是谁删的啊?感觉像是松动的瓦片,一片一片地没了……
——榆清
维夏犹豫了半天,没有投票。她已经不再虔诚,也许连注视都没有资格了。她删去了自己在“十八碎”和“记忆”全部的帖子,而后下线。
她知道最后还有陌生人惦记着她,心里挺温暖的。就像是在“微舍”聚会的时候,会员们的眼神,虽然互不相识,却彼此信任。
维夏对着黑色的桌面出神了半天,她想着自己对于季昉来说已经是消失的回忆了。她有些失落,可也是自找。季昉应该会有新的朋友,他们互相鼓励,互相欣赏。人和人之间就是这样,就算能找到一段无可替代的感情,可是,没有一个人是替代不了的。获得鲜花0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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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代了谁,谁替代了我,再也说不清,是谁想念谁,是谁离开谁,谁还热络说道……网络只是另一个真实的存在,许多错过和分离上演,许多遗失的时光不再……
回望是酸涩的,因为仍然看得见,却回不去……
她只能继续等待,一种,不知道是怎样的奇迹……
再不怕凉薄 不怕寒暄
沉迷的青春是可怕的
因为她们一旦觉醒
往往很无情
此刻离收卷只有半个小时了,维夏的试卷上仍然没有填满及格的题量。很难说她此刻在想些什么,她伏在桌面上,感觉到命运的悲凉。这一切来得并不意外,每个人都在奋笔疾书,每个人都忙于自己的命运。他们似乎都比她来得有希望,他们似乎都比她幸福。她想着母亲若是看到这张卷子会如何,她想着这学期结束之后她就高三了,以后怎么办好呢,这一生怎么办好呢。
她想着父亲在哪里呢?是不是事业有成呢?
她想着罗叙一定不想看到她这样子,人家好歹是个小明星了,她算什么呢……
维夏昨夜拿出了罗叙以前给她的玉符,她反复看着这枚从未沾染过罗叙体温的信物,想着自己这些年的等待简直是荒唐透顶,她原先以为自己是懂感情的,现在才发现自己比那些全心依靠男朋友的女孩子们可笑多了。
“微舍”竟也不在了,为什么自己的生活会这样不堪。所有的美好都轰然倒塌,所有的哀痛却暗自盛开。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她用心铭记的事为何从未给她力量,她努力忘记的成长却一遍又一遍回放令她心悸不已的桥段。她觉得自己似乎从未走上正确的道路,也没有开拓出自己的轨迹,仿佛这个世界根本就不需要她的痕迹……
维夏看看手表,这已经是这场考试她第十次看表了。
维夏最后看了一眼考卷,收好笔。
她缓缓地将考卷撕碎,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考场中显得尤为响亮。
监考老师严肃地向她走来。
维夏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教室,原来这样做并不会被骂,去教务处的路上,没有人问过她一句话。
这一路走得艰难,维夏的心底荡漾着强大的酸楚情绪,甚至弥漫她的双眼。她浑身无力,不知面对她的会是什么。
她觉得自己从出生起就不是个惹人怜爱的孩子,她有个始乱终弃的父亲,一个神经质的母亲。她从小就被人轻视,她梦想着逃出那个弄堂。那时她从来没有大声对人说过一句话,她的存在就像尘埃一样无足轻重。只有罗叙把她当回事,只有罗叙会为她出气。维夏哭着告诉罗叙邻居欺负她的事,罗叙紧握的拳头让维夏感到安全。他们偷走了邻居的晾晒衣物到小树林里烧毁,他们在邻居家的干净马桶里放进蟑螂,他们在公用的煤球灶头上喷上水……只有罗叙能理解她的委屈,只有罗叙会为她想着发泄的办法,只有罗叙会保护她。
维夏回忆着罗叙骑着高大的自行车带着她呼啸过弄堂,那些崎岖蜿蜒的道道,清脆的车铃……那时的维夏是勇敢的,她和罗叙被称骂为“野小孩”,也从未感觉到伤害自尊。是罗叙教会她反抗和挣扎,也是罗叙给予她勇气。维夏此刻脑海中只有罗叙冷峻的眼角和紧握的拳头,他说过如果无从逃脱的话,能够做的,只有抵抗。
维夏想着前夜的迷茫,想着“微舍”的消失,想着来来往往的新面孔肆无忌惮地指点过往的情感历程,她想着母亲的疏离,想着自己冷峻背后的惶恐……想着未来的凄迷,想着无从逃开的命运……她再也没有见过罗叙,原来他们疯狂过解脱过的地方,如今已经新建起高楼,她的安慰被沉重的推土机轧平,从此凭空消失……
她和罗叙那时只是个孩子,他们没有能力挽留彼此,他们从此失去对方。
维夏想着罗叙一定也深深陷于过去,老房子拆除的不只是片断的记忆,而是整个童年。
维夏走着走着竟蹲了下来,她感到眩晕。
监考老师拽着她,让她起来,快要下课了,不要拖时间。
丁零……获得鲜花0朵 -
[25]
刺耳的铃声响过,维夏感到心脏骤烈地疼痛。
教务处的老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冷冷地说:“作弊吗?第几次了?过来,写清楚。”
“没有,郑老师,她竟然在考试的时候把卷子撕了。”
老师站了起来,还没有维夏高,是个典型的啰嗦较真的中年妇女。她看着维夏说:“怎么回事,不满意啊?你看看今天多少人考试,考不出的大有人在,谁都像你撕卷子,这学校还像什么样子?”
“就是就是!考不出是你的问题,你示威什么啊?”监考老师一旁附和。
维夏觉得奇怪,她刚才为什么一言不发,真是变态的女人。
老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一支笔,塞到维夏手里,示意她坐下来写。
老师此时也坐了下来,她让监考老师先回去,自己不紧不慢地喝着茶。
“你写写清楚,几班的,爸妈的联系方式,你算是撞在枪口上了,现在学校严抓考试纪律,你这样是要记过的,至少品德等第降一级。”
维夏又伏在了桌上,依稀听得到外面同学作鸟兽散的声音,恍若隔世。
她想不通打她的人为什么后来就没有处分,只是通报批评,她却要受这种折磨。
此时已到了午饭的时间,维夏有些饿,也许是方才太紧张的缘故。现在倒是平静了,维夏很快写完了整件事的过程,交到了老师手里。
“蛮有经验的啊,这么快……家里电话怎么没写?……还有,什么叫做‘我做不出来,只好这么做’,你这是什么道理?我们学校是区重点,发生这种事,你这样算什么态度?你想示威吗?”
维夏回到了座位上,她已经很累了,想睡了,她不明白老师为什么有这么多话可以宣泄。
“老师,我爸死了,我妈不管我,你要处分就处分吧,我真的很累了。”维夏平静地说道,但此刻她有些想哭。
“去重写!你今天不把态度给我纠正过来,学校是不会轻易不管的!”老师开始拨高二年级的电话,找维夏的班主任。
“什么?吃饭去了,叫她回来!马上到三○一!”
维夏又回到那张桌子,她呆呆地坐着,没有动笔。她觉得自己正要被审判,已经没有人能够帮她了,再没有人会为她顶罪,也没有人会为她辩解。她觉得与眼前的那个严厉的女人根本没有沟通的前景,也许,等待自己的,是比处分更恐怖的东西。
维夏的视线有些模糊,她的脑海中全是影像,她觉得窒息。她隐约听见有人匆匆进了办公室,嗒嗒的皮鞋声……两个女人在交谈,两个人影的恍惚。维夏想起母亲绝望的眼睛,想起她点击“微舍”页面上的“全部删除”,而后刹那空白的一瞬间……她的耳畔是《 Lucky 》的歌声,和清脆的自行车铃……她感觉头痛,感觉恶心。
一个女人走过来,给了她一张新的纸,她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维夏试图站起来反抗,她试图挣扎,她看见两双惊恐无比的眼睛在摇晃,而后瞬间失去了意识。
……
维夏醒来的时候,正在学校的卫生室。她看到的全是背影,耳边有轻轻争论的声音,她闭着眼睛,头有些晕,却听得清晰。
“这事你们学校要负责任,我女儿好好的,你怎么把她吓成这样?”维夏听见母亲的声音,这是她熟悉的起伏音调。
“她作弊,撕了考卷,我们只是让她写份检讨……我们负什么责啊?”班主任的声音,苦口婆心。
“我和女儿两个人相依为命,我知道她读书不好,你们不重视她,可我只有这一个女儿,你们把她气得晕过去,我一定要讨回公道的!她出门还好好的,怎么到了你们手里就晕过去了?啊?”母亲的声调开始带有哭腔,维夏知道她又开始了一贯的神经质。
“维夏妈妈,我们没有不关心她,她从来没说过家里的事……我们也不了解的呀……”
“你们学校就是这样,老师没一个有爱心的,一次家访也没有,一个电话也没有,就知道和有背景的学生搞好关系,就知道补课收那么多钱!我女儿多可怜,被人欺负还没处说……”母亲的哭泣开始汹涌,众人来不及解释,只能一个劲地安慰她。获得鲜花0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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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夏妈妈,上次维夏被打的事学校已经处理完毕了,维夏也知道的,那女孩已经教育过了,学校没有对不起维夏呀。”
“什么?被打?我从没听我们维夏说过啊!这学校太可怕了,我女儿受这么多委屈,都一个人忍着,你们太没有人性了!!我女儿是个没用的孩子,她心里的苦只有我知道!你们只会处理这个处理那个,从来不知道怎么关心……我告诉你们,这件事情我不会这么简单了断的,我去找报社,找电视台,我要让你们看看,学生的想法也是要被尊重的!”
维夏母亲一直在抽泣,却一刻不停地据理力争。
她不依不饶,她的声音很大,语气很坚定。
维夏有些感动,她第一次听到母亲为了她这么激动,第一次感觉到母亲深藏的爱。
她感到温暖。
维夏缓缓流下了忍了太久的泪,淋漓的苦涩喷涌而出。
维夏试图坐起来,房间里好多人。她猛地呕吐,在地上,黄白的水。所有人都惊呆了。
整个卫生室死寂一片。
维夏没有再参加这几天的考试,她回家休养。学校老师似乎也被弄怕了,处理的事一直没有结果下来。母亲请了假,这几日在家里照料维夏。
维夏平静了下来,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神很迷离……
“维夏,你有没有不舒服?”维夏母亲端着粥给她。
“妈,学校怎么说,她们是不是把我当神经病了?”维夏认真地问,眼神里有一丝惊恐。
“他们敢?!我们没有精神病哦……你放心,妈妈会为你讨公道的。你做事总是有原因的,呵呵,有原因就是有道理的……”维夏妈妈嘴里唠唠叨叨,维夏相信那就是她需要的爱和关心。
因为母亲没有指责,没有怀疑,没有追问。她喜欢这种感觉,很舒畅,也很释然。
电视里正闪烁着令维夏觉得眩晕的吵闹声。
“维夏维夏,你看呀,这个小男孩就是我们老早弄堂里的,现在唱歌去了,和以前老像的!你还记得吗?”母亲轻描淡写地说。
“他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听说爸妈老早就离婚了,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现在可好了,有钱了。”
维夏的心跳加快,眼眶湿润。
广告时候滚动播出罗叙参加选秀时的录像,现在正在进行最后的拉票。
“观众朋友,这是罗叙最后一次为自己拉票,希望你们赶紧为他投票,抓紧时间,还剩下两分钟。现在我们请问罗叙怎么会想到去唱歌?”
“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和父亲离婚了。我对家的概念一直很模糊,我只想努力做到最好,能够报答母亲,让她知道有我可以依靠。”
“母亲为你感到骄傲吗?”
“她今天来到了现场。”
摄影机缓缓移动,一个中年妇女正热泪盈眶举着自己儿子的头像。
“罗叙妈妈好,你的儿子很棒,我们都为他骄傲,观众朋友们请你们赶快拿起手机,支持这个温暖的家庭。”
“其实,我一直有句话想对一个特殊的人说,我怕今天淘汰了,就没有机会了。”罗叙抢过了话筒,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清透的液体。
“我一直很感谢我的继父。我曾经对他有很深的偏见,十岁的时候第一次见他,他给了我一枚玉符,我还故意给了别人。我只记得它上面拴着红线,它代表平安。但小时候我并不懂事,许多东西不懂得珍惜。如今的石库门已经不在,曾经莽撞的我也不在了。
“这一路比赛,他都很支持我,我想在此感谢他,并且,叫他一声爸爸。”
……
于是镜头,缓缓摇向了一个中年男子。虽然镜头仅仅一秒的停留,维夏却知道,无论岁月怎样粉饰,这个男人的眉宇仍然与她的血脉有着难以割断的联系。
怎么会这样?
维夏此时有些失控,她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那红线,她一直以为拴着她与罗叙的记忆;那玉符,她一直以为留有着罗叙的曾经。
但他竟说,那些都不在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曾经如此信任的爱人竟然与她分享着同一个父亲。这个好继父抛弃妻女,竟然在大庭广众下被妄称为亲父。获得鲜花0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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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叙几乎用最残忍的方式伤害了她的八年等待,用最凄绝的话语伤透了她的心。
维夏长久以来竟然保留了亲生父亲的玉符,穿越整个年少的怨与沉痛,换得了残喘的平安。
维夏失声痛哭,惊动了正去洗菜的母亲。
母亲跑过来抱住了维夏,大声问:“维夏你怎么了啊,怎么了啊?”维夏的脸上沾染了母亲的泪水。
维夏的胸口又一次撕心裂肺的痛,她感觉自己几近崩溃,她感觉自己的精神支柱就这样倒塌,一瞬间,她所有的热情都熄灭了。维夏破口大骂:“你这个骗子!骗子!……”
维夏靠在母亲的怀里,她尽情地哭泣,她听见母亲说对不起她,她感觉母亲的眼泪流过她的脸颊。维夏心底一阵酸楚,脑海一片空白。她这些日子经历了最深的怀疑和背叛,经历了最痛苦的挣扎,她不知道归宿在哪里,如何拥有长久的平静。
她此刻的绝望淹没了一切。
她又一次在哭泣中沉睡,也许这一次醒来,会有重生的希望。
她依稀记得,八年前她也有过这样的眩晕,罗叙离开之后的那段时间,她常常跑到老房子的废墟,一个人哭泣。她常常凭吊那些最好的时光,最美的回忆,最彻底的放纵。当她知道这一切再也回不来的时候,她开始小心翼翼地活着,小心翼翼地摸索,小心翼翼地体验。
一个人的一生不知道要重复醒悟几次才能真正找到自己,信仰的摧毁是沉痛的,但若它是假的,留着又有何用。维夏已经没有心力继续沉沦过去,她不得不又一次重新开始,和母亲一起,继续相依为命的日子。她渐渐开始宽容于母亲的神经质,不然怎么办好呢?她们只能一起度过,即使互不了解,这段艰辛的旅程,也足够令人珍惜……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一场挣扎的背后,不带血,却也不值得回忆……
并不是所有人的青春都值得回忆,有时因为苦涩而选择规避,有时因为失望而再难启齿。但不管怎样,曾经的一切都不容改变。那些真知的爱与惶恐,如今再寻不到痕迹,但它仍然完好地伫立在漫长的过去,不容置疑。
维夏收到了学校的处理决定,说她由于抑郁倾向严重影响了考场秩序,口头警告一次,以观后效。
维夏在暑假的初期去学校补考,各门功课,勉强及格。下个学期是高三,一切虽然从头开始,却任重道远。
她不再上网,不再写诗一样的文字。她偶尔会看见自己留在书角的只言片语,但已经无动于衷。
沉迷的人是可怕的,因为他们一旦觉醒,往往很无情。
她又去过一次“微舍”。她看着隔壁的传染病院,只是注视,远远地观望。夏天的太阳很大,毫不掩饰地晒得她大汗淋漓。她就这样傻傻地站了很久,直到视线一点一点模糊。她只是想去看看,这曾经给予她逃避的空间,曾经给予她安慰的地方,就像看着前世的自己。
它们曾经能给予她温暖,如今却不能再彻骨地温暖她。她的同伴们能温存地解释她的彷徨与沉痛,却无法拯救她解脱出自己的命运。她仍然孤独地面对着逼仄的生存缝隙,每个人都孤独,没有谁比谁坚强。
维夏的脑海中又掠过曾经一些零碎的文字,她已经不会被自己感动,又怎能去感动别人……
我只是希望
你的眼底
曾经流淌过我的体温
那些微弱的温柔
倘若曾经有过慰藉
哪怕一点点也好
至少想过要这样保护
至死不渝
某年某月某日,一个女孩路过牵动她命门的某处风景,心底微微疼过,眼神却飘向更远处。谁都不知道,她曾经深爱的路途,如今已经布满好看的花草。因而路不成路,它依然美丽,却不再能让人立足。维夏有时觉得自己是有兄弟的,有父母的,虽然他们互不相干,但也恰是因为她,那些人才有了那么一点微末的牵连。如果没有她,故事就不成故事,回忆也不成回忆。
维夏觉得自己的心正变得坚硬,虽然在公车上听到罗叙轻柔的新歌,仍然有些惶惶。
罗叙说
直到你乱了发型/才懂得煽情
直到我红了眼睛/才领会痛心
看雪花纷飞/雾冷落明媚
原来你一身光辉/看得我满眼漆黑
只怪当时年纪/让你我不经意获得鲜花0朵 -
第28节:铮岩篇(1)
铮岩篇(节选)
童杨肖遥篇(节选)
铮岩篇(节选)
在短暂的天堂
沿着生活的锋刃拐弯
我曾经沿着生活的锋刃拐弯
那么短暂地
在天堂的陷阱划了个半圆
铮岩醒了。
他睡眼惺忪地看着床边的闹钟,指向九点,今天是周末。
最近的日子,铮岩已经用不着依赖闹钟醒来了,因为家里总是有频繁的电话。母亲有着出奇好的精神,面对电话那头的询问,面对繁琐的出境事务。
今天外婆会来家里做客,这似乎是第一次。外婆年纪大了,自从他们家搬出来住之后,一直都是他们去看她。今天外婆却执意要自己来,想是来了之后,会一如既往地捧起铮岩的脸,狠狠地亲。
外婆老了,她知道出国是好事,却真是舍不得铮岩走。不像母亲,总巴不得哄他快点离开似的。铮岩这么想着,不带埋怨的,只是仍然不理解这一切。些许凉意正浸染他的身体,蔓延到周身的每个角落。
外婆走到楼上的时候,已经喘得说不出话了。铮岩把椅子搬到门口,而后倒了杯水给她。看见老人这样辛苦跑来见他,铮岩心底隐隐作痛。
临走,老太太来到铮岩的房里,塞给他一个红包。老人浑浊的眼底漾着湿湿的东西,铮岩鼻子一酸,强忍住眼泪。外婆告诉铮岩,出国不比在家里,一出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说母亲是个要强的人,让铮岩不要怪母亲,要常写信回来。母亲虽让他走,自己也不容易……家里本来就冷清,没有他,就更冷清了……
母亲可怜……
红包不算厚,外婆虽然省吃俭用,但并不可能积攒起什么财富。外婆踮起脚亲他的那一刹那,铮岩感觉也许一生一世就再见不了外婆了。他想着外婆是这个世界上最疼他的人,心如刀绞。然而现在他却只能无言地抱着这个年迈的老人,用微弱的体温,温暖老人苍老的心。
他常常问自己,为什么这样不舍却仍不敢说“不”。他厌恶自己的懦弱。
这些日子,铮岩仍然去学校,虽然他越来越少有热情做作业。现在是高二下,老师们乐此不疲地发着各学科会考的模拟卷。铮岩最近几次的模拟考成绩都出奇的好,卷子传下来的时候,坐在前面的榆清总是用奇怪的表情看着他,而后再看看十位数为9的分数,什么都不说。
榆清是铮岩初中的同学,一起直升入母校的高中。初中的时候两个人并不怎么熟悉,铮岩只是觉得榆清是个热情的女孩。铮岩那时候觉得每个女孩都很热情,吵吵闹闹的,不晓得在忙些什么。榆清是文艺委员,初二艺术节的时候,她第一次和铮岩说话。她希望铮岩参加集体舞的表演,铮岩却问她“为什么是我”,榆清一下子回答不上来,铮岩就趁机迅速离开了。
第二天,榆清在他的铅笔盒里夹了一张纸条,上面用漂亮的字写着:
铮岩,你来,好吗?
铮岩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可以被写得这样漂亮,从来都不知道。他甚至一直以为,班级中没有女生认识他。女孩本来就热情,还有点吵,铮岩后来这么想。他想不到,榆清不仅认识他,还可以把他的名字写得这样漂亮。
那天放学,铮岩留下来排练,榆清在远处看见他,笑得特别开心。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妈妈问他为什么这么晚,是不是老师在加课。铮岩说,不是,是我在跳舞。妈妈一愣,而后马上开始有些严肃:
“铮岩啊,你跟别人不一样,要用功读书,别的乱七八糟的事情就不要去了……听到没?”
原来榆清忙的是乱七八糟的事情,铮岩心底的凉意淹没了好不容易升腾起来的一点点兴奋和感怀。母亲后来端出了他最喜欢吃的茄子煲,一脸笑意,让人不忍心责怪。铮岩那一刻感觉母亲是爱他的,这令他感到安全和温暖。只是……获得鲜花0朵 -
[29]
铮岩是了解母亲的,了解母亲的温柔,一成不变地夹杂着她一贯坚持的原则。母亲这辈子得罪了不少人,他也是听舅舅说,当年母亲有过一个恋人,无奈外公不喜欢,事情便搁浅了。母亲甚至为此离家出走,为此旷工——这在当时是无法想象的事。后来外公颜面扫地一病不起,外婆苦口婆心才劝回了她,不过舅舅说母亲回来并不是因为外公的病。铮岩并不知道更多的事情,了解一个与父亲无关的男人对他来说没有意义。他只能接受自己的家庭,多余的东西,他宁愿视而不见。
“幸好离考试不近,跳就跳吧,就当放松一下。不过你要记得,你迟早是要出国的,不要对自己降低要求。”母亲说这话时瞥了一眼在旁专心吃饭的父亲。父亲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他似乎从来什么都听不见。
又是出国,铮岩心里不是滋味。
母亲是处心积虑的吧,只想把他送出国去,只想他能听她的话,不要学他的父亲。铮岩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不愿意把他留在身边,他不明白为什么家里并不富裕母亲却不惜一切代价地让他去大洋彼岸……他本能地无法理解,但一直以来都不曾追问。他有些排斥与母亲的深交,也许是因为,他既害怕了解别人,也害怕被人了解。
他猜,母亲的执著也许是希望他能有别于“不成功”的父亲吧。她处心积虑也只为了同父亲争一口气,母亲总是暗暗与这个家中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较劲。十多年来,时而欣喜雀跃,时而殚精竭虑,但这都是她一个人的事。没有人看得懂,也没有人共鸣。
长大之后,铮岩特别同情父亲,他觉得父亲也许并不像母亲一直说的那样不求上进。他忽然发现自己竟与父亲致命的相像,他不愿意离开家,也不认为出国是一件多么求之不得的事。只是父亲为什么总是这样躲在一边,对于他要出国的事不管不问呢?他想让父亲知道他其实一点都不想走,这一切全是母亲的意思。可是父亲却像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似的,什么都不愿听。
他还能说什么呢?
从小到大,铮岩都是母亲嘴里最骄傲的谈资。小时候面对母亲的得意他还会满足地笑笑,如今却越来越反感……他不喜欢母亲骄傲的样子,因为那些都建立在他毫无生趣的生活上。学习似乎还有点意思,成绩好往往能够得到班里同学的羡慕;可是在家里,却仿佛监狱一般。家里只有一个从来不说话的父亲和一个喋喋不休的母亲。
他们三个像是独立的个体,突兀地组合在一起……有些可笑。
铮岩每个深夜都会等父亲在客厅的沙发上躺好之后才能渐渐入睡。
他每天都数着父亲的步子,想象他在如此狭小的地方放上枕头被褥,心底一阵酸。
他什么都做不了。铮岩觉得自己特别没用,因为,他什么都做不了。
铮岩有时觉得父母还不如分开好。但有时又觉得既然已经互相折磨成这样,分开以后又能如何呢……这一切的思虑总是在夜间疯狂撕扯他的神经,父亲睡熟之后会打鼾,铮岩一点都不明白,为什么父亲睡得着。他仿佛没有丝毫的埋怨……关于人生,关于婚姻。也仿佛早已绝望,不管是对他,还是对母亲。
铮岩已经想不起来父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说话的。但他想着,总没有人会是生来沉默的。沉默也许是一种抗争,抑或是,再不去抗争……
铮岩有时会想到自己的婚姻,想到自己的爱情。他不冀望那些东西,他没有能力冀望,很多事他本能想逃离,因为从来不曾想明白过。他有着特别深重的怀疑和恐惧,却又不忍心断然否定。他觉得自己生活在一堆混乱中,若是真爱一个人,就不该让她介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他为自己所不能解释的一切而自卑,他不会刻意隐瞒,但这绝不是释然。
铮岩是个理性的人,更多的时候,他尝试去理解,理解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种思想……但仍然不可避免,承受着疼痛。
比方出国,总是感觉被轰赶一般,这令他难受。
他是个家庭型的男孩,对于政治和国家大事没有切身的责任感。他的心只是停留在家庭中,即使他的家庭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快乐。他有着健康向上的小理想,比方每个亲人都快乐……只是,现在看来难以实现。获得鲜花0朵

